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冬微桃》梓煊

56、第 56 章

　　无声的夜，却是狂轰滥炸的情绪翻涌。

　　静悄悄的医院，座位上的两人跨越4年的距离，在这一刻，终于喧嚣了积杂已久的，迟迟凝结不出痂的陈年过往。

　　王桐看着他良久，才堪堪说出几个字，或者说是她才刚刚缓过神，“灿儿，4年前的事，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有时候眼睛也能欺骗你，眼见不一定为实啊。”

　　李灿辰怒了，“眼见不为实，事情不是我认为的那样，好啊，那你倒是说真相啊，这几句话我已经听得耳朵都疼了。”他奋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王桐的表情扭着一起，复杂看着他，“不让你--”

　　李灿辰接下了话，“不让我知道是为我好，你想说这个吧。”他冷笑着，“这话你从4年前就开始说了，怎么过往在手机微信的留言还没说够，现在还有指着你儿的鼻子眼睛，说吗？”

　　他激动地又走过去，掀起她的手指，支撑她手指，指向自己，“来，指着我，我洗耳恭听你的名言警句。”

　　冷言冷语，轻嘴薄舌。

　　李灿辰激动得眼里的血丝，在光亮下赫然可见，恐怖至极。

　　王桐没有挣脱他的圈住，只是无奈，这口气她叹得很深。

　　周围又静了。

　　她看着他，又看着自己指尖对着的那张脸。已经没有了少年的青涩，没有了4年前一别而廓的稚嫩。他的轮廓张开了，脸上没有了以前的肉感，光影衬托下，更显脸部线条骨骼硬朗。

　　王桐，这才恍然，自己的儿子是真的长大成人了。

　　但这世间，有一种长大，是父母永远认为你是小孩子。

　　她犹豫了好久，想将心里隐瞒的事，脱口而出。

　　医院走廊尽头处的透明窗户，衬托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青。

　　天要亮了。

　　她还是没有解释，“灿儿，那些事，真的不重要，你要知道你爸爸他很爱你，妈妈也很爱你。”

　　李灿辰从刚刚看见她犹豫的眼神，等了半晌，得到的结果还是一如之前。他气笑了，不太相信刚刚耳朵听见的话，他大步来回踱步，思绪理不清，最后冷抽一口气。

　　手大力挠过后脑勺，盯着她，声音拔得很高，“那他爱你吗？”

　　来自灵魂的抨击。

　　内心深底的发问。

　　王桐愣了半神，“这不重要。”

　　他歇斯底里了，“可我觉得重要，很重要，非常重要！”

　　王桐看着他，不说话了。

　　情绪已经捅了一个口子，他不在乎面上的冷静了，干脆一碎到底。

　　“小时候，我一直是你们的乖孩子。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我爱你们。我也觉得你们是世界是最好的父母，最好的夫妻。”

　　夫妻二字，他几乎嘲讽地吐出。

　　“没发生那件事儿之前，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拿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闻稀可听，他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

　　“--有世界上最爱我的父母，你们也一直相敬如宾。即便我后来有了自己想要自己的东西，想要的未来，想要的雪怪，你们刚开始并不支持，后来也渐渐同意我未来的理想了。”

　　他说到这，嘴角轻勾，有点凄凉地着。

　　“你都不知道那天我有多高兴，多么的天时地利人和，你们同意了我的理想追寻，做一名天文学家。而那天又是我的成人礼，我觉得我一辈子的幸运都在那儿了。”

　　话及此，他摇了摇头，“你说，那天到底是我过分贪婪，还是本该如此，要让我撞见那样的事....那样的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撕扯着喉咙压出。眼里的猩红更烈了。

　　王桐看到他，白肤色的脸，受了情绪的喷涌。红得看不见底色，他背带着双腿，颤抖得没有逻辑。

　　“灿儿，那件事都过去了。你现在也是我和爸最爱的孩子啊。”

　　“够了，我不想再提。你转告他，不见。”

　　王桐压着声音，“可那是你爸啊。”

　　他嗤笑着，“他有名字的，是李博。你告诉他，拿生命逼我没用，自己做过的错事自己承担，这不是他一向这样教我的？”
　　“他要是真想最后活得体面，不带罪恶下地狱。现在他应该狠狠向你下跪，跪一千遍一万遍都不算少。死皮赖脸求得你的原谅。好过，现在来叫我见他。”

　　王桐嘴巴张得很大，拼命换气，“你...你...”,气息上不来，她脸先有土色加了点惨淡的红。

　　“你个不孝子，你给我..你给我..滚。”

　　她气到极致，身体都晃着，颤微扶了起来。

　　这次，她主动竖起了右手食指，指着他的脊梁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以后你别再来了。”

　　李灿辰顿了脚步。脊梁骨被指的那寸，莫名疼得烧心。

　　相比医院这边的可怖战场，赵薇然那头就轻松很多了，虽然也算不得特别轻松。

　　今天周六，由于昨晚夜游仙女山，导致现在她严重缺乏睡眠，在几经折腾，借一旁陈明明的助力，终于起来了。

　　陈明明有问她凌晨去了哪，赵薇然这会儿初尝爱情的滋润，自身已经把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

　　于是她很平淡地说，“我脱单了。”

　　换陈明明不淡定了，大吼一声，“啊？”

　　“我脱单了。”

　　“我草，你这速度真快，对象是谁？”

　　赵薇然嘿嘿傻笑，一如昨天笑了一下午的笑，“李灿。”

　　自从知道他就是小时候的那个男孩，赵薇然更喜欢叫他真名，李灿。

　　“啊？李灿是谁？”

　　“就是李灿辰。”

　　接下来是陈明明的无敌惊天，动地一声吼，“我去...”

