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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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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省,蓬镇。
七月,即使入夜,也无一丝微风清凉,空气似凝固一般,只有酷暑被狠狠焊在宁静的镇子上。
秦晓独自一人,额上细汗密布,几近小步快跑,疾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远处,隐隐传来几人气急败坏的交谈和互相埋怨。
“要命,死丫头跑哪里去了?它姥姥个卷卷,刚出去喝了几盅,回来人就不见了。等我抓住她,非给她绑起来往死里打。”
“就跟你说那丫头惯会装相,平日里乖的一批,半句话不吭,主意可是大着呢!让你牢牢看住,还是给跑了!交不出人来,彩礼钱你自己想办法退去......”
“哥,你往西边找找,大志跟我去东边看看......”
听到两个舅舅和邻居们的声音,秦晓减慢速度,让自己沉重的呼吸放缓放轻,在宁静的夜中没那么明显。
窜出巷尾,视野开阔起来。
道路上,一个身材颀长、戴着鸭舌帽的男子,正骑着单车与自己相向而行,
她眼前一亮,瞬间有了主意。
彼时,暑假来到小镇的沈知非特地去祭拜母亲。
他在墓前独坐许久,直到月上梢头,才骑车返回。
忽地,面前出现一个少女,双臂直直张开,正好在路中央。他心头一紧,迅速紧急刹车,前轮一打滑,偏移着向少女冲去。
秦晓见对面之人停下,敏捷往旁边一躲,趁着对方跳下车的时候,冲过去扶起了单车,奔跑着离开。
“大哥,江湖救急,借用一下你的车,回头我就放在蓬镇中学的北门。多谢多谢!”
这叫借车?明明是抢。
沈知非倏地转头,却只看见少女纤细的侧影和尖尖的下巴,骑上车,使劲蹬了几下,就不见了人影。
过了一会儿,两个汗流浃背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岔路口低声交谈了几句,分别追了上去。
沈知非站起身来,缓步朝外婆家走去,却在马上进入院子的时候,被人蒙头盖住,塞进了一辆车中,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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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多钟的清晨,阳光并不迫人。然而蒸腾了整个七月的镇子,仍然从地底反射出丝丝焦灼。
秦晓脚步飞快,走在通向长途汽车站的路上。
背上的双肩包背带边缘泛起毛边,金属的拉链渗出铜绿色,巨大的体积与她瘦小的身材极不相称。
汽油味道逐渐浓郁,目的地已近在咫尺。
长途汽车站还没开始营业,但门口已经稀稀拉拉散落着十几个人。有的单独坐着,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距离门口大概四五十米,秦晓突然停下脚步,她发现两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倚靠在长条的栅栏门边。
高个子是秦晓大舅家的邻居魏二叔。矮些的是自己的同学魏明,也是魏二叔的侄子。
与周边人全是大包小裹的行李不同,这两人身上空空,面朝门前的马路,左顾右盼。
秦晓转身,迅速走进了旁边的一家早餐铺子。
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然后背朝马路,在第一排桌子坐了下来,远远观察着那两人。
没有行李,说明不是要坐车。
接人?
也不像,来人应该是从车站里面出来,没必要朝门外看。
难道是来抓自己的?她心下一紧。
不管怎样,先把肚子填饱报再说。她一边垂眸思索,一边埋头吃起早餐。
车站门口的两人倒还没发现秦晓,仍然左右张望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显露出热辣的威力。
魏明擦擦头上的汗,后悔着匆忙间穿了件黑色的T恤。紧接着,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让这十五六岁的黝黑少年愈加焦躁。
“二叔,一大早把我弄起来,饭都没吃,又饿又困!到车站来找秦晓到底要干啥呀?林婶神神秘秘的,你再不说我可回去睡觉吃饭了!”
听着侄子的吐槽,魏二叔不以为意。
“急啥?半大小伙子没个心眼。叔找你能没好事?”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跟你说,在车站抓到秦晓的话,你大林叔愿意给咱800块钱。要不是看你是那丫头片子的同学,我眼神有点不太好,这好事可轮不到你。”
魏明满头问号:“抓她?为啥要抓她?”
“嘿嘿,明子,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魏二叔笑得隐秘,“秦晓是要逃婚。”
逃婚?
婚姻这话题远远出离了魏明的认知范围。
他初三刚毕业,下个月正要去县里的中专接着读书。秦晓是自己的同班同学,满打满算顶多十六岁,就要结婚了吗?
“她舅妈给找的。听说男方好像是个半傻子,家里今年炒股赚了好多钱,愿意出8万彩礼给儿子娶媳妇。秦晓父母死的早,她舅把她从梅城接来,供吃供喝养了三年,现在嫁出去也算回报长辈了。”
想到秦晓四季都只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面无血色,略微下垂的杏眼中一双黑漆漆的瞳仁,像个行走人间的小僵尸,魏明不禁嘟囔:
“我看她平时可吃不饱饭,还是老师看她学习好又可怜,给口吃的才没饿死。再说,她还未成年人,怎么能结婚呢?”
