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雨夜槐

26、润生

　　魏无生：“冥王就在里面？”
　　带他来的那只小鬼笑眯眯的，冲他点了点头。
　　魏无生生前身为只狼妖，死地惨不忍睹，他直接捏碎了自己的妖丹，就像抽筋剥皮般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他。
　　在他自杀之前，他还特地查了他与主人的通感还在吗？
　　张润已死，肉身都不在了，自然这个禁制就消失了，但以防万一，他还是用尽了办法将那可恶的通感术法解除了。
　　见到自己脖子上的伤痕消失后不久，他就捏爆了自己的妖丹，来到了冥界。
　　这时的冥王是冥界上一届的主，他初来乍到，激动的同时又有些小心，但为了找到张润，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脚步迈上了台阶，停在门前，手抬起刚要推门时，那门竟是自己开了。
　　魏无生一惊，后退了一步，但看到门内什么也没有出来，犹豫片刻后，就抬脚走了进去。
　　这时的冥王府上和后来差不多，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那朴素的摆置。
　　书桌、摆着小玩意的木柜、屏风和后面的床榻。
　　魏无生在那个屏风前停下，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人。
　　模糊的轮廓掩盖不住那人身形的纤长，那里面的墙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是......壁画？
　　“你是冥王？”
　　能看见那人在里面动作停滞了下，随后，他拿了件长袍披上后，就慢悠悠地转了出来。
　　魏无生后退了几步，看着刚出来的人。
　　那人眉眼锋利，眼眸中似有星光闪烁，不知怎地有这样好看的眼睛。
　　魏无生见状，忙跪在地上，大声道：“求冥王帮我寻一人。”
　　冥王上前，平静地扶起魏无生，开口：“那是谁?”
　　声音也是平静地很。
　　“他也是前不久才来到这里的，名叫‘张润’，是我的主人，我想要与他再见上一面。求冥王开恩，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冥王摆了摆手：“没这么严重，不就是找个人吗？跟我去案牍库里看看。”
　　案牍库就是簿册房，是被后来的冥王，也就是现在的魏无生给改了。
　　因为他看不惯这个名字，什么案牍？明明都是记录活人死人的生死簿。
　　那里的人查了许久，才在一群禁书中查到了张润的名字。
　　魏无生：“为何在禁书里？”
　　冥王听到在禁书中，眉头也是皱了皱，只听那里主事的翻了翻那个册子，然后说：“张润此人生前杀性太重，作恶太多。现已被发配到第十九层地狱了。”
　　“什么？！”
　　“第十九层地狱是魔宁执掌，我不便动手要人，你只有亲自走一趟了。”冥王拍了拍魏无生的肩膀。
　　魏无生：“他会不会有什么事？”
　　冥王：“......这，这怎么说呢？”
　　魏无生看到冥王嗫嚅的态度，心焦道：“是不是会魂消魄散？”
　　冥王摆摆手：“说什么呢，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冥王看了看魏无生，然后道：“你这么年轻，怎么总是往坏处想？”
　　魏无生低下头：“因为有人告诉我说‘干什么都要想到最坏处，这样才不会失望。’”
　　“那地方虽然有进无出，但要不要魂飞魄散还得看张润他做的事情——”冥王转过身，对他道：“你先告诉我，张润做什么了？”
　　魏无生心里一沉，顿了一会儿，才道：“主人他杀了很多人。”
　　冥王眼睛一眯：“杀人？这不算什么，得看杀了多少？他杀了多少？”
　　魏无生心里又是一沉：“杀了半个庄子的人。”
　　冥王面上一愣，然后问道：“具体呢？”
　　魏无生：“大概三十多个。”
　　冥王一愣，随即气急败坏道：“他这是做什么？是要屠近他们吗？”
　　魏无生眉头皱地更紧了，若是那天没有那个神秘人阻止，恐怕就真的是屠庄了。
　　魏无生看向冥王：“他只是没了心魄，没有感情。”
　　冥王又是一愣：“心魄？心魄掌握着一个人的感情，若是这样的话——不对，就算是这样，也杀不了人。”
　　冥王摇头道：“这样顶多没有朋友，没有......”
