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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嫁 ...

  •   熙宁九年,初秋。

      今年的寒潮来的比往年都要早。

      一年难捱的暑气刚消散不久,温府东边大院里的几棵百年的银杏便染上了金色,一场不大不小的酥雨过后,金色扇片唰唰落下,堆积成一个个小山丘来。

      十几个侍卫抬着不知多少箱笼脚步快如疾风,带起的树叶飘到半空打着旋,在他们的筒靴旁绕了几圈,又零零碎碎的落下。

      他们身姿坚.挺,眉宇间都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几个洒扫丫鬟停下手中的活计,撑着笤帚扶着檐廊探身张望他们远去的背影,一扫平日里萎焉的姿态,正聚成一堆兴致勃勃地小声嘀咕着什么。

      “你听说了吗?三小姐野鸡变凤凰,要攀高枝去了。”

      “她连小娘都没了,攀谁的高枝啊?”

      “啧,你还不知道呢,魏小娘的弟弟,也是三小姐的亲舅舅被封了镇南大将军,不多日就要将她接回去。”

      “不然你以为那几个侍卫是干什么的?”

      “那些个箱子里装得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唉——只可惜啊,那三小姐虽是好命,可这儿,”那丫鬟伸出食指点点自己的额角,“有点问题,跟发育不良似的,自从她小娘走了,老爷便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另一个小丫鬟不以为然:“那也比咱们大小姐的命好,可怜咱们大小姐小小年纪就要嫁给那个景王,我听说那景王吓人的很,收了十几个房妾,都离奇没了,我听说是被……”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眉目狰狞地发出一声惨叫来:“啊——”

      一只粗糙臃肿的大手将她的秀发打了个弯,像把耙子似的,使劲往后拽。

      “嘴碎的小蹄子!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这些下人能议论的!”李嬷嬷五根手指想铁钳子一样,大有将那头发丝连根拔起之势。

      一众丫鬟更是吓得面如菜色,跪下磕头,有些慌乱间甚至被裙襦绊倒在地。

      “嬷嬷饶命啊,下次再不敢了。”

      李嬷嬷是温老夫人的陪嫁丫鬟,从小看着大小姐长大,眼里揉不进一点沙子,平日里更是横行霸道倚老卖老惯了,只见她手腕稍一用力,那嘴碎的丫头的细腰便像折断了一般,扑倒在地,毫无一点盛气可言。

      “要是让我再听到你们这些贱蹄子编排主子就撕烂你们的嘴!”

      “酉时大姑娘出嫁,你们几个都去西边偏院帮忙准备嫁妆去,省得再生事端。”

      “是。”几个丫鬟试了泪,错落着欠身一礼。

      她们余光所及之处,李嬷嬷手里正端着一碟什么东西,大摇大摆地往西院去了。

      温府西院,画春堂前往来如梭,下人们脚不沾地,忙得大汗淋漓,到了外堂被冷风一吹,里衣湿漉漉地黏上前心后背,又湿又冷,让人不停地打着寒噤。

      任是如此,下人们却不敢松懈一丝一毫,酉时大小姐就要出嫁,可这嫁妆总是凑不齐,急得几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嬷嬷暗地里偷偷抹眼泪。

      这温家老爷本来是个地方县丞,三年前才升到七品典仪这么个芝麻大点的闲官,全家迁到了京城,连脚跟还没站稳,就来了这么一个棘手的婚事,这桩婚事何止是高攀了,根本就是温家祖坟冒了青烟,这温家老爷平日里唯唯诺诺,不管见了谁都是大礼参拜,顶着一张阿谀奉承的笑脸,京城里有头有脸色达官贵人对他根本不屑一顾,被人背后嘲讽像个阴沟里的臭虫,可转眼间人家就成了景王的老丈人。

      可见世事难料。

      而这威名远扬的景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皇叔,坐拥三十万大军的兵权,皇宫朝野随意出入,特许佩剑上朝,传闻他生性暴戾,阴晴不定,曾有几房妾室,然而都一个接着一个离奇地去了,暴病、上吊、割腕……样式虽五花八门,但清一色的惨绝人寰。

