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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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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宿傩跟着皱了眉。
他也听不懂林时央在说什么,于是他干脆无视林时央,起身去探查周围的模样。
不过刚走到门外,他就被林时央拉了回来。
少女的细眉微微向中间挤,尽管仍是面无表情,但依旧能够看出其中的担忧。她手里拿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端来的药,似是怕两面宿傩不肯喝,她还特意自己先尝了一口,以此证明里面没毒。
两面宿傩迟疑了一瞬,接过碗喝掉了。
见两面宿傩喝下后,林时央的嘴角才翘起一丝弧度。
想起两面宿傩身上那张名牌上的汉字,林时央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纸和毛笔,心想或许能用文字交流。
你从何处来?她写下,然后把纸给两面宿傩看。
不过很可惜,两面宿傩尚且年幼,又没受过什么教育,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只知道那是汉字。
见两面宿傩一副看不懂的样子,林时央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不能指望孩子会认字。
她摸了摸两面宿傩的头,还是有点低烧。
你好好呆在这里面,不要出去。
左指一下右挥一下,总算是让两面宿傩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可惜不能带着你同去。”林时央惋惜地说。她要去山里找草药,只是两面宿傩现在身体还很脆弱,需要休息。
桌上有笼饼,饿了可以拿那个吃。林时央打着手语,在确认两面宿傩完全理解后,背着背篓出门了。
见少女离开,两面宿傩便在房子里慢慢地调查。
这时已经到了正午,太阳慈爱地将金色的阳光赠给每一个人——甚至有些过度,让人需要微眯着眼才不那么难受。
或许是因为林时央刚离开不久,屋子里似乎还停留着少许少女清冷的气息。
虽然风格相似,但他可以确定,这些不是他的国家的文化。
至少不是他的家乡。
他踮起脚,从架子上拿下一本医书,努力辨认上面的汉字。
这些方方正正的字似乎在贵族那边格外受欢迎,人们以认识汉字的多少为荣,只不过平民连普通的日文都学习不到,更不用提汉字。
而眼前的这些书毫无疑问全是汉字,他看贵族写过类似的。
沉默了许久,两面宿傩似是回忆起了不那么好的东西,脸色变得极为阴沉,空气仿佛也因这个孩子而凝实了几分。
啧。
两面宿傩把书放回架子上。
他的头又开始涨了。
瘦小的身体有些摇晃,而身体的主人却不认输般,趔趄而缓慢地走到房子后的小院。
说是小院,或许用药园形容更为合适。
植物自由地生长,郁郁葱葱,有些正值花季,粉的红的紫的点缀其中,却也不杂乱。阳光打下,在地上留下斑驳的树影。微风袭来,植物们婆娑起舞,沙沙地歌唱,而两面宿傩那头顶的粉色绒毛,也被挑逗似的被拂向一边。
这里到底是……
两面宿傩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重得他无法思考。
……
十年前。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
随着婴儿又长又响的哭啼声响起,躺在床上的女人如释重负般喘着粗气。
“这……”抱着婴儿的接生婆有些慌张。
“怎的了……?快让我瞧瞧。”女人无力地说。
接生婆的手有些颤抖地将孩子捧到女人面前。
“孩子……孩子……”女人见了那孩子的模样,哭了起来,苍白如纸的脸因情绪激动浮现着诡异的红。
“由香!”在外等候的男人冲了进来。
“由香,怎……”
男人看见婴孩的脸,未出口的话哽在喉间。
他和她各自的家族,向来只有黑发黑瞳。
而那襁褓中的孩子,却有一头如盛开的樱花般的粉发,四只眼睛带着血色的红,像供贵族收藏的红宝石。
“孽种……”男人的脸色以极快的速度变得阴郁。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单手便揪住女人的头发,恶狠狠地发话:
“谁的?”
女人泣不成声,加上头顶传来的刺痛,恳求道:“和一,我没、没有,孩子……真的是你的!”
“那你告诉我为何是这般模样!”男人吼道,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男人长舒一口气,冷声道:“滚回你爹娘那,别再让我看到你。”
然后他转过头:“今日之事,谁要是敢传出去,就别想顶着那颗脑袋了。”
女人带着孩子,回到了家乡。
“我没你这个女儿!”