　　回音响彻云霄！！！

　　缓了好久，她才肯确认这个事实，一个大力就拍在了即将出门的赵薇然身上，“可以，够劲儿。我喜欢。”

　　赵薇然在玄关处不由莞尔。

　　到目前来说，她应对得都还算轻松。真正让她犯难的是校庆典上，怎能大言不惭，一眼九鼎的代表讲话。

　　也许是爱情真地能鼓动勇气，她出奇地表现良好，没有破绽。吴高一个劲儿地还盛情邀请她去家里看望师母。

　　她谢绝了。

　　走到剧组时，望见了刘子非，不见李灿辰的踪影。剧组人说，主演请假了，今天先拍的是其他桥段。

　　赵薇然随手就打了电话。

　　“早啊，你怎么请假了？又偷懒是不是？”她语气轻快极了。

　　话音落出好几秒，对面都没有回应。

　　安静得过分，赵薇然怀疑电话没接通，侧耳拿远手机。

　　上面正在记时。

　　“喂，李灿，你还在听吗？”

　　对面还是静悄悄。

　　几秒之后不同以往的静，赵薇然清晰听到了从听筒传来的洒水车路过，大喇叭放着的音乐。

　　“你再不说话，我就挂了哦。”

　　这次手机终于有了回应，他的嗓音像是被烟头灼烧过。隔着屏幕，听着声音，脑子里都能想象嗓子眼冒烟的画面。
　　他说的是，“嗯...”

　　赵薇然听出了异样，“你不舒服吗？”

　　这次男人又是很久才说话，没说话之前那段静默。赵薇然耳尖地听到玻璃瓶碰在一起的清脆声。
　　“你喝酒了？”

　　“嗯。”
　　嗓音没有了以往的磁性，更像是酒精度数高得粘稠，沾粘了喉咙。

　　他情绪不对劲。

　　很不对劲。

　　“你在哪？”赵薇然开始急切。

　　喝得有些神志不清，李灿坐在空荡荡的总统套房里，围炉上的火燃烧得正烈。他望着大片落地窗前，天外景色。

　　今天是个艳阳天，京南的秋冬季，大多是白沉沉，夹着着灰的阴天。很少这样放个了大晴。

　　窗帘没拉，直直射在他浅白乌青的眼皮上，长久不见光，他下意识拿手遮住。

　　情绪不清，只好傻呆呆地回答，“薇薇，今天天气真好。你看窗外不远处的森林公园。”

　　森林公园？不远处？

　　赵薇然瞬间明了，等不及朵拉酒店的专车，随手拦了的士，径直奔去了朵拉酒店。

　　车上，她不断催促司机。

　　终于在一系列飞速，上演速度与激情地好几次险些地闯了红灯。下车后，司机骂骂咧咧地喃喃自语，今天真是出门不吉，拉了个神经病。

　　因为，车上，赵薇然坐在了副驾，司机一旦慢下了速度，她就要去抓方向盘。

　　整个套房的大门，半掩着。赵薇然猜测不到，这是他给她留的门，还是他已经醉到，连门没关严实，都弄不清了。
　　这些，她已经没有多余心思去猜测了。

　　当她看到他时，整个画面，她不知道该去怎么形容。颓废？伤感？极悲？

　　入门之后，首先是满目辣眼睛的酒味，浓到她几乎咳嗽。酒味杂了很多其他的味道，她分辨不清。总之，一闻，就会忍不住想吐。她惊讶，又害怕。

　　这样一个深度洁癖的人，怎会这样放任自己在邋遢的环境里过夜。

　　男人随地坐在室内酒柜的下边，背无力靠在酒柜上。他背脊弯曲，低着头，乌黑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眸子。一只脚直放着，和地板紧紧贴合，另一只脚半曲。

　　骨节分明的左手，还拽着，还剩半瓶的威士忌。

　　“你来了。”他的话，似乎早已猜到，她会知道这儿。

　　赵薇然迅速几步跨了过去，连鞋都来不及换了，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酒，“你到底怎么了？”

　　男人的手没有用力，手里的酒轻易被夺过。意识到后，他眉头紧蹙，又大力夺了过来，仰头就是一喝。
　　用力过猛，酒瓶口溢出的酒划过他清晰的下颚线，再顺至脖颈的喉结。

　　“你够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赵薇然语气有点重。

　　他无所谓笑着，没看她。

　　赵薇然猜不到他的心思，“难道是因为我把你的雪怪弄丢了，你现在是马后炮，要我偿还是吗？”

　　她联想到了好几次，他的疏离又突然地跟她走得很近。

　　李灿辰放下了酒瓶，应该是扔下，哐当一声，酒瓶碎了，透明小块的玻璃，上面留着的深棕的液体。在阳光的反射下，灿烂极了。

　　赵薇然没有心情欣赏那一小部分美景。

　　“不是你的问题，不要瞎猜。”男人看向她。

　　“那你现在是怎么了？”

　　她不容他拒绝，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