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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旧事 ...

  •   好吵。

      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他分不清有谁,也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他身后,宛如盛夏当头的一桶坚冰。

      他最讨厌水。

      从他生下来被冠以水字辈的名起,他就厌恶着水。他很想问问母亲为什么在浔江江畔生下的他,为什么父亲明知母亲怀胎十月即将临盆,还要带着她跋山涉水,差一点就断送了母子二人的性命。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从不说,也从不问。

      他是叶家这一辈迎来的第一个麟儿。明明是大喜的事情,偏偏在那年秋天江东大旱,颗粒无收;京郊灾民暴动,叶老爷也引咎告老。那时的他没有记忆,只在记事之初的几年本能地觉得父亲看他的眼神算不上友善,更谈不及慈爱。

      他把这些都藏在心里,在母亲面前挂上无忧无虑的笑脸;后来这幅笑脸也没有人看了。

      新夫人薛氏嫁进来时是个晴天。长舌的乡邻总在背后议论说新娘子的年纪都够做叶老爷的大女儿了,也不知嫁来这里是为的什么。他知道新夫人为的是什么:为了新搬来殷城的薛家在这里能够站稳脚跟,为了被遴选进宫的长女在都城有个靠山。

      他什么都懂,但什么都没说。他恭恭敬敬地向新夫人问了礼,然后转身回房,锁上房门,任新夫人的侍女在背后说他给夫人甩脸子、不懂事,半点都不知体谅老爷。

      父亲没有为这事找他;父亲也不见得会为这事找他。他成了薛氏进驻叶家的第一道障碍,是阻拦他们扎根殷城的刺头。

      薛氏很快有喜了——几乎就在她嫁入叶府不久之后。

      叶寻秋下学归家,他并不知叶夫人不在房内,也不知叫他去说话只是旁人诓他的幌子。他照着被安排好的路线走过那道长回廊和木板桥,桥边的粉红莲花开得烂漫。

      后来他便听到了有人落水的声音。叶府乱作一团,只有他立在原地,隔着一道不高的围栏看着众人将叶夫人从水中捞出,气息奄奄地送去抢救。

      还有她怀胎八月的孩儿。

      他本来以为这事与他关系不大,父亲却先赶上前来给了他一耳光,然后将他反锁在屋内。他隔着门,听见外边的人说是他故意往叶夫人的门前洒了水,叶夫人行动不便又疏于提防,这才不慎滑入水中。

      之后他们还在叶夫人的房间里寻到了诸如麝香的药物。叶夫人往来的女眷不多,自然不是她们相赠;唯独叶寻秋常去的学堂里有人家里开香料铺子,还偏偏问出了几包麝香的去处。

      叶夫人早产,诞下叶家次子。从那之后叶老爷便对他不闻不问。

      他想过辩驳,想过找人作证,想过在父亲和众人面前以死相逼剖出清白;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是无所谓吗?可那些印象明明那样深刻。

      最后停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刚被从池塘救出时叶夫人看他的眼神。

      他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可他什么都懂。他知道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怨怼,也不是憎恨。

      叶夫人会不恨他吗?大家都说是他害了他们母子,只是老天无眼,还没将他这个杀千刀丧良心的不孝子收了去。

      但他在那双漂亮而年轻的眼睛里读不到半分恨意。

      弟弟叶沐漪的出生多少缓和了家中剑拔弩张的气氛。薛家族亲以照顾族妹为由借住叶府,从此人人都知道叶家是与薛氏结了姻亲,而薛家长女又在宫禁中步步高升、呼风唤雨。

      叶沐漪进学堂读书的前一个月,叶寻秋从学堂离开,托人将他塞进了衙门,然后和谭青一起挤在两丈见方的草屋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三个月。

      三个月后一切都莫名其妙地迎刃而解了。他开始做官、开始攒钱,开始过得顺风顺水,直到终有一天他能够把名字里那个带水的字眼去掉。

      他不是没怀疑过那三个月究竟是谭家还是叶家在背后做了什么;但那重要吗?当初也没有人过问他的清白。

      那之后叶夫人也对此事闭口不提;叶沐漪不知这个中缘由,但许是从叶家下人那里多少听说过一些。他明白叶夫人应是对此事内情心知肚明的,甚至父亲应该也知晓与他无关;只是直到他一步步远离叶家,父亲也没同他说过任何对他表示信任的话语。

