《曾许人间》万喵昭昭

46、花落 许下的诺言

　　“子平...空子平...”

　　竺星池和时缙扶住缓缓倒地的空子平，本命剑仍插在他的腹部，血却留得不多——大部分已经被噬灵吸食干净了。

　　两人不敢触碰他的伤口，汹涌灵力沿着时缙握着空子平的手送进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时缙声音抖得不成语调：

　　“...师弟，再坚持一下...会好的，会好起来的...”

　　明明是安慰空子平的话，时缙说得磕磕绊绊，语带哽咽，也许是已经发现，他输进去的灵力半点也没有滋养空子平的身体，从各处经脉逸散了。

　　空子平平静合眼，仿佛他只是做了一个一如往常的梦，唇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别睡了，子平。”竺星池推了推他，“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回招摇山吗？怎么还不起来？”

　　“我还没带你去看招摇山的云海，还没带你吃三师兄烤的饼...”

　　“你想要哪把灵剑我都买给你...只要你醒过来。”

　　他呼唤的人再也没起来看他一眼，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大笑着唤他“星池师兄”。

　　竺星池无力垂下头，大颗的眼泪在地上摔得粉碎，洇湿了脚边一小块土地。

　　空子平动作果断决绝，一剑将自己的金丹击毁。寄生的噬灵失去灵力的来源，沿着触角的边缘开始枯萎，在噬灵濒临死亡之前，它奋力汲取着营养，延缓自己的死亡。

　　在时缙碰到空子平的下一刻，垂死挣扎的噬灵吞噬了最后一丝血肉，空子平的身躯在两人面前尽数化为灰烬，碎裂成几段的本命剑摔在地上发出“叮”的脆响。

　　“怎么会...”

　　竺星池看着空子平在他眼前消失，眼泪如决堤的河流。透过眼中泪水，他看见一个扭曲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无言将地上的骨灰收拢，和碎掉的本命剑一起。

　　“我说过带他回招摇，不能再食言了。”

　　试炼谷一片惨烈景象，不断有新的修士被蜂拥而出的噬灵寄生。被噬灵攫取的修士眼睛变得血红，涎水从大张的嘴角滴落。他们是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的傀儡，噬灵驱使他们袭击自己的同胞。不久前把酒言欢的朋友之间刀剑相向。

　　不忍下手的，被噬灵控制的修士一手掏出心脏，灵力与血液沿着手臂滋养着噬灵。说不上是□□更痛还是精神更痛，胸口破了个洞的修士无力抓握胸膛的双手，“醒过来...求你醒过来...”

　　“呃啊啊啊！！！”

　　混乱的人群之中，南天烛随手抓过一个受了点轻伤但尚未被寄生的修士，语气焦急：

　　“你有没有看见我弟弟？！！”

　　被他纠缠的人一把推开南天烛，“这都什么时候了？谁知道你弟弟在哪？！！”

　　南天烛失魂落魄漫步在一片哀嚎之中，被寄生的人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黏腻的涎水从嘴角滴落，张牙舞爪向没被寄生的人扑过去。

　　被撕咬的人捂住自己被噬灵吞噬的残肢伤口嘶吼不已，南天烛从他们身边走过。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弟弟？他大概长这么高，模样俊秀，只有十九岁。”

　　“他可能说话不太好听，但他只是嘴坏，不是个坏孩子。”

　　“如果你曾见过他，请你告诉他，他兄长在找他。”

　　南天烛袖子下的手心攥着一块碎裂的命牌，南灵泽的名字黯淡无光。

　　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一片血泊中。

　　“是兄长没有保护好你...”

　　远处硝烟滚滚，灵气法术的灵光清晰可见。身处天魔外域结界入口前的扶乾似有所觉，回眸望向噬灵之渊的方向。

　　“似乎是出事了。”青女道，她略有些担心，“你想回去吗？”

　　扶乾望着仙界的目光深深，“回不去了。”他说。

　　“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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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变发生的第一时间师心瑶就已经发现，可是变故来得太急太快，她刚刚唤出双剑，现场已经乱成一团。

　　她指尖弹出一道灵光，逼开被噬灵逼近的一名修士。

　　“多谢仙子。”修士心有余悸，差一点，他也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傀儡。

　　师心瑶无暇顾及，她不断在人群中穿梭，斩杀已经被噬灵吞噬无药可救的修士。

　　体内原本运转顺畅的灵力出现一丝滞涩，师心瑶一惊，手上术法有一瞬间间断。

　　她竭力催动体内金丹，金丹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师心瑶侧身躲过寄生者的攻击，仅用修士经过淬炼的身体挥动决浮云，砍下他的双臂，没有一丝鲜血的手臂落地变成灰烬。失去双臂的寄生者很快被其他修士斩杀，“没事吧？”他担忧看着师心瑶。

　　“无事。”混乱之中担忧只存在一瞬间，修士很快飞身前去解救其他有危险的道友。

　　无法催动灵力，师心瑶动作变得艰难。

　　“小心！！！”与她并肩战斗的其他修士看见她身后，瞳孔紧缩。

　　师心瑶想要转身躲开，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是中了不知名的术法，将她的身体一寸寸石化。

　　师心瑶的身体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噬灵柔软的身体越来越近，如同白色的死神，在她的面前翩翩起舞，跳起死亡的舞蹈。

　　就这样吗？

　　师心瑶牢牢钉在原地，她想。难道我就会这样死去吗？

　　“阿瑶！！！”

　　师心瑶双目圆睁，瞳孔倒映着符梨奔向她的身影。符梨还穿着她素白的衣裙，像一片浅淡梨花落尽她怀里。

　　这一瞬间师心瑶恍惚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梨花树下，一阵劲风刮过，师心瑶落了满怀的梨花。

　　梨花落尽她的蝴蝶怀里，不知是花恋蝶还是蝶恋花。

　　“符梨！！！”

　　修士尚可以抵御噬灵一时，可符梨肉体凡胎，没有多余的灵力供噬灵生长壮大。符梨的头发瞬间花白，师心瑶捧着她寸寸灰败的头发颤抖不已。

　　“为什么...”噬灵最好的食物是修士的灵力，或许在整个试炼谷只有体内没有丝毫灵力的凡人才是最安全的。

　　“只要你好好待着，就不用出事的...”

　　师心瑶眼睛布满血丝，看上去不比被寄生的人好多少。

　　符梨伸出爬满皱纹的手，轻轻招手示意师心瑶的耳朵靠近。

　　“杀了我吧...”

　　师心瑶摇头，“不！不...”

　　符梨艰难扯起嘴角，即便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希望自己在阿瑶眼里是美丽的。“别让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阿瑶。”

　　符梨的眼睛渐渐染上血色，“我这一生，无愧于天地、故国、父母，唯独亏欠了一个人。这一世已经没有机会补偿了，若有下一世...阿瑶，你可一定要来找我啊...”

　　“会的。”师心瑶握着她的手，“下一世，我会很快找到你。”

　　“那就好...”

　　在血色彻底侵占符梨的眼眶前，师心瑶握着尽西来的剑柄，麻木地插进怀中人的胸口。

　　她没有告诉符梨，修士没有灵魂，无法渡过冥河，更谈不上所谓来世。

　　许下的诺言，从一开始注定要食言。

　　“呜啊...”女童嘹亮的哭声穿透师心瑶的耳膜，她静默抬起失神的双眼。

　　不远处，严武抱着大哭不止的姬晴雪，他的手蒙在女孩眼睛上。姬晴雪分明看不见，却仍在尽西来插进符梨胸口的下一刻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