　　冥王瞥了魏无生一眼，随之接了下去：“没有爱人。”
　　魏无生垂眸道：“我也知道，不过他受到刺激时会失掉意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受刺激？什么刺激？”
　　“庄子里的人长年与妖不合，主人因为这个多次动怒，以至于杀人。”魏无生闭上眼睛。
　　这是不可更改掩饰的事实，他必须要说出来，只有这样，才能知道张润在第十九层地狱会怎么样？
　　“这样，我可以让他们带你去那里，但是，我干预不了魔宁的决断。”
　　魏无生：“多谢冥王。”
　　第十九层地狱在冥界的下面，他们接着冥界的阴气，过了一道道屏障，但是第十九地狱是阴气更重的存在。
　　***
　　第十九层地狱，又叫做“无间地狱”，此域身处冥界最深层，期间永不见天日，存在着永恒的黑暗与孤寂。
　　无间地狱没有刑罚，却一遍遍让你经历最不想经历最恐惧的事情，是诸天最恐怖的牢笼。
　　但凡入此间的魂，一般是不死不灭之生灵。
　　这里有一条横贯整个地狱的黑水，里面承载着无数的怨魂，每日都充满着哀嚎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好像永远都不得超生一般。
　　而此刻，张润坐在那条河边的一块石头上。
　　没一会儿，就走来一人，那人眉目清澈，眼睛笑眯眯的，有着稀碎的星河荡漾在里面。
　　张润抬头看向他，歪了歪头，他有些疑惑。
　　一个长在这个鬼地方，耳边时刻充斥着这些鬼哭狼嚎声的人怎么能生出这样的眼睛，他还没想清，就听到那人说：“怎么？想好了没？”
　　这个人就是冥王所说的这无间地狱的主人，魔宁。
　　他在张润刚来到这鬼地方时，就对他说过，他在人界干的那些事让他死一百次都不够，来到这里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留在这里日夜忍受这漫长的黑夜和这黑水里怨魂的哀嚎，第二种就是离开这里，但离开之前还要处以二十四道琶刑。
　　这个刑罚需要用铁链上的钩子，将魂魄的腰间、腹部、胸部、背部处的皮肉勾穿。可想而知，得受到多么大的痛苦。
　　而且受二十四道，即便像张润这样没有心魄的鬼魂，也会感受到这种惨绝人寰的痛苦，这是精神上的折磨。
　　其中，最后三道是受在锁骨处和背部脊柱处的，也只有这三道是穿在骨髓上，其余的二十一道是落在魂魄的皮肉上。
　　所以最后这三道的疼痛更甚。
　　这些魔宁也都如实相告过。
　　张润抖了抖袖子，张开双臂，意思是，来吧。
　　他不想留在这里。
　　魔宁见状，就有些生气，拧着眉头说道：“你就这么不愿意留在这里？你当那琶刑是闹着玩的？”
　　张润也只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看这样子，确实是闹着玩的。
　　一直站在魔宁身边的穿着黑衣黑靴的人，此时上前将张润的手脚都用一条条银色的链子锁在了一个银色的台面上。
　　魔宁顺手变出一条银色的链子，那链子哗啦作响，在那链子的顶部拖着一个银色的钩子。
　　他将钩子拿在手中，在张润面前晃了晃，随即道：“你意已决？”
　　张润看向那钩子，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沿着他的腰间弥漫开来。
　　一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黑水，怕是把整个黑水里的哭嚎声都掩盖住了。这一瞬间那些哭嚎声好像也都停了一瞬，仿佛是被这剧烈的惨叫声惊住了。
　　然后，那些黑水咕嘟咕嘟冒出了许多泡泡，接着好多抱成一团团的黑雾浮上水面，像是嗅到了食物般都挤了上来。
　　但也还是徘徊在水面，不敢上来。
　　张润喊了一声后，隐忍着没再出声，他紧紧咬着嘴唇，迫使自己不再发出声音，这会使那些黑水里的怨魂更加兴奋的。
　　他可不想被当做笑料围观。
　　魔宁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出声道：“忍不住了就喊出了，没事。”
　　张润抬了抬眼眸看了一眼，他尽量压缓声音道：“无妨。”
　　魔宁随即又伸手，从那个黑衣人中拿到一条铁链，一下子勾在了腹部。
　　这一次，张润有了准备，没有喊出声，只是压低声音呜咽了一声。
　　然后就是，胸前的第四道，第五道.........