似是找到一个硬伤,魏明在最后一句提出质疑,音量稍微提高。
“你知道个锤子!”魏二叔谈兴升起,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根烟,吞云吐雾。
“未成年怎么就不能结婚了,买个身份证不就搞定?我跟你说,人不可貌相。那丫头片子看着柔弱,心可野着呢!”
魏明吃惊:“不会吧,她平时在学校里一言不发,文静得很。”
魏二叔摇摇头:“你大林叔拘着她没参加中考,丫头片子闹翻天了。据说她数学老师帮忙,初中三年藏了一笔钱,本来就要躲到市里重新考试。又不知怎么晓得了嫁人的事,被林家人关到阁楼上,夜里爬下三四楼逃走了。”
太刺激了吧。
魏明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斜睨了侄子一眼,魏二叔看出少年人的纠结,担心他误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秦晓要想离开镇里,必须坐汽车,所以肯定会来这儿。堵住她,林家给的钱咱俩平分。你不是看中了耐克还是什么阿迪的球鞋吗,拿了钱你就赶紧买一双。”
魏明嚅嚅嘴,似有松动。
魏二叔继续加码:“再说,秦晓嫁过去的人家条件好着呢,以后肯定吃香喝辣的,用得着你可怜?别想有的没的了。明子,你可看给我好了。”
虽然魏明对秦晓有些怜悯,但着实不多。长辈随口扯出的美好未来很快让他卸下包袱,于是点了点头,认真朝马路上走来的行人看了起来。
开始川流不息的行人阻挡了叔侄二人的视线,很难发现窝在背光铺子中的秦晓。
鲜美的包子和清淡的稀饭入腹,滋润了秦晓的胃。
她逃亡一晚,神经紧绷欲断,现在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再次看向车站大门口,秦晓却又瞳孔一缩。
叔侄跟前来了一人,正是秦晓大舅妈的弟弟。
他把手中的油饼和矿泉水递给魏二叔和魏明,与二人交谈了一会儿,就径行离开。
如果说此前秦晓还在怀疑,那么现在已经百分之百确定,魏家叔侄二人就是在等着抓自己。
让她庆幸的是,昨晚她跑到数学老师孙培良家中,孙老师和师母听说之后,给了她一个旧书包,又准备了一些随身衣物和用品,甚至送了她一个许久不用的诺基亚旧手机。
现在,她穿着师母给她的磨白牛仔裤和宽大灰色T恤,而不是蓝白相间的醒目校服。此外,长长的头发也在昨天故意剪得极短,一副小男生模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秦晓决定暂时不坐汽车,过几天等他们松懈了再回来。
离开时,她在早餐店买了10个馒头,又请老板把随身的1.8升的超大太空杯灌满白开水。
想了想,又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两把折叠水果刀,分别放在书包中和裤子口袋里。
——————
蓬镇背山面水,西北边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天然湿地,芦苇茂密,人迹罕至。
紧邻湿地之处,曾是一个小钢铁作坊和废钢堆场,但由于经营不善,已经废弃不用。
两年前此处发生了一起重大恶性的凶杀案,两个镇子的人都为之震惊且恐惧,鲜少前来,相互往来都绕路而行,不愿路过此处。
负重走了七八公里,秦晓来到这一废弃厂区,打算落脚几天,暂时躲起。
空旷的厂房里,几台被淘汰的机器遗落其中,锈迹斑斑,庞大又安静。高处的天窗灰迹驳杂,明亮的阳光艰难透入,光线暗沉。
厂房里影影绰绰,隐约散出淡淡的机油气味,却带给秦晓莫名其妙的放松感。
她把书包和手上的餐食藏在机器后面,又到外面转了转,将厂区的地形记在心里。
太阳仍然毒辣,秦晓决定还是回到阴凉的厂房里。随后,寻了一处灰尘不多的地方躺下。
昨夜奔波的紧绷感渐渐褪去,疲惫汹涌而上,伴着不远处偶尔的水鸟低鸣,她沉沉睡去。
“嗡嗡。”一阵短信震动把秦晓惊醒。
发信人是孙老师。他告诉秦晓,二舅已经去过他家找人了,但他否认秦晓来过,还问秦晓是否已经安全离开。
虽然刚刚只迷糊了一个小时不到,但现在秦晓已经睡意全无。
看来舅舅们已经知道孙老师了,再想返回去找孙老师已经走不通,自己暂时只好先待在此处。
秦晓坐起,开始回复短信,简单告知当下状况,请孙老师不用担心。
发送之后,秦晓紧握手机,双目放空。
一定要想办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