不出意外地,她被轰出了家门。
冬天,大地一片银白。
或许城镇里的贵族,在举行祭奠也说不定。
两年后。
夜里,破破旧旧的草屋泛着不健康的霉味,角落里的老鼠把地上的茅草撞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屋外下着大雪,几片雪花飘进屋内。
“都怪你……都怪你……”她掐住熟睡中的孩子的手,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无助的泪水翻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娘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女人捂住双眼,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流下。
她拿起刀,离开了破烂的屋子。
“你要活下去……”
……
略带着急的清冷女声,把两面宿傩拉回了现实。
“我才出去一会,怎的又烧成这样?”
谁……?
两面宿傩抬起眼,闻声望去。
林时央拧干毛巾的水,敷在两面宿傩头上,又拿了一块帕子,润湿了给他擦身子降温。
看着少女纤细而又忙碌的身影,两面宿傩意外的没开口说话。
“你醒了,感觉可好些?”
林时央红润的唇一闭一合,声音温柔婉转。
两面宿傩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她和两面宿傩语言不通。
许是觉得有些窘迫,林时央耳尖抹上了一层粉红。
摸头并用肢体语言反复确认两面宿傩已经稳定下来后,林时央这才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
为何救我?
我是医者,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你不怕我?
交流到这,两面宿傩张开了眼睛下方的那双复眼,嘴角的笑容与稚嫩的脸庞搭配极为违和。
两面宿傩在故意吓她,或许她被吓走,才是两面宿傩所猜测的,林时央应该有的反应。
他们都认为,我是灾祸。两面宿傩敛了笑容。
林时央的嘴角反倒微微上扬。
为何要怕,你病成这样,又不会吃了我。
只是那笑容很快被压下去。
这模样让我看看便罢,切不可让他人看见,否则会要了你的命。
林时央和两面宿傩你一下我一下地交流着,只能依靠身体动作来勉强交流,乍一看颇有些滑稽。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便教你读写,这样交流,总归是有些麻烦的。
林时央还是坐在两面宿傩旁边的木椅上,微微闭了眼。
一夜无梦。
翌日早晨,简单用过早饭后,林时央研好了墨,然后从架子上拿出了一本书。
两面宿傩坐在桌前,而林时央坐在他旁边。
大概是因为两面宿傩年仅十岁,之前似乎也过得不太好,所以两面宿傩比同龄人还要矮上一点,和林时央差了一个半头。
不过林时央没在意。
这是我从前上集市里淘的,这几日先教你识字。
林时央用细绳将长发扎起,白净的脸一览无余,她执起笔,写下四个字。
两面宿傩。
“这是你的名字,先来认识它吧,跟我念,两、面、宿、傩。”
虽然听不懂,但两面宿傩还是大致猜到了她的意思。
“两、面、宿、糯。”
“傩。”
“nuo……傩。”
“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
“嗯,很棒。”
两面宿傩学得意外地快,不过一会儿便将这四个字牢牢记住了。
又提问了几遍,两面宿傩的发音都十分准确。
林时央正打算翻开书,教他拼读发音,被两面宿傩握住了手。
孩童的手明明很小,却有一层薄茧,不过不妨碍掌心的温度传递到林时央的手背上。
林时央有一瞬间愣神,随即逃似的缩回了手,耳尖微红。
也许她得告诉两面宿傩,男女授受不亲。
即便是孩子也不行,更何况他已经十岁了。
两面宿傩指了指纸上他的名字,又指了指林时央。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两面宿傩点了点头。
林时央看两面宿傩的模样,心底升起一丝愉悦,她拿起笔,写下自己都没名字。
那用毛笔写下的字就像她本人,白纸黑字,端庄淡雅,又不失风韵。
“林、时、央。”
“林……袭、央。”
“时央。”
“袭央。”
林时央有些不解。
莫不是她发音不准?
可是她的官话是师傅都认证过的。
“吃食。”
“栖袭。”
“是。”
“细。”
林时央有些无奈地笑道:“你啊,怎么还带口音?”
跟我学。她比划着。
林时央把舌头卷了起来,两面宿傩跟着她做。
“sh——”
“sh——”
“sh——shi时。”
“x、sh——时。”
“食物。”
“sh、食物。”
“嗯,我们再试试,”她摸了摸两面宿傩的头,语气轻柔,“林、时、央。”
“林、时、央。”
尽管还未变声,两面宿傩平日里的声音极冷,此时放慢了速度,竟多了几分温和。
“不错。”林时央又摸了摸他的头。
对于两面宿傩这种有着悲惨过去的孩子,她似乎总是格外地有耐心。
大概是看到了……
不……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