      哪怕是一个安慰的拍肩或肯定的点头也都不曾有;而这些父亲从来都对弟弟不吝赠予。

      他羡慕吗?嫉妒吗?倒也未必。他只是为曾经在叶府生活过十几年的自己感到可怜。

      如果他能学乖一点、懂事一点,至少在旁人面前装得更讨人喜欢一点……

      他做不来,还是算了。

      没人能保证他那么做了父亲就会对他另眼相看;也没人在乎。

      从叶夫人喜得麟儿、薛家族亲住进叶府开始他就知道,薛氏打的是叶家的主意。他不相信为官半生的父亲看不出这一点,于是他顺着父亲的态度逐渐退出这场没有胜利者的纷争,将叶家所有的资源都留给二弟,想要将自己这根薛家的眼中钉自觉拔除。

      偏偏又有人说他这是有意与叶老爷赌气。

      算了,他不管了。

      谁能想到平时默默无闻的没落世家小文书在圣上莅临的考评当日大出风头,不顾倾轧同僚的恶名也要让陛下记住自己。圣人本就厌恶世家纠葛与明争暗斗,见他处事爽直俐落,当即与了他青眼。

      圣上得知他母家姓薛,又问他与薛容华是何关系。

      “原来是叶家小子,”圣上的语气倒是比他的亲父还要来得亲切,“算起来朕还能当得你一声‘表姨夫’——你薛姨倒是同朕提过,叶家有个懂事的孩子,不想已出落成这般……”

      他没有听完皇帝的话就已经走了神,于是时至今日他仍不知道那天皇帝说的究竟是什么。横竖他向来都是这么个性子,任是夸他的、骂他的,说的人说过了或还记得,听过的人却早已经忘了。

      就是那天晚上,他觉得自家院落里的夜空格外透亮好看,夜幕里的月影星辰也格外夺目,于是便停在院子里多看了几眼。

      于是便邂逅了那位横冲直撞掉进他家院子的背运傻子。

      叶寻秋自认还算幸运,但人命官司他可不想沾上;原本想着将人丢出去就完事,谁知道当时的一念之善之后还救了他好几回。

      在自家是、在老宅是,如今还是。

      言樾总觉得是他欠着叶寻秋几条命;却不曾数过自己也救了他多少回,只将这计数的差事统统丢给了叶寻秋。

      他哪里敢不醒;他要是醒不过来,下辈子上哪去找言樾还命去啊。

      这冤家正握着他的手,趴在榻边脸朝下眯着呢。叶寻秋就这样不声不响也不动作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那圈镀在他发顶的金色日光散放着温暖。

      “可算是醒了,”照例进来查看的黎莺将言樾吵醒,“这孩子说要守着你,怎么都拖不动;再不醒可又要躺倒一个。”

      言樾揉着眼睛,无意反驳,只冲着叶寻秋傻笑,问他感觉如何,是好了没有。

      叶寻秋就着他手里喝了几口米汤,从榻上撑着坐起身来催他去睡,又问黎莺淼淼如何了。听说小姑娘只是擦破了点皮,却因着自己哭了好几天,他倒是有些过意不去。

      “既醒了,我去告诉他们一声,也省得大家担心。”黎莺说完就要转身出门,叶寻秋便顺手把言樾塞到了她手里:

      “他若不睡,师姐便替我将他点了穴,打昏了扛去睡。”

      他话已出口才发觉自己跟着言樾的称呼走了,但见黎莺好像没有发现,便将错就错地随它去了。

      黎莺就要拽住言樾的手腕,言樾却很不情愿似的将手飞快地往身后缩了缩。

      “……都这么大人了姐,别拉拉扯扯的。”

      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黎莺如何不知道言樾一含糊就必然有鬼。她挡住身后叶寻秋的视线将言樾推出了门,叮嘱病人好生将养。

      叶寻秋再次醒来,这回是谭青同江辽守在他床边。江辽的膝盖上坐着哭肿了眼睛的小桃儿姑娘,淼淼见他醒了,扑过来要跟他说对不起。

      “把你那天跟我说的,再原原本本地和叶哥哥说一遍?”

      叶寻秋难得见到江辽这样严肃地同他妹妹说话,一时只顾劝他。小淼儿抹着眼睛说今后一定听叶哥哥的话,又是拉勾又是盖章地同他“订了契”,然后被江辽哄去外面找言樾玩。

      直到三天后他能下床,言樾都一直没有出现,只是在旁人的谈话里偶尔会提到他,让叶寻秋确信他没有独自承担这一段似实非虚的记忆。

      黎莺趁着言樾在自己屋里洗澡,来了一趟叶寻秋房间,说是例行检查,叫人关了房门,铺开一卷细毛银针毯在案上。叶寻秋倒没有言樾那样敏感的痛觉神经和条件反射,只是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我师弟心里藏不住事,”黎莺上来便说,“我怎么问他都不说,只好来问你——他身上那么重的伤,如何来的?新伤旧伤、内伤外伤,你知道什么,全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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