      所以圣旨下来的当天,温家老夫人便哭晕在了女儿的怀里。

      画春堂隔着一道回廊便是梨水院,在温府最偏僻冷寂的西北角,那里的风水不好,听说府里上一任主人的一个爱妾含冤吊死在了内室里的房梁上,院里种的花草隔日就死,每日的阳光只在那里徘徊两三个时辰。

      温老爷本打算砌一面土墙,将这个阴凄凄的院落隔开,但是京城是寸土寸金的地方,这处新宅比温家乡下老宅不知小了几圈,供不应求,于是乎温老夫人大发善心,将此处赐给了那庶出的三姑娘温黎白,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没想到这小丫头在这人烟罕至的“世外桃源”,把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任谁听见梨水院里传出天真烂漫的笑都要捏一把汗,然后摇着头叹道:“这都是头脑不灵光的好处。”

      三日前,温老夫人下令给梨水院的大门落了锁,除了每日送膳食的丫鬟,其他人一概不准出入,要是非出入不可,也要登记在簿,清查仔细,为的就是不让这院子里的阴晦祟气冲撞了女儿的喜事。

      这倒是合了温黎白的心意,不用看嫡母那张鄙夷不屑的嘴脸,也不用听温黎青的尖酸刻薄的话,她每日点上一盏清茶,吃着她最喜爱的茯苓糕,享受地躺在藤条编织的摇椅上,软腰下盖着雪白暖和的长绒毯,将自己裹成个圆筒。

      但今日有些不同,梨水院外的铜锁开了,锁芯留下整齐的切面,是被尖锐锋利的刀具一挥而下,瞬间断开的。

      此刻,温黎白正慵懒地斜躺在摇椅上,素色薄衫随风飘起,素净漂亮的手指捏着一块淡黄色的糕点送到唇齿间,感受着松香软糯的水晶馅逐渐融化的过程。

      黄昏投射下的光晕零落地散在她略显婴儿肥的小脸上,眼眸半阖,嘴角勾起甜美纯净的笑。

      她面前一个接着一个的塞满绫罗宝器的箱子落在巴掌大的小院,连处落脚之地都难找。

      没过多久,护送这几车赏玩玉器的侍卫提醒道:“小姐,清点完了。”

      温黎白回过神来,眼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隐去,清澈的目光落在那一箱一箱的翡翠珠宝,有些激动地吩咐道:“小圆,快赏!”

      小圆有些为难,犹豫着趴在温黎白耳边嘀咕:“没钱了。”

      温黎白咬着下唇,耳根微微泛红。

      这几年她省吃简用才省下来的十几两银子,拿出来打赏,这不寒碜吗?

      突然她眸光一动,压低声音道:“去取我小娘给我准备的嫁妆垫上一垫,要不然面子上过不去。”

      “可是……”小圆欲言又止。

      温黎白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拄了一下她的侧腰:“怕什么,这几车东西够我们活下半辈子的了。”

      小圆取了嫁妆分了十三份给了这趟来的十三个侍卫。

      领头的侍卫手扶腰间佩剑婉拒了,然后恭敬地回道:“这是在下分内之事怎能要小姐的东西。三日后将军便会亲自来温府接小姐回家,这些赏玩的物件是将军给您的见面礼。”

      “小姐先准备着,属下告辞。”说完便带上门离开了。

      温黎白俯下身子,下巴尖抵在紫檀木箱上,青丝垂落在腰际,在夕阳的照耀下如金色的瀑布。

      听到“回家”二字,她眼圈泛红起来,鼻尖也有些酸涩。

      自从她的小娘死后,温府就成了她的梦魇,这么多年了,要不是有小圆这么个小丫头在身边,她或许早就打包细软跑路了。

      可是现在好了,她的亲舅舅立下赫赫战功,加封为镇南大将军,有了自己的府邸。

      等他三日后进京述职,便可将自己接过去。

      她伸出莹白的五指,遮挡在眼前,晚照的光晕落在她的瞳孔深处,琥珀色的眸子灵动澄澈。

      “小姐,你看这对玉兰飞蝶的步摇。”小圆踮着小脚,伸长胳膊,沿着她的头发轮廓比划,“你带上一定好看。”

