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无情[鼠猫]》黥首

10、六 恶鬼 这哪里还是

　　阴冷的夜风沙沙地自林间穿梭而过，引来一阵尖锐的鸟鸣声，但比这鸟鸣声更加刺耳的，是徜徉在幽寂山林间的疯狂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扭曲的笑声自蒙面男子口中逸出，谁也没有想到，出剑相救者竟然会是这个最最痛恨展昭的人。
　　“为什么……”
　　男子不敢置信地转头望着同伴，双手紧紧捂住中剑的胸口，却仍是止不住鲜血如泉涌出。
　　“因为……展昭只有活着才能尝到痛苦！”
　　冷笑一声，蒙面男子残忍地抽出剑刃，再一脚将对方无情地踢出丈远，那人身体抽搐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声息。而蒙面男子则不紧不慢地走到展昭面前，扔掉利剑，一掌狠狠地将展昭掴倒在地，然后居高临下地抬起展昭的下颚，逼近嘲讽道：“展大人，你这样就不行了么……？那怎么可以！你必须好好活着承受我的报复啊……呵呵呵呵……”
　　阴邪的笑声低低回荡在耳畔，展昭抬起眼，晕眩中只见一双泛着青光的眼珠，怨毒又恶意万分地死死盯着自己，冰冷粘腻的感觉，令他想起了曾随和亲队伍一起远赴辽境时遇到的一种凶禽，海东青，当时被海东青盯上的感觉，亦是如此地叫人恶寒。
　　而人又可以和凶禽相提并论么？
　　当然不能，因为丧失人性的人比凶禽更加可怖！
　　“你是……莫庆阳……？”虚弱的声音肯定地说道。
　　“呵呵呵呵……想不到展大人你竟然还记得起我这个已死之人……不过，若我揭下面巾的话恐怕你反倒会认不出我来吧？”一边说着，莫庆阳一边慢慢摘下了遮脸的面巾，月光下，只见一张凹凸溃烂的脸面上布满了恐怖的烧痕，五官已经严重扭曲变形，那象征着口腔的地方向外暴嗤出两排狰狞的牙骨，每当他冷笑起来的时候，便裂开一个黑黝黝的窟窿，如同自地狱最深处爬出来复仇的厉鬼。
　　恐怖的景象令展昭惊了一惊，却并没有被吓倒。
　　“莫庆阳，你如果要报复的话就尽管冲着展某来吧，稚子何辜，你若还有一丝人性的话就放了孩子！咳！咳！咳！”勉力说完这些，展昭便支撑不住咳起血来。殷红的液体刺激了莫庆阳的神志，他将展骥轻轻放到草地上，空出手来扣住展昭的肩膀，另一支手竟沾起展昭唇角溢出的血液，放到舌尖细细品尝起来。腥甜的味道似乎令他十分喜爱，原本就凶残恶毒的眼珠内竟升起一股贪婪的嗜虐欲！
　　“呵呵呵呵……展大人，你的血可真是美味啊，不如我现在就先收点利息好了……”话刚落，只听“嘶”的一声，莫庆阳一把撕开展昭的衣襟，对着他的肩颈处就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展昭闷哼一声，却是阂上眼不予理会，见到这种反应，莫庆阳又是笑了，森森的牙骨嗤裂开，“展大人……你还真是高傲啊……呵呵呵呵……我非常中意你……你知道么……？”莫庆阳笑着，一只手慢慢抚上展昭清俊的脸庞，又顺着颈项滑到胸口，冰凉的寒意令浅麦色的肌肤泛起一片片细小疙瘩，“如此俊美的容貌……如此完美的身躯……让人多么想占有得到……”感叹一声，莫庆阳甚至忍不住在光滑的胸膛上舔吮起来，又滋滋有声道，“而我最中意的……就是你骨子里的骄傲……叫人想狠狠地摧毁！”
　　“呜……！”痛苦地呻吟出声，展昭双眼无神倏睁，薄唇虽然依旧紧抿，却止不住泛起了暗紫死灰。那莫庆阳竟活生生自展昭胸口撕咬下一片血肉来！！！
　　“呵呵呵呵……”细细咀嚼着口中的肉片，莫庆阳像是在品尝无上美味般，良久才“咕噜”一声吞咽了下去，而一双诡魅青瞳始终偏执又疯狂地盯着手中无力反抗的展昭。
