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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一次见面 ...


  •   讲个故事吧,或者说,只是故事的片段而已。

      他们第一次面对对方时,迹部正在经历着生命中最痛苦的一段时间——他已经在那根长杆下已经吊了四十五个小时,然而他并不知道。他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因为它所处的空间里没有一丝光线,更没有任何声音。他的耳鸣已经停了,他开始幻听,听见横杆上的同伴掉下去的声音——起码这证明了他目前为止还是清醒的,所以他还记得在很久之前他身边的最后一个人也掉下去了,所以他只是幻听。
      迹部紧了紧抓着横杆的手,疼痛的感觉像蛇一样由指尖蜿蜒到肩胛,甚至勾画出每块骨骼的形状。他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嘴唇咬起来是咸咸的,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汗。应该是血吧,因为汗早已经流干了——几十个小时滴水未进,迹部已经忘掉了饥饿的感觉,只觉得渴,非常非常渴。
      松手,就有水喝了。这样的念头几乎断送了迹部之前所有的坚持。只是如果他要松手的话,他早就松手了,毕竟这几年来“撑满五十小时才合格” 的规定已经被取消了,每届训练选出的不过是最后掉下去的那几个人,而迹部早就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迹部参加的,是神秘部队Hyotei的人员培训选拔。Hyotei是世界上最有能力,也是最诡异的一个组织,它的入队选拔苛刻严酷到了极点,因为Hyotei的工作,全都是政府不能够通过正常手段解决的难题,所以才会对队员提出极高的要求,尤其是在入队选拔时——他们要成为的人,每天都在世界各地死去着。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喝自己的血呢?迹部已经到了疯狂的程度,但他就是不肯放开手中的横杆。迹部很憎恨身边的黑暗,他恐惧它们。周围的同伴掉下去是都是悄无声息的,他只是感觉到周围的身影在一个个减少,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仿佛他们都掉进了亿丈深渊一样。迹部不能也不敢想象自己在不知底的深渊掉落的感觉,那是他少年时最可怕的梦魇——只有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所有的记忆都与训练有关,他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输掉,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也就消失了。迹部道去年有人撑满过全时,因此那个人被称作是“Hyotei的天才”。迹部告诉自己,一定要撑满五十个小时,不然就是输给了那个人,而输就意味着消失,所以他不要输,也不能输。
      迹部,有它的骄傲和坚持。

      ——这个入队考试的真谛,就是考察你在绝望的情况下能坚持到什么地步——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当然更没有食物。你饿了,没人知道;你渴了,没人了解;你疼了,没人理会。世界在遥远的彼岸,而你只有在这边眺望,一个人眺望。

      迹部明显地感受到指尖在滑落,横杆在他的手中消失,为了抓住杆子他几乎拼上性命。忽然之间,迹部听见了声音,人的声音,呼吸声。
      难道我不是最后一个?迹部睁开眼看过去,只有一片墨色的黑暗。不过迹部在忽然之间感受到了那个人的存在,也许是绝望令他的感官变得灵敏,迹部现在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个人就在他的对面,呼吸平稳。迹部忽然觉得很安心:至少,还有一个人在。
      迹部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但他莫名的觉得心安:是啊,至少还有那个人。

      灯光渐渐地由暗转亮,考核结束了。
      “你松手吧,五十小时到了。”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尽管因为缺水而显得嘶哑,却意外性感的要命。
      迹部慢慢睁开眼,在适应了光线之后,他看见一个人和他一样竖吊在横杆上,两手高举,脸色苍白,像一尾风干的鱼。迹部记得他的脸,他是六番队的副队长,监考之一。
      “松手吧,下面有垫子接着。”那人淡淡的语气让人心安。
      迹部却突然觉得火大:我考试,你一个监考官干嘛陪着?再说为什么本大爷要松手然后掉在垫子上?我可以慢慢移动到杆头再爬下去啊。摔下去的话实在是太难看了。

      ——迹部其实一直没想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在那么狼狈的情况下想要保持气质风度,也许是因为在那个人面前吧。不知道。搞不明白。