      黎白垂落羽睫,抓住她的手缓缓抽出步摇,神色忽明忽暗:“娘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蝴蝶了,她说她想跟蝴蝶一样自由自在,不受束缚。”

      “小姐……”小圆嘟着嘴,用两根手指捏着她的袖口,左右摇晃。

      温黎白冲小圆莞尔一笑,将这对玉兰蝴蝶步摇放进娘亲给她盛嫁妆的金丝镜盒中,揣到怀里。

      然后转身坐回了摇椅上,绣着海棠花的鞋面蜻蜓戏水般点着地,纤细的小腿随着摇椅荡来荡去,像小时候娘亲陪她荡秋千一样肆意。

      渐渐地她眼皮愈发沉重,鸦羽般浓密修长的睫毛缓缓阖上,粉嫩的舌尖偶尔舔舐着唇角,安静乖巧地缩成一团,手臂紧紧护着怀里的宝贝。

      待黄昏最后一丝光亮抽丝剥茧,繁星初升,温府已经点上光彩夺目的鎏银明灯。

      吹奏唢呐十里。

      ……

      温黎白感到一阵气闷,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她动了动身子却感受不到那柔软的毛毯的温度,全身僵硬到发痛,就连呼出的气息也是冰凉的。

      她的两道月眉攒起,紧接着睫毛微动温柔地睁开了星眸,眼前一片漆黑,黑暗中透着模糊不清的红光,跳跃闪动。

      借着溜进来的红光,她瞧见了自己在一辆马车中,车轮声辘辘传来,马车也不稳的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干枯的树皮摩擦之声。

      狭小.逼仄的空间禁锢着她一切活动,两条胳膊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折到身后,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捆住了那细嫩的手腕和脚踝,一块粘着腥味的白布塞进她的嘴里,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自己这是被下药了。

      温黎白打了个寒战,瞬间清醒过来。

      车外吹奏敲打,锣鼓喧天,她明明记得今日是她的嫡姐温黎青的出嫁之日,而今坐在轿子上的怎会是自己?!

      这时,车厢外传来一阵不耐烦地拍打声,像是在挺提醒什么。

      接着一道尖锐的嗓音隔着车帷传来,那人虽故意改变了原声使了假嗓子,温黎白还是听出来了,这个女人就是温黎青的乳母李嬷嬷。

      “三小姐,老奴劝您还是消停点儿吧,乖乖替大小姐嫁过去,还了老夫人对你的养育之恩,好过躲在梨水院里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听了李嬷嬷这颠倒黑白的话,温黎白心头腾起一团旺火。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念及自己是温家人,打碎了牙不声不响地往肚子里吞,毕竟习惯了,但是在天家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阳奉阴违,一旦东窗事发势必会牵连舅舅。

      她不敢赌。

      更何况自己代替嫡姐嫁过去,无异于一命换一命,那景王若是知道自己不是温黎青,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李嬷嬷冷哼一声:“我记得三小姐屋里有个小丫鬟,叫小圆来着?要是这件事办成了,老夫人便将她认作自己的亲生女儿,成事与否,姑娘好自掂量!”

      “对了老夫人还要老奴转告三小姐,至于三小姐你的前程,只能自求多福了,至少死相别太难看丢了我温家的脸就成。”

      温黎白双眸猛然瞪大,心口像是被刀子剜了一块儿似的,她蠕动着腰身,不停撞击车厢内壁,咽喉深处发着愤怒的呜咽。

      良久,再无人应。

      车帷被蹭起一处小角,外面的寒风呲溜着她的眼睛酸涩得紧,温热湿滑的东西糊了她新涂的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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