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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 情堪 ——“却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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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忠一大早便被一阵大力的敲门声吵醒,因为下人们昨日都被遣散回家,现下也只有他自己前来开门。
“哎哎!莫敲了!莫敲了!来了!来了!”
“喝!”刚打开院门,就见一魁梧大汉一手持重锤一手正不耐地拍打着门环,凶神恶煞得好似别人欠了他百万两银子,“展小猫!还不给爷爷滚出来!”
这莽汉,好生无礼。
暗暗思讨着,展忠朝四人中明显为首的儒雅中年男子作揖道:“请问各位来此有何贵干?”
卢方见展忠如此有礼,当下有些汗颜,一边将欲闯入进去的徐庆拉回,一边亦回礼道:“在下陷空岛岛主卢方,与兄弟三人前来有要事欲与展昭相商,还请通报。”
“哦,原来是陷空岛五义,快快请入!怎么白少侠未与各位岛主一同前来呢?年余未见,老生甚是想念。”
“哼!老五是绝不会再来此了!”
“老三!”
厉声喝止,卢方歉然一笑,连忙给蒋平使了使眼色,展忠微微一顿,表示并不介意,却暗暗留心到身后貌若病夫的男子将大汉拉住落后了他们几步。
展忠心底泛起疑笃,联系这四人的身份与言行,恐怕来意不善啊。
对于自家少爷和白少侠的感情,他亦是有几分心知肚明的,只是未曾点破,已是过了知晓天命的年纪,关于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事亦不是没有听说过,以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的立场来看,这并非不可接受之事,人生百年,多少来来往往缘聚缘散,能寻个两情相悦的缘分已是难得,又何必在乎男女?展家虽是书香世家,却也并不迂腐,正如诗经上所言,思无邪是也。无论最后两人的结局如何,只要少爷不曾留下遗憾便可。
将四人领入厅堂,正见展昭提了一套外出的行囊,剑眉深蹙,苍白的脸上透着疲惫,似乎是打算远行。
“少爷,您这是……?”
疑惑地开口问道,小少爷尚未足月,少爷一早却是这身打扮,难道竟要出远门?可小少爷怎么办呢?还有少爷的身体也需要好生将养啊……
展昭抬手打断展忠欲说的话语,看着随其进来的卢方四人,眸光一敛,将行囊与剑放置到一旁的茶案上,只淡淡吩咐道:“昨夜公孙先生受了点风寒,你先去照看一下吧。”
“是。”
展忠虽然犹有疑惑,却知少爷是有话要与客人单独说的意思,就并不多言地退下了。
摆手请四人入座,展昭微抿了抿唇,按耐下焦急的心绪,方开口道:“四位岛主今日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深邃的黑眸平静地看来,令原本让卢方等人心浮气躁的不耐冲动迅速平复下来,回到素日的冷静状态。
“展昭……你的毒解了?”
复杂地看着眼前虽面带倦意却更显从容沉静的俊逸青年,数年未见,光是那份内敛气度便足以说明青年的实力又更加莫测了,这般风华隽永的人物,却为何……
“多谢卢岛主关心,展某已无大碍。”
“展昭……你可知,自你失踪后,五弟便一直在寻你。”
“展某知道。”
“展昭……你可知……他甚至不惜回头上陷空岛来求助于我等已、断、情、绝、意的义兄。”
“展某知道。”
在中毒失踪的期间,虽然他一心隐匿,却仍会定期自公孙先生处获知外界的消息,他知道,白玉堂在数月遍寻不到他的踪迹后毅然重上陷空岛,请求不再往来的四位义兄的帮助。
那是,在何等绝望慌张的情况下,那人才会毅然放下骄傲求助……但,他没有动摇,死生契阔,虽与成说,他,终不忍让他同死。
“展昭……你……”
不再多说什么,对上那双幽深坚毅的黑眸四人也再说不出什么。辱骂?讥讽?武力相逼?在如此坚定的人面前那些手段都是下作,展昭亦不是矫揉造作的虚伪之人。情,已在数年前向众人坦诚,不曾变过,更无须多言。但这歧途却如何能不叫他们阻止?那人,是他们的五弟啊。
蒋平紧了紧手中的扇柄,良久,自怀中掏出一封印有烫金喜字的大红帖子,上前道:“本月十五,是老五成亲的大喜日子,还请展大人前来观礼。”
展昭看着那递来的烫金喜帖,嘴唇颤了颤,却并不接过,只原本苍白的面容更显冷白,淡无血色。
“以白兄的作风性情,在绝境之中能够令他肯放下骄傲,肯前去寻求帮助的人,他是真心把四位岛主看作兄长的,诸位如此这般,岂不怕……寒了做兄弟的心……?”
