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Chp.25 他们的故事会重新开始 ——时光倒 ...
-
不……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瞳孔放大,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我茫然地瞪着眼前的一切,本能地用愤怒虚张声势地掩藏自己的恐惧。
“你是什么?”我质问着对方:“你不是世界意识!”
——不可能是世界意识!
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但下一秒,我只能听见自己的CPU烧了的声音。我仿佛停止了思考,只能转向太宰治,声音平静干哑,却颇有些歇斯里底的意味,问着这个总是知道一切的人:“为什么……怎么回事……”
太宰治回望着我,有一瞬间他似乎习惯性的想用滑稽的动作与可笑的声音去掩盖真实的想法,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你不是知道吗?南山小姐。”他平静地回答:“既然确认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我凝视着他,仿佛听不懂那是什么话。过了许久,才终于发出一声惨笑——像是被扼住了咽喉的人绝望的嘶鸣、像是被粉碎了希望的人痛苦的哀求,嘶哑难听,我从不知道人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可是对啊……分明知道未来事件却毫无提醒的意思、分明知道潜在隐患却根本没有出手矫正……这怎么可能是世界意识?
它的目的……是毁灭世界。
不是世界意识,是毁灭意识。
我无意识地翻开异能书,漫无目的地摩挲着书页,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面记录的内容。
——然后,被忽视的真相,才在这绝望的关头,冲我露出狰狞的微笑。
对……这原本是书生成的拯救意识,但是,在不知哪个节点——也许是意识到任务的“不可完成性”之后——它黑化了。
它最初的收敛与无作为,多半是因为“书”仍对这个正常的世界有压制作用;但随着来自高位面的芯片入侵,世界逐渐崩坏,这种束缚随着时间的推移松动减弱……
以趋于无。
首领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是唯有全知全能者才会拥有的漠然。
四周爆发出嚎叫与痛吼,但身为普通的渺小的人类的反抗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甚至不到一瞬的挣扎,那些人就又被芯片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将噬血的爪牙伸向周围尖叫的、拦路的人们。
我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但意识仿佛离我而去。身边的威胁逐渐涌动加剧,但好像那都不重要了。
毁灭吧,我想着。这个世界已经没有道理不毁灭,当最后那条将我拴住的绳索已訇然断裂。
普通人又开始惊叫着奔逃着,我看见男生将女友推出只为挡住芯片人片刻的前行、母亲用身体护住孩子为他争取刹那的生机,结果无一例外是付出生命与鲜血作为代价,无论是动作的发出者还是接受者。
怒骂、哭泣、惊叫、挽留。
可我却分不清高尚与卑劣的区别。
你看,所有举动的核心都在于个人的利益——无论是贪恋生命的渴求,亦或者肽类激素的骗局,人们只不过以不同的标准衡量行为为自己带来的利益,并朝着利益最大化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跑去。
当然,这世界的绝大部分人的智慧不支持他们接触到这种核心,所以按普世价值观来说,那是无私的奉献与真诚的关怀。
可我……实在是分不清站在制高点的沾沾自喜与站在身边的平等关怀。
这个世界太好了……又太差了。
唯一不变的,是生命在拼命地追求着自己的利益、自己生而为人的意义。有的人称为财富,有的人称为生命,有的人称为爱。
而我四顾茫然,困惑着找不到属于我的意义。我本想沉入无边黑夜,但有人奋力拖着我前行,寻找曙光。
直到,一个背叛、一个离开。于是没有回头的理由。
我放弃了控制自己的异能,异能书重重跌落在地上,如同来时那天,无风自动,翻开到了最初的那一页。
『雪色是人间一切意难平。』
我默默读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真是开玩笑,让我这种,烂到了骨子里的、寻找不到我的利益标准的、简直与太宰治无异的家伙,来拯救这些这么积极地盛放着着的生命。
“小心啊!”忽然,我被狠狠拉了一把。回神的瞬间,芯片人尖利的指甲擦着我的脸颊过去,划开了那道从来到文野世界后就没愈合过的伤口。
下意识抬眼的瞬间,我撞进了一双有些困惑地恼火着的湛蓝眸子。
中原中也?
下一秒,一个芯片人出现在他身后,尖利的指甲直直插向他的太阳穴,速度与力量都不是人类所能达到的地步。
我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想要出声,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子弹穿透了那只手掌,又再度穿透了那个芯片人的心脏。强大的惯性使得芯片人向后飞去,指甲与中也的脸失之毫厘。
“作战的时候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哪怕已经强弩之末,太宰治也依然轻飘飘地嘲讽着,冲我瞥来一眼。他的脸上溅了血色,瑰丽荼蘼。
他这话不知是对着中原中也、还是对着我说的。中原中也自觉对号入座,恼怒地回敬他:“也没轮到要你出手的地步!”
但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也无心思考那句话的主语。
因为方才我看见了太宰治探究的眼神——极其客观、极其冷漠,又带着不可忽视的好奇,像是不知事的孩童天真的恶劣、无辜的残忍。
让人觉得有种被穿透了的不舒服。
那双眼睛仿佛在问,南山雪,你会怎么做?又仿佛透过我,问多年前的他自己,太宰治,你会怎么做?
