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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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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医院楼下的时候,谢桥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邓霄的手心在他的额头上抹过一把,觉得都有些烫手,于是没有犹豫,直接把他喊醒了。
迷迷糊糊的谢桥额头上有个红印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嗓子太过沙哑,没能说出声来。
邓霄现在看到刚睡醒的谢桥就有些害怕,生怕他再语出惊人喊出那声“哥”来,不过好在谢桥只是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冷不冷?”邓霄先下了车,刚想去另一边帮谢桥开车门,就见谢桥已经自己晃晃悠悠地下来了。也许是有点头晕,还抱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邓霄又心疼又好笑,赶紧上去搀着他。
谢桥非常温顺地让他扶,贴着邓霄往医院大厅里面走。
现在这个时间也只能看急诊,夏天吹空调着凉或者吃冷饮吃坏肚子的人很多,候诊大厅里全都是人,大多是家长带着小孩子来看病的。
已经没有空位了,趁着叫号有人离开,邓霄找了个地方让谢桥坐下。
“你也坐。”谢桥哑着嗓子指着对面不远处地一个空位说道。
“算了,你别操心了。”邓霄听着谢桥的声音,实在有些想不通,“一个小时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嗓子怎么说哑就哑?”
“有点上火。”谢桥想了想后诚实地说道。
邓霄转念也想到了网上的戾气言论,叹了口气,“他们是太过分了。”
谢桥愣了一下:“谁们?”
“网暴的那些人啊。”
谢桥明白了邓霄的脑回路,笑了笑:“我没说这个。”
“那是公司给你施加压力了吧。”这样想就说得通了,打了一通电话回来之后谢桥病情就加重了,邓霄不满地嘟囔道:“这是什么无良公司。”
谢桥看着邓霄的样子,没再反驳他并不正确的脑回路,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邓霄触电似的,看得出很想把手收回来,又因为不想表现得欲盖弥彰而硬压着没有动,只是咬牙道:“小孩子吗你是。”
谢桥看到邓霄一脸正色,耳朵尖却有一抹红,笑了笑松开他的手,刚想说什么,邓霄那边就冷硬地说道:“闭嘴。”
“哦。”谢桥听话地没再刺激他。
邓霄盯着候诊室上叫号的大屏幕,大概又叫了四五个号,谢桥都没再说话,邓霄低头看了一眼,谢桥怀里抱着邓霄的背包,正出神地望着角落里的一对兄弟。
那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哥哥看起来也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样子,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抽条抽得快,身型就显得单薄,他正拍着靠在他肩膀上睡觉的弟弟。弟弟看起来年龄小一些,脸还是圆圆的,脸色潮红,看样子是发烧了。
邓霄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继续盯着大屏幕。
“走了,到我们了。”邓霄说着,一手拎起背包,低头确认了一下就诊号。
谢桥只是在发烧,以及出现了一些发烧并发症,主要诉求还是要降温,医生稍微检查了一下,就给他开了几瓶要挂的药水。
“医生,他真的不需要仔细体检一下吗?”邓霄看着医生在电脑上开药,说道:“他这症状时好时坏的。”
“没事。”医生显然见了很多这样的家属,宽慰地说道:“最近压力有点大吧,多休息,别心事太重了。”
“喂,听到没,别成天想这想那的。”出了诊室,邓霄就用手肘轻轻撞了谢桥一下。
“哦,好吧。”谢桥笑了笑,望着那个毫无自觉的罪魁祸首。
谢桥只是挂水,已经没有空着的病床了,只能去输液室。不过好在邓霄带的东西很齐全,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堆东西。
护士已经给谢桥扎好了针,谢桥扶着自己的输液架,看着邓霄弯腰把坐垫拍软。
“别在那里站着了,不头晕了啊?”邓霄把他扯过来,按着坐下,输液架也被推了过来,安置在手边不远的地方,然后又给他重新把薄毯盖上。
头很昏沉,但谢桥不想睡去,他的大脑似乎快要与意识失去联系,可是视网膜上却牢牢地烙着一个邓霄。
邓霄把平板和耳机拿出来,放在谢桥手边的矮桌上,又把充电线插在座椅旁边的插座上,给谢桥只剩下残血的手机充上电。
很神奇地,明明只是仓促间深夜来医院里挂水,可邓霄不过是稍稍归置,就很轻易地就把这一小片地方变得令人安心。
“困就睡。”邓霄装了一瓶热水进来的时候,正好对上谢桥直直对着门口的视线,因为困倦,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湿漉漉的,让人无端想起猫科动物。
“不困。”谢桥这样说着,就感觉到手边多了一个热烘烘的物体,邓霄把输液架拉得更近了些,很小心地把输液管绕在瓶子上,冷酷地拆穿他:“别嘴硬了,我还看不出来吗?”