幽暗的眸子沉了又沉,心痛,是为哪般。
“却叫他……情何以堪……?”
“喂喂喂!什么寒不寒心的!做兄弟的岂会害他!展小猫!你别在这血口喷人!!”
徐庆毛躁地跳起脚,嘴里大声嚷嚷道,虽然听不太明白展昭话中的含义,心里头却着实升起一股郁郁之气,连带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而旁边的三人,却都是听得明白了,脸色忽青忽白,最终化作一片阴沉。以展昭对白玉堂的了解,又何尝猜不出老五会答应成亲必是中了他们的算计,才会忍辱就范?
以白玉堂宁折不弯的极端性格,若不是真心实意地把他们当做兄长看待,哪怕再艰辛的逆境,再痛苦的绝望,他亦不会向人低一分头,求一份情,而,恰是这份信任,令他们的计划如此顺利成功……
时至三月前。
自一阵甜腻的暖香中醒来,白玉堂尚感觉有些茫然,昏沉的大脑,使得一向精明敏锐的凤目看来不再那么犀利,只不甚清明地扫过周遭,这里,不是他的卧房……
“谁!”
凤眸中精光一闪!
倏然翻身坐起,右手毫不犹豫扣向耳畔传来呼吸之处!
却在,下一刻凝滞。
俊美的五官刹那间被阴霾笼罩,怒气与杀意,生生令房中原本的暖意变得阴寒。看着女子因锦被半掀而露出雪白玉背的半裸娇躯,那雪白上如红梅点缀的斑驳吻痕,无不昭示着昨夜发生过什么。
白玉堂眸光一冷,侧头看向床案上精致的铜漆香炉,袅袅余香,正自蟾蜍口中慢慢溢出,如盛夏初绽的粉荷,甜腻,妖娆。
“呵呵呵……不愧是唐门最得意的大小姐……不愧是我的好大嫂……”
银牙切咬,齿根处立刻扩散开满口的血腥。
“……好一个芙蓉帐暖夜春宵……好一个芙蓉帐暖夜春宵!!!”
“哐啷!”一声,精致的香炉连同床案一齐被愤怒掀倒在地,巨大的响声亦同时惊醒了床上沉睡的女子,不待那女子翻过身来,白玉堂粗暴地扣住对方皓腕,恶狠狠一拽道:“谁给你天大的胆子竟敢算计五爷!”
“我……我不知道……”
怯懦的女子浑身颤抖,语气中充斥着不安与惶恐,徐徐抬起的苍白面容几乎被乱发遮盖,却,仍是叫白玉堂自全身寒到心底,寒到了心底。
紧扣的手指,僵硬着,慢慢松开,嘴唇张了又张,终于,干涩的沙哑的嗓音仿佛似垂死之人最后的悲吟。
“……怎会……是你……”
是任何一位女子都无所谓,他白玉堂风流天下的名号不介意再多担上一个负心人。
却,为何,偏偏是她。他大哥未过门的妻子,柳心柔。
犹记得大哥临终前曾命他发誓要好好照顾这位柔弱的孤苦女子,因为在白府怕无人照应而将她送来陷空岛请大嫂照顾,却如今……竟是这般照顾的吗……?
厢房的门被大力推开,看着众家丁与义兄大嫂们一同闯入进来的荒诞场面,白玉堂很想笑,他也毫不克制地大声笑起来。连续不断的笑声,凄厉得令闻者心惊,闵秀秀忍不住想叫他不要再笑,却见白玉堂倏然住了口,冷冷地扯着嘴角,自嘲道:“原来,我白玉堂的骄傲和自尊,竟是让各位哥哥与嫂子们来践踏的。”
黑沉的凤目中,满满俱是,悲凉。
——“却叫他……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