      迹部开始试图向杆头的方向挪动,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已经在横杆上吊了整整五十个小时了,肌肉和神经早就麻痹到动弹不得了。所以迹部才一挪手,还没来得及再做反应就重重摔了下去。
      杆子远比想象的矮。迹部跌坐在垫子上,很是丧气。
      一点儿疼痛的感觉也没有,一点儿也没有。迹部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知觉了。他躺在垫子上,大口喘息。
      旁边的教官从横杆上跳下来,在迹部对面坐下,抓起迹部毫无知觉的手把他的攀缘手套扯了下来,然后倒抽了口冷气,接着双手飞快地拆掉绷带,“护带绷得太紧了。”他说。
      迹部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紧握了五十个小时的手早已经不成人形了。接着他看见自己的手被一双陌生的手掌握住。
      莫名的心悸。
      对方开始细细揉搓他的手指和关节。知觉开始回复,迹部开始觉得疼,那样的疼,而迹部却始终也没有把抽手回来的打算。血液回流,一会儿工夫他的手便有些些微的红肿了。
      迹部一直侧躺在垫子上,视线狭窄的定格在那个人的身上。修长的身体,干净的面容。迹部注意到了那个人的眼,清澈、深沉,像海一样的幽邃,吸引着他的视线;迹部也注意到那个人的手,正在揉搓着自己双手的手,关节突出,修长有力,很漂亮的一双手,以至于让迹部觉得男人的手长得那么漂亮简直是一种罪恶。

      ——当然,迹部后来不得不承认,那时看到的景象在他以后的生活中常常如影片一样缓慢回放。虽然当时只是短短的十几分钟甚至只有几分钟而已,但却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几个会议之一,深入骨髓。

      时间过得越久,迹部的手就越疼。这是他听见头上的声音说:“何苦逞强。”

      ——其实当时迹部根本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Hyotei的成员,六番队的副队长,监考官之一,如此而已——迹部后来是这样想的,所以他认为当时那个人用这样心疼的口气责备自己很没有来由,但即便如此,这四个字依然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伴他走过了很多艰苦的日子。迹部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不过,搞不明白。

      那充满疼惜的语气并没有引起迹部太大的反应,因为从刚才开始,一切事情都发生的那么莫名其妙却有那么自然,以至于他彻底忘记了若想做一名合格的Hyotei成员,就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这样没出息地死躺着,更何况对方还是教官。
      那个人忽然问迹部要不要喝水,于是迹部点头,然后就被那个人扶了起来,靠在后面被那个人扯来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上,接着的印象就是那个人递至眼前的水壶。
      “我的,你不介意吧?”那人问。
      迹部其实很想说介意,因为他又轻度的洁癖,不喜欢和别人共用东西。如果不是必要的话他宁可不喝水也不会和别人共用水壶:这种间接接吻的感觉会让迹部觉得恶心——当然,这不是在渴了将近五十个小时以后还会发生的事。
      迹部伸出手去拿水壶,却在指尖触到水壶的时候痛到抽搐。
      “对不起,我忘了你的手暂时不能用。”那人说着将水壶送到迹部嘴边。
      迹部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在被人喂水,他大口地喝,呛得咳嗽。
      对方笑起来,“我说你也慢一点么,我不会跟你抢的。”奇怪的关西腔。
      迹部听见他的打趣,有想起“何苦逞强”四个字,不由得又是一阵莫名火大,“五十个小时而已,你能撑得过,本大爷就不成么?”
      那边一楞,不知是因为迹部的“本大爷”还是因为没有反应过来。但貌似应该是后者,因为那人很快的又笑道:“你知道还有人啊,洞察力不错嘛。迹部景吾是吧?”
      迹部点头。
      对方说:“我就是曾经撑满过才说何苦的。”
      “撑满过?曾经?你是去年入队的?”
      “嗯。”
      迹部完全没想到自己吊在横杆上时一心想赢过的家伙就是在横杆上陪他度过最艰难时光的人。正在发愣间,那个人把水壶收了回去,拧上了壶盖。
      “其实以后日子长着呢,这样的事少不了的,你大可不必如此。”

      ——迹部当时并不明白那话的意思。懂得时,已经过去不知多少年了。

      那个人站起来,又弯下腰,大概是考虑到迹部还坐在垫子上。“我去填写考察纪录和还原设备,你自己能走回去吧?”
      迹部横了他一眼,干脆也站了起来——尽管有点踉跄,然后高傲的扬起头,对那人笑了一下,带着挑衅性质的。
      对面摇头淡笑,向门口走去,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过头,“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就睁着眼睛,否则感觉就只集中在痛苦上了。”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迹部也没有站在原地看着应该可以算是他的“恩人”的人走远,而是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住的营地。

      这个就是他们第一次的见面,却那么轻易的便分开了,完全漠视自己即将独自面对的漫漫的默默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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