　　到第二十一道后，张润的魂魄已经是颤栗不已，连开口说话都仿佛使不上力气，这二十几道琶刑已经让他感受到了好几世的痛苦。
　　最后，意识混沌的他都感到这具魂魄不是自己的，除了疼还是疼。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到了眼前有个熟悉的身影，随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身上的疼痛竟是减弱了不少。
　　但一声惨叫贯穿了他的耳朵，他一时感觉不到这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他的灵魂好像在颤抖。
　　魔宁看着晕过去的张润，示意黑衣人将张润放下来，挥了挥手：“带他去找冥王吧。”
　　那黑衣人：“可是，大人，还有三道骨刑，你真的要放了他？”
　　“别废话。”
　　张润被带到了冥王殿后，冥王见到已经全身上下都在发抖的张润，忍不住挥手为他治疗了身上的伤痕。
　　慢慢地，冥王撤了力道，咦了一声。
　　“少了三道。”
　　然后，只见从张润魂魄中飘出一团发着昏黄光芒的东西，落到地上化成了魏无生的模样！
　　魏无生倒在地上，身上满是伤痕。
　　冥王见状，愣了一下：“你，你这是与他的魂魄合二为一了？”
　　魏无生没说话，只是看着在一旁已经晕过去的张润。
　　“你这样做的确是能减弱他的疼痛，不过，你不疼吗？”
　　魏无生垂着眼眸，低声道：“大人，我既然已经将他带回来了，你总该兑现你的诺言了吧？”
　　在去第十九层地狱之前，冥王答应他要是能带张润回来，他会放他们走的，回到人界。
　　冥王看了张润一眼：“当然，不过这琶刑原有二十四道，你主人只却只受了二十一道，那三道没过，不知道那忘川河过不过的去？”
　　魏无生闻言，挣扎着站起来：“还有三道？那我去替他受着。”
　　冥王却拦住了他：“别急，我去看看。”
　　到时，魔宁刚从那台上下来，黑衣人正给他整理衣袖。
　　见到来人，魔宁眯了眯眼，然后笑呵呵地上前迎客：“大老远跑来，我猜的不错的话，是为了那人吧？”
　　冥王上下打量了魔宁一眼：“你也是够恨的，为了那人竟是肯受这噬骨之痛。”
　　魔宁笑脸一收：“不然呢？这破地方终究不似你那好，活像是受了什么诅咒。”
　　这十九层地狱的所有规矩，包括那琶刑。据说，都是上古就有的，只要来到此地的鬼魂，都要先受一番折磨才能离去。
　　若是不这样做，生灵涂炭。
　　至于来历，这里有个洞口，里面是叙事的壁画，上面记载了十九层地狱里从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其中就有破坏规矩后面临的魂魄灭亡的灾难。
　　相传，是从天而降的火球毁灭了整个无间。
　　而故事的记录者是从这里逃向冥界的存亡者。
　　冥王抬头，魔宁也照做：“你怎么了？”
　　冥王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我们头上有神明吗？”
　　魔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神明？若真是神明让我们做这些事情，那他也不配做什么神明了，下来做鬼比较好，毕竟他和这些等着看热闹的怨魂也没什么区别。”
　　“魔宁！慎言。”
　　魔宁：“怕什么？在这里带这么长时间了，你看他怎么我了吗？”
　　冥王不想再听此人胡言乱语，就要走时，被魔宁叫住了。
　　“你要留下那人？”魔宁从他身后负手走到他身前。
　　冥王拍了魔宁一掌，魔宁吃痛，捂着胸口后退了一步：“你......”
　　“这么严重，竟还有空在这里关心旁人。”
　　魔宁伸手抓住了冥王的肩膀：“等等，他没有心魄，的确能为你所用，但你不要太过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知道，他不是什么人的工具，他也曾经有过心魄。”
　　***
　　待到冥王回到殿上时，魏无生忙上前问道：“如何？”
　　冥王看到张润还是晕着，不过被放到了案台上，上面原来的砚台笔墨都被清到了地上。冥王眼中有一丝不满闪过，随后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态。
　　“最后那三道嗜骨刑，魔宁替他受了。”
　　魏无生露出不可震惊之态：“......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即使这样，你确定他想回到人界？”
　　魏无生看向张润：“我会等到他醒来，一切都由他。”
　　冥王微微一笑：“这样才对嘛，不过，你就不必等他了，我自会送你回去。”
　　魏无生心下一凉，倏地扭头看向冥王，看了半晌，突然跪了下来：“我不回去，求您让我等到他醒来，我还想听他说句话。”
　　他声音似有哀伤，但冥王即使感受到了，也不会动恻隐之心，不然这冥界就不会有困住那些怨魂的楼阁了。
　　那里面都是怨气、执念不散的魂魄。
　　他们中也不都是大恶之厉鬼，哪儿来那么多戾气。更多的是怨气和执念罢了。
　　他们对人界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有很多怨念和执念，冥王却不化解，让他们化解怨念，重新投胎，反而将他们困在那里。
　　“你走吧。”
　　魏无生见冥王无动于衷，他起身，看向自己的手，他明白自己的力量远远达不到可以与冥王抗衡的地步。
　　但，只要他不投胎，这一世就还是只妖。
　　就还有妖力。
　　他使劲浑身解数，放出了巨大的妖力，整个冥王殿都被他的妖力照耀的满是黑色的光芒。
　　冥王察觉到了后面的异样，他手中凝聚出冥力，一个巨大的黑洞出现在魏无生脚下。
　　魏无生感到强大的力量正在把自己拖拽到那个黑洞中。
　　他低头看向下面，黑漆漆的，鬼知道那里面会有什么，他不能掉进去。
　　但他微弱的力量终究抵不过这冥界之主，他的妖力也被尽数吸进那黑漆漆的洞中。
　　魏无生转向那个案台，突然之间，他放弃了使用妖力，转而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左胸前，瞬时间，在那里戳破了一个洞口，血淋淋的黑洞出现在那里，就像他脚下的那个洞口似的。
　　恐怖中透着神秘。
　　那里面隐约投出了些微弱的光亮。
　　然后，很快，魏无生掉进了那个黑洞中，冥王没注意到的是从魏无生胸前透出的一点光亮飘向了台上那人的胸前。
　　从此，张润有了心魄。
　　成了冥界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