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引》若悬

6、花煞(2) 二、

　　二、

　　一豆烛光微亮。

　　月色入户，星星点点洒在窗前，为那原本简陋的地面镀上一层银光。忽然从天边飞过一片乌云，遮起了盈月，也慢慢掩去窗前的那个人影。

　　如月华般的男子负手站在窗前，抬起那双眸望着窗外，不知是看天，还是望月。只觉得似乎有一层纱绝了眼帘，分外朦胧。

　　要赶快回京城。
　　他提醒着自己。
　　景岚王既然收了那个人为门客，自昨夜之事来看，他们应该已经开始行动。此趟赴京，绝非易事。可……

　　心口突然一震！
　　像是遭受了什么猛烈撞击一般，心脏忽然加速跳动起来，仿佛要将胸口撕裂，跳出来一样！
　　刺鼻的血腥味从喉头涌上来，他急忙以指为针，点了几处大穴，终于暂时将血气抑制了下去。

　　这身子，恐怕不必他们动手，也未必到得了京城罢。
　　明月苦笑。
　　相思蚕的毒性远比他想的厉害。本以为离开京城一年能将身体调理得十之八九，可他错了。相思蚕是蛊，并非毒。毒有解，可蛊却无药可医！相思连心，相思蛊是用三千情丝炼制而成。那些在地府与爱人阴阳相隔的鬼魂终日思念得不到解脱，又不甘轮回，终于将这执念化作怨，寄托在情丝中，使人有钻心之痛，感同身受。这蛊本属慢性，可与体内服过的药物相冲，导致血脉紊乱，近些日子越感严重……

　　一时之间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支撑不住快要倒地时，突然一只手扶住了他，这才借了力稳住了身子。夜色茫茫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她……

　　“云姑娘……？”迟疑着说出心中的答案。
　　“先生你……还好吧！”她扶着明月做到凳子上。本来想去子玉那儿“调查”一下，在路过明月的房间时却正巧看到这一幕，云未央想都没想便冲了进去。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失礼啊。
　　明月笑着摇摇头，“没事了，多谢。这么晚了云姑娘还不休息吗？”
　　“我睡不着。你说，真的有花煞神么？”
　　“信则有，不信则无。若是我，我选择相信。”明月道，“世上本就有许多解释不清的事，亦不能完全说是神鬼作怪。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花煞，其实是很可怜的吧。”
　　死者已矣，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当初的事，后人能够知道的，也只是前人自己的妄论罢了。有种直觉，也许那个女子，并不像人们说得这样邪恶……

　　浓雾渐渐散开，隐去的月亮再次出现在夜空，月朗星稀。
　　“今晚的月色真美。”云未央由衷感叹。在明府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吧！
　　“是吗。”明月依旧浅浅微笑着。看着他，仿佛被月光照耀着一样，如沐春风。这个男子，如月一般美……

　　双颊泛上微红，柳叶细眉也渐渐弯了起来。简陋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她在想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慌慌张张倒了杯茶水来喝，倒是解了口中之渴，却抑不住心头之热。
　　“先生喝杯茶吧。”她试着转移话题。
　　“好。”明月没有立即接过茶杯，只淡淡应了一声。
　　“为何在明府常年如昼呢？”想来也神奇，不过若是明月的话，那便不足为奇了。
　　“因为一入夜，视力就会变得模糊，有时甚至会看不见。”他静静说着，浅笑。

　　怪不得……
　　云未央暗想。

　　她悄悄将茶杯放在他的手心。
　　指尖触碰到他的手，她突然感觉好温暖，好温暖。大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想这样一直下去，没有旁人打扰，静静的，坐在月光之下，谈天说笑。

　　明月怔了怔。
　　“多谢。”很温柔的声音，低沉而宁静，让人心醉。有这么一瞬，她好像忘记了自己是个小偷，也忘记了要执行什么任务。只感觉自己是个平凡的女子，害羞的女子。

　　他的眉头突然一紧！
　　“小心！” 暖意的笑容在一瞬间凝聚收起。明月忽然低下头，将不知发生什么事的云未央用衣袖护住，一边快速地将手中握住的杯子飞掷出去，只听到杯子与铁器碰撞发出的一记声响，茶杯已经被震碎！

　　所有的事只发生在一瞬。
　　房中似乎又平静了下来。

　　“失礼了。” 明月理了理衣衫，又将未央扶起。
　　“刚才……怎么回事！”
　　“是暗器，刚才是暗器的声音。”他沉着声音，对未央道。
　　有人想要杀他们！
　　“多谢……先生相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已顾不得太多，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快。

　　门被推开了，一张面具下幽幽的双瞳在月色之中格外阴森。
　　“悬影来迟了。”他的嗓音非常低沉，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过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少爷，你没事吧！”子玉冲了过来，又冲着悬影嚷嚷起来。

　　一把飞镖钉在了木柱上。
　　云未央走到前面，将飞镖拔了下来。那是一块铁制的飞镖，锋利如刀，镖头却细如针。镖身上隐约可以看见刻有一匹汗血宝马的图案。
　　这……是王爷的手下！云未央记起了当日在地牢中看见的那个人，手臂上正是纹了这样一个图案，暗自惊心。他竟然一边要自己前来偷暖玉，一边派杀手来暗杀。难道他一点都不顾自己的安危！
　　她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地将飞镖收起来。

　　她不想让明月知道，不想让他知道这事和自己有关。不想……伤害他……

　　“有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第三次，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子玉忧心道。
　　“可若我们走了，就没人能帮助这家小店了。”云未央说道，她不想到京城。
　　“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什么花煞不花煞的啊！”
　　“放心，他们不会再来了。”明月开口道，“今晚的行动失败，他们定以为我们会速速离开去往京城，便不会再留意一家小店。何不趁这段时间休息下呢？”

　　他总是在安慰别人。什么时候才能想想自己……

　　“那……就一日，一日后就走！”子玉想了想，终于定下了期限。

　　一天……
　　不知到了京城，她还能像今晚一样，与他共同赏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