谢桥用力地闭了眼睛。
邓霄以为他睡着了,于是也很安静地坐在谢桥旁边,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消息很快就回复完了,又不想去看那场谢桥引起的海啸,他按灭手机,向后靠在椅背上,掐了掐自己的鼻梁。
室内很安静,一旁的谢桥闭着眼睛休息,邓霄可以放心大胆地看着谢桥因为输液放在扶手上的手臂。
光洁白皙的手臂内侧,贴着花纹繁复的黑色纹身贴,邓霄仔细地分辨,在缠绕的花纹之下,有陈年的疤。
那些疤痕没有被时光抚平,在皮肤上狰狞地存在着,邓霄的手指鬼使神差地伸过去,却在几乎可以感觉到皮肤热度的时候停下,他与那些沉疴只隔着薄薄一层纸的距离。
他不敢触下去,仿佛近乡情怯。
不知过了多久。
“邓霄。”
谢桥沙哑地唤他。
邓霄慢慢地抬起头,对上谢桥的眼睛。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
一切都变得很安静,医院苍白的墙壁很安静,滴答着落下的药液很安静,连心脏的擂动都很安静。
邓霄看到谢桥对他很慢地笑了笑,眼睛弯弯嘴角提起,像扑向月亮的海潮。
邓霄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他微微用力,可是没有挣脱。
像是忽然脱了力,邓霄没有再尝试把手挣出,他怔忡地安静了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他感觉到强硬地贴在自己手背、扣进他的手指的那只手由干燥变得潮湿,可力度却丝毫未减,像是固执地握着一块珍贵糖果的小孩子。
“谢桥。”
“嗯。”
握着他的手更紧了。
邓霄低头看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因为用力而有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显现。
是时候了,邓霄想。
“你知道我是谁吗?”
似乎是没有意识到邓霄会问这个问题,谢桥愣了一下,斟酌着答案。
“你知道的吧。”看他那副样子,又想起谢桥之前的态度,邓霄心内已经了然,随即自嘲似的笑了笑,“我表现得确实不太好。”
“没有,你很好。”谢桥慢慢摇了摇头。
邓霄挑起一边眉看着谢桥,然后举起两人握着的手,“既然你认出了我,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邓霄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似乎让人觉得谢桥的这种举动是不值一提的无理取闹。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天窗已被打开,谢桥平静地坦诚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喜欢?”邓霄像是听到了什么离奇的话一般,他低着头努力消化了片刻,“谢桥,你还小。”
“我已经二十四岁了。”
“哦,抱歉。”邓霄笑了笑,“可能我是做哥哥的,总觉得你还是孩子。”
说到这里,还没等谢桥出声反驳,他低头看了看谢桥的手腕和那里的疤,说道:“不过,其实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长大的人才会有无法消解的痛苦。如果这句话当真属实,也许谢桥在很早之前就已经长大了。
“谢桥,”望着天花板上白惨惨的灯管,邓霄舒出口气,“你只知道我是你哥哥,可是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感觉到攥着自己的手抓紧了,邓霄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不知道不要紧,我讲给你。”
在这个陌生的医院里,他们坐在冷硬的椅子上,身边是朦胧的、困倦的病痛,有人在睡梦中因为疼痛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邓霄对这一切无比熟悉。
这样的环境似乎给他撕开自己的伤疤提供了便利的条件。
邓霄看着输液瓶里缓缓滴下的药液,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谢桥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邓霄讲完这一切的时候,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的疲累,心脏钝钝地跳着,血液疲惫地在血管中奔流。
“所以,谢桥,”邓霄挣脱了他的手,很认真地看着他,“爱是很容易产生幻觉的,如果你说爱我,你又爱我些什么呢。我本来就是一个失败者,或许出现在你身边,是我唯一拼尽全力做的事情。”
谢桥的喉头动了动。
可是邓霄继续微笑着说道:“如果你是因为我当年的那场死亡而愧疚,产生了希望我一直在你身边的愿望来弥补遗憾,那本身就是没有必要的。谢桥,在你九岁那年,我在我的世界里坟头都已经长草了,我的死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是因为你跟我闹别扭,才决心赴死的。
“当时做那样的选择,无非是因为死亡已经无可避免,我人又软弱,不想再重复一遍痛苦。跟你没有关系,知道了吗,所以不要愧疚,也不要因为这件事而惩罚自己。”
邓霄的手指终于触上了谢桥手腕内侧的皮肤,声音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你这样,我真的会非常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