　　这活啖人肉的场面，在凄清月色下显得如此血腥残酷，无所遁形，竟刚好叫赶到的李翠娘看了个清楚正着，她解决完蒙面女子后就迅速地追赶而来，却万万想不到会看到如此恐怖心寒的一幕！惊惧地捂住嘴向后踉跄数步，本来怀有的一点相助之心已被此情此景吓得完全溃散。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佛教恶鬼众中的食人恶鬼！！！夜风凉飕飕地吹过后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原来整个衣襟竟已完全被冷汗所浸透。
　　“啊！”
　　一声细小尖锐的咆哮自一旁被人忽略了良久的展骥喉中吼出，他狂乱地怒视着眼前这足以叫常人吓破肝胆的一幕，双目被心中怒火烧得赤红。天荒教！天荒教！！天荒教！！！他本就不是豁达宽厚之人，今夜所发生的种种已令他倍觉屈辱，此时更是被父亲受辱的惨状激得心火焚烧。痛极！恨极！怒极！深沉的杀意与无尽的心火交织在一起，翻涌沸腾，竟生生逼出一口心血来！我展骥在此对苍天发誓，今夜所有参与了伤害吾父之阴谋的人，必将以其性命付出血的代价！！！
　　莫庆阳此时已完全被疯狂的嗜虐欲所控制，自是不会注意到他人的到来与婴儿小小的啼吼，而展昭双耳轰鸣，意识更被周身的巨痛折磨得虚弱涣散，但他好似感应到了，费力地将头转向一边，看见骥儿满脸泪水好不可怜地望着自己，心下一痛，却是慢慢地勾起了唇，似在安抚说，骥儿乖，爹爹不疼的，不疼。看到如此的笑容，展骥心痛得几要窒息，这次，不再是为了吸引他人注意而使手段，却是真真正正的，放下骄傲，放下自尊，伤心欲绝地哭泣起来。
　　有谁来帮他救救爹爹……救救爹爹……
　　稚子的啼哭一声声回荡在凄冷夜色下，叫人听来如此心酸，李翠娘听着哭声心下一软，欲离的脚步亦随之踌躇，她本是江湖上一个二流的盗贼，当日会乔装混入展府也纯属巧合。
　　三个月前，李翠娘自扬州逸云山庄盗取了司空世家的家传宝玉祥龙碧之后，便一路遭到其派出的子弟追杀，为了逃离追兵，她一路辗转，连番装扮，到进入常州时正好看到有人在征召乳母，当时她并没有多想，只一心寻个藏身之处躲避数日，谁知进了府中才得知这里竟是御猫展昭的府邸，当时她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官府库存中还保留着她的缉拿令呢。前有御猫，后有追兵，经过反复挣扎，她最后决定就留在此处，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些人绝对想不到她竟会躲在御猫的眼皮子底下。主意既定，李翠娘收敛性子，每日里小心谨慎，尽量避开与主人照面的机会，安分守己地在展府当起她的乳娘来，直到今夜，她见展府有难，才自行暴露，搅入乱局。
　　李翠娘会出手相助，却也是经过一番考虑衡量的，而非抱着什么侠义心肠，毕竟，一个盗贼，你不可能期望她是善男信女，之所以会有此举动，全因她想让展昭欠一个人情，到时仇家寻衅上门，她亦可以凭此求得庇护。然而，现在她却犹豫了，对方实力这么强，展昭如今自身都泥菩萨过江，能否逃过一劫仍尚未可知，难道她真要为此赔上性命不成？想到这里，李翠娘冷下心肠，转身就打算离去，却在此时，听到了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因为这哭声，李翠娘踌躇了片刻，也就在这须臾间，莫庆阳从疯狂的嗜虐欲中清醒，察觉了她的存在。
