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客》草花3

1、楔子 楔子

　　楔子
　　淳贞五年冬，巡抚灵州兵部侍郎林卓清死在任上，跟随他赴任的林家亲眷及仆从四十三口人被一道灭口。

　　据说灭门当夜林府表面上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入夜之后守门小厮按时合门熄了灯，整个林府一如往常般平稳地沉入了梦乡，一夜岑静。然而次日直到巳时天光大亮，林府居然还大门紧闭，既不见有人出来采买，也没有人给每日按时来倒泔水的车夫开门。

　　倒泔水的车夫带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一身粗布麻衣，两手揣在袖子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趴在墙面上，周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的耳朵上，企图能听到里面传来些动静——事实上他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冬日的早晨冷得他四肢发僵，他期盼着能快点来个人给自己开门，好让他接了今日要倒的泔水早点回家去，家里婆娘还在等他回去吃早饭呢。

　　好安静啊，他有些绝望地想，这样趴着墙的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数十遍，可里面依然安静得毫无给他开门的征兆。

　　突然他猛地离开墙面，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下子睁得比铜铃还大。

　　——不，不是安静，是可怕的死寂！

　　那里面根本没有丝毫属于活物的气息！

　　林府的大门被车夫引来的灵州官差从外面撞开，寒风顿时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进所有人的鼻间，领头的老吏赵庆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经手无数凶案，对血的味道极为敏感，光用鼻子就能分辨出人血和其他牲畜血的区别，此时也不例外，他闻到那种熟悉而危险的咸腥味，心下暗道不妙。

　　众人进到宅子一看，果然！花园子的长廊上挂满了被剥去皮子的人尸，血水汩汩流在青石板地面结成了一层血红的冰！

　　倒挂尸林一众尸体面目狰狞、眼白充血，死前似乎经历了非人的折磨。赵庆之叫来的老仵作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林府的人是被活生生剥掉人皮，眼睁睁看着自己鲜血流尽才死去的。掰开死者的牙口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所有人的舌头不翼而飞——怪不得这么大的动静周遭邻里竟无人察觉有异！

　　这案子过于匪夷所思，行凶手段残忍血腥非人力可及，很快整理成卷宗直呈御前。

　　林卓延出身显赫，乃是当今太后林姽婳与当朝首辅林年青的族弟。而现如今大周赵姓皇室式微，外戚掌权，太后林姽婳垂帘听政，是阑都真正驭龙权的人。

　　林党权势滔天，首辅林年青与司礼监掌印太监蓝案相互勾结，架空淳贞帝，把持朝政为祸朝纲，使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朝纲混沌如斯，却也有太傅邱河、兵部尚书魏知南之流暗中周旋，扶持太子赵瑾与林党打擂台，勉强守住了朝局最后一丝清明。

　　林卓延的死像最后一根稻草，以东宫为首的清流派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风暴。

　　****

　　酉时，天欲雪，关闭城门的钟声远远传来。阑都看守城门的玄甲迅速列出两个小队推着厚重的城门从两侧合上来。

　　暮色四合，玄甲肃杀，闲杂人退避三舍。

　　一骑忽从天际奔袭而来，这人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的，身上穿着斗篷迎风猎猎，脸上缠着纱巾，看不清容貌亦分辨不出雌雄。观其胯下骏马，雪白油亮而无杂色的毛皮，狼奔间肌肉纵横，竟有种拟人般的丰神俊朗。

　　这马不是俗物。

　　今日城门值班的将领乃是龙虎卫指挥使王畅，此人家世没落，却自小受诗书洗礼，穿着盔甲也难掩玉质。

　　他负手而立于城墙之上，俯瞰着白骑从天际奔袭而来，在即将关闭的城门之前堪堪停住。

　　白马扬蹄而鸣！突然起立的马蹄让背上的人跟着后仰，王畅与马背上的人有一瞬间的目光相接——

　　那是一双冷冽到没有温度的眸，目光锋利，像从黑夜中射出的箭芒。

　　王畅竟被慑得退了半步。

　　一旁的副将疾言厉色朝城下喝道：“何人如此大胆敢闯城门？报上名来！”

　　马蹄重落于地面，她揭开缠在脸上的巾布，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虎纹令牌，“摘星阁，白臧。”

　　马背上竟是个女子，眉眼间极为秾丽，眼尾缀着一抹红。

　　青铜虎纹令牌，那是摘星阁的收妖师才有的东西。

　　副使本来暗自蓄力要骂人，一见这令牌顿时打蔫儿了。

　　王畅稍敛心神，遥遥朝白臧作了一揖，笑道：“白阁主，久仰大名。”

　　白臧亦回以一礼，打量了他一眼：“你便是王畅？”

　　王畅颔首，“正是在下，卑职奉命在此恭候阁主。”

　　白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有劳。”

　　城门重开，白臧策马扬长而去，马蹄激起的飞灰扑在两侧玄甲的身上。

　　城墙上王畅似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天幕，然后伸出一只手接住飘下的盐粒，“要下雪了。”

　　****

　　灵州林卓延一案的卷宗刚送进阑都，太傅邱河就被人揭发豢养妖宠，摘星阁阁主白臧闻风而来，刚入阑都就带着阑都夜客府的收妖师上门，从邱河府上搜出一只花妖以及林府失踪的四十多张人皮，可谓人赃俱获。

　　众目睽睽之下，邱河辩无可辩，只能束手就擒。

　　邱河下狱后，太后以太子赵瑾纵容僚属纵妖杀人之名，将其幽禁于东宫。这还仅仅是个开头。接下来，林党大肆在朝中铲除异己，将东宫一派官员排挤出内阁。但凡抵抗者，皆被囫囵冠上罪名，锒铛下狱。

　　至此，东宫一派树倒猢狲散，再难成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