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过去的离别》柳成悬

8、第8章 时间之外的

　　（时间之外的往事）
　　（十五）
　　——“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兰亭集序》
　　直到Hlink服毒自杀的那一天，她都还依然能回忆起三年前在医院的病床上，A对她投来的那温柔的目光。
　　（十六）
　　2077年8月，A因为受不了霸凌而在校园里意图服毒自杀。由于药剂量未达到致死量，A存活了下来，躯体也被完好地保存下来，但要为此付出代价的是，他将丧失自己的自主思考能力、自主呼吸能力和一切行动能力。
　　简单来说，A现在就是一个彻底的植物人。
　　今天是他昏迷的第1003天，Hlink在床边已经等候了他快3年了，期间却连一丝他要苏醒的迹象都未曾看到过。叹了口气，抹去眼角的泪水，她转过头去。就在这时，B医生从外面走了进来，对她说：“有一个能让他重新恢复正常生活的新型治疗办法，最近临床试验刚批准通过，你要不给他试一试？”
　　“就是那个基因信息化疗法？”
　　“是的。”
　　犹豫了片刻，Hlink在B递过来的接受治疗同意书上签了字。B医生笑了笑，离开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A将会成为这项技术的第一位试验者，但不是唯一一位；也不知道最终，世界会因此而静如死寂。
　　（十七）
　　当手术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时，Hlink自语道：“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这次，在她眼前出现的不再是A之前那张了无生机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脸颊的红润、嘴角的微笑和能自由活动的躯体。她拥了上去，牵着他的手，办好离院手续，将他带回原先的家中。回到家中，三年前为他新买的台式电脑依旧矗立在客厅中最显眼的位置，只是因为他当年没能看到自己喜爱的新款电脑就不幸进入了昏迷，上面现已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们开心地大声谈话，大口吃着美味的饭菜，似乎，一切都同往常一样，一切从未改变。
　　（十八）
　　她是在一周后发现他的异常的。
　　先前，他想做一位插画师，家中到处都堆满了他的电子绘画工具，为了不打扰他的兴趣，她从不去刻意整理这些物品。可是现在，每次她从他的电脑面前经过时，看到的却都是代码——成千上万行的代码。先前铺满整个电脑桌的电子绘画板也被他清理殆尽了。
　　一个星期前刚苏醒时还是编程小白的他，为何在一个礼拜后就成为了编程大咖？而且，他总是没日没夜的工作着，好像并不大累。
　　这天晚上，在饭桌上时，她无意中提起了这件事：
　　“你现在会编程了？”
　　“写代码？像这种技能我都能很快学会。”
　　“为什么？”
　　“经过基因信息化改造后，我的大脑神经元能以相较于普通大脑神经元50倍的速度来处理信息，线粒体也被改造的能适应这种高强度、高信息量的工作和学习，即能它提供给身体更多的能量。”
　　“对了，听说你最近成功通过了一家计算机公司的招聘面试，是不是接下去就可以去那里上班了？”
　　“是的。”
　　“那恭喜你，祝你好运。”
　　这次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她察觉到他的变化越来越大：先前他一看到她，就会开心的和她大声谈话，也时常赞扬她做的饭菜可口。但现在，他的态度似乎冷淡下去，更多的时间都对着电脑，而对她渐渐地不理不睬。
　　她多疑起来，于是，有一天，在他去上班后，她奔赴医院，去咨询他曾经的主治医生B。B也表示不明所以。这时，她提议接入一下他的基因信息化后的大脑神经元，这样，她就能通过对神经元日志文件内容的检索来找出冷淡的诱因。
　　果不其然，有一个神经元单元的记录显示，在过去的一周内，他的神经元曾经与一名女性的神经元相互接入过，记录地点在公司。
　　她似懂非懂。
　　晚上，回到家中，没等她开口，他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看过了我的神经元记录？”
　　“是的。”她故作平静地回答道。
　　“不用担心，我们之间没发生任何关系，我们只是在进行改造人之间的信息共享和并行神经元信息处理。”
　　“……”
　　即便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合理的回答，Hlink一时也无法接受。同时，她也通过网络注意到，世界上接受“基因信息化”改造的改造人越来越多，数量接近于当下人口的10%。改造人与自然人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大，关系上也越来越冷漠。回想起曾经看过的《深度预测》（理查德.A.克拉克/R.P.埃迪著）中引用的65年前（2015年）杜德娜教授对生物信息技术所造成的道德伦理相关问题的预测，她感到一切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活着的意义已不在。他终将不是那个他，她也不愿最终被强制改造成和她一样的人，失去她和他之间的感情。
　　曾经，在面对死亡时，他都那么体贴。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她走向卧室，拿下三年前那瓶用作纪念的□□，一口全吞了下去。
　　（十九）
　　“抱歉，Hlink由于射入了过量的□□造成了不可逆转的脑死亡，基因信息化目前还无法做到如此大规模的修复，只能将她大脑的所有信息传输给你。”B医生垂下头，小声地对A先生说道。
　　“这正合我意。”
　　“什么？”
　　“我早就预料到她会起疑，会去找你查看记录，然后质问我，最后感受到现实无力而自杀。这一切，从来都在我的预料之中。”看着显示着传输完成的提示框，A先生笑着说道，“这样，我们就能融为一体，永远地相爱在一起了。”
　　说完，他望向窗外的夕阳和预料之中的改造人和自然人之间互相残杀的景象，自语道：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