　　“呵呵呵呵……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莫庆阳嘿嘿冷笑着，一张溃烂腐脸慢慢抬起，向李翠娘所在的方向嗤牙一裂。那毛骨悚然的景象，吓得李翠娘汗毛一竖，当场就感到腿软。眼看着人就要瘫倒在地，然而，出乎意料地，她竟没有软倒，反而尖叫一声，十数柄精巧短匕无差别地向莫庆阳所在方位射去！却原来，当人的恐惧超越一定界限的时候，那人便会疯狂地反扑攻击自己所惧怕的对象，而恐惧这种软弱的情绪，反倒被暂时压制忽略了。
　　莫庆阳一手扣着展昭，一手捞起草地上的襁褓，几个翻身侧转，便将这看似凶险的杀招轻松避过，“呵呵呵呵……凭你……也配向我出手……？”狰狞的笑声讽意十足，在在刺激着李翠娘纤弱的神经，她惊慌地看着那宛若恶鬼般慢慢靠近的身影，大脑已经完全丧失冷静，只余不断攻击的念头，使得她在短短一刻之内就将身上的暗器几乎消耗殆尽。
　　“你……你别再靠过来了！”李翠娘惊恐地警告道，却徒惹来对方一声轻蔑嗤笑，她想逃跑，却无奈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是带着哭腔地，李翠娘闭目咒骂道：“你去死吧！”同时绝望地将手中最后一柄短匕向莫庆阳的面门飞射而去！

　　刺耳的笑声陡然截断，李翠娘心底一寒，又惊又怕地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判决，然而，却只有沙沙的风声自耳边拂过，带起一阵阵透骨的凉意，半响，终于又有了动静，却是断断续续的怪异呻吟。
　　“啊……啊……呃……”
　　嘶哑的嗓音如同砂石磨砺，残破至极，李翠娘畏怯地睁开眼睛，刹时面色一白，再次惊声尖叫起来。只见那恶鬼瞠大双目，惊愕又不甘地怒瞪着自己，黑黝黝的窟窿大大裂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徒劳地发出一些模糊的不明残音，而她最后所射出的那柄短匕，就正好插在莫庆阳的喉头上，贯穿！
　　“怎……怎么回事？！”李翠娘惊疑万分地看着莫庆阳一边抽搐一边仰面倒下，在他倒下的时候，竟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将手中的展昭和婴孩一起揽到了怀里，免于摔伤。
　　直到莫庆阳咽气半响，李翠娘也依旧没有自惊疑中回过神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这么好运，在最后一击时射死了对方，她不知所措地瞪着不再动弹的莫庆阳良久，才缓缓吁出口长气，边暗暗庆幸着自己的命大，边上前将婴儿抱到怀中。展昭见孩子被李翠娘抱起，终于支撑不住，吐血昏迷。
　　“少爷？！少爷？！展大人？！展大人？！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李翠娘焦急地摇了摇展昭的肩膀，搭上脉，却只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哪里还是活人的脉息，恐怕那病入膏肓的人都要比这来得有生机！
　　“展大人！”
　　李翠娘再次摇了摇展昭的肩膀，见他始终毫无反应，也只得无奈放弃。难道她今夜所有的盘算都白打了吗？不甘心地咬唇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却发现那双如星的眸子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左边密林深处。
　　“喀咔！”突兀的轻响在暗夜里听来格外恐怖，那是有人的脚步踏在了枯叶与断枝上。
　　“是谁？！”李翠娘惊魂未定地大声喝道，同时转过身来戒备地瞪着声音传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