他像是想要透过我寻得一个答案,却又好像早已知道这个答案。
“喂,你才是吧!”中原中也喝了一声,伸手拎起袭到太宰治身边的芯片人,手腕一转,就把那人狠狠丢了过来。
那人带着风声擦着我的肩过去,撞到了身后正要扑上来的恶鬼般的敌人。
我下意识地扭头,眼神追随着那个人的轨迹,却看见了身后无数并肩作战的人——异能者、政府的人、甚至,普通人。
毁灭意识的强势介入带来了芯片人的异变,让他们更有力、更敏捷,尖锐的指甲便是其一。在这一半多横滨人口组成的芯片人大军面前,异能者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他们的渺小无力。
——就算是被赞誉“靠这个团队的力量能夷平一座城市”的武装侦探社的异能者们,也束手无策。
如果站在这个世界的对立面……
我们还有什么可倚仗?
老虎的爪子缠绕着罗生门的碎甲,金银两色的夜叉挥动残刃斩开一条血路,理想的笔记本撕下了最后一页的字迹,荧绿细雪闪动暴露了操纵者的身形……
汗珠落了下来,身体马上就要脱力,异能难以为继,心中已经慌乱起来。但没有人退缩,他们仍然战着,只不过从奋力的拼搏转为绝望的厮杀、从游刃有余的应对转为不死不休的不屈。
人群的中央,唯有一个太宰治不慌不忙,眼神留意着某个方向的动静——因为他从见到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套着中原中也壳子的家伙,在最本质、最深处的地方,其实与他的灵魂最为相似。
所以,另一个位面来的、另一个我啊。
如果,我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你。
那么,你会给我什么样的回馈呢?
现在,我依旧,把选择的权利,交在你手里。
太宰治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期待。
锋刃断裂、虎爪溅血、理想燃烧、幕布撕毁——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被说服了——被那些无言的行动、坚忍的眼神、绝不屈服的姿态,无可辩驳地说服了。
现在应该思考、像急中生智那样拼命地思考——
想,快一点想——
总有一个办法!
如果武装侦探社解不开谜底、国木田做不出计划、太宰治控不住局面,而唯一的可能性握在我手里,那我掌握的信息差的优势,到底、是什么?
失控、芯片人、链接、首领宰……
忽然,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了我。
异能书急匆匆飞来,书页哗啦啦地翻开,我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某一条不知何时出现的、被忽略的信息上。
『debuff:高位面的诅咒』
『对象:文豪野犬世界中的人物。』
这说的是那枚芯片。怪不得它对我没有作用,因为我不属于它的作用对象。可这也说明,我那枚也是病毒而并非抗体,它的作用只是让我异能书上收录诅咒信息。
我顾不得之前在乱步那里留下的那招后手此刻被宣判了无用,只能先着眼当下、解决燃眉之急。
我心急慌忙地一目十行,往下找着需要的信息。
『描述:物理意义上的芯片,可以控制人类意识并在一定范围内互相链接』
我的视线快速地划了过去,随即收回,盯着描述的前四个字,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物理意义上的……芯片。
——对,既然是芯片,那就可以通过打乱磁场来干扰它们!
下一秒,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原本见到一隙希望的道路瞬间又一筹莫展。
可是,就算如此,谁又能配合我……打乱磁场?
如果这不是个异能,凭太宰治便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但这作为一个debuff,却超出了『人间失格』的作用范围。
该怎么办?
我控制着书籍抵挡芯片人的攻击,目光紧张地扫过全场,最后——
落在了太宰治身上。
原著里的一段话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已经确认复数的异能互相干扰的结果,将会导致能力失控,朝相当罕见、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比方说属性相悖的异能碰撞交融。
『比方说让两个具备‘必定率先进行攻击'这种异能的人对战后,情况将会如何?‘必定会欺骗对方的异能者,和‘必能看穿真相'的异能者对战的话,会有什么结果?答案是‘不试试看就不会知道',大多是某一方的异能获胜。』
——如果能让两个能实现“异能无效化”的异能者对彼此发动异能。
『可是,听说也会很罕见地发展成双方都无法获胜的现象。特务科把它称作——』
——“奇点。”
我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太宰治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仿佛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又仿佛只是觉得有趣,随即撑着跌跌撞撞的散乱步伐,向首领宰的方向快速靠了过去。
我瞬间就知道,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和中原中也对视一眼,一同发动异能为他开路。
国木田立刻跟上了这跳跃的思路,冲大家吼道:“掩护太宰!”
“好!”所有人,无论是武装侦探社还是港口黑手党,都异口同声地叫道。
就像是从某个地方获得了澎湃的能量,大家又为之一振,向太宰治的方向靠拢,控制着局面、为他辟开一条道路、让他得以步步逼近。
但能量的爆发难以持久。很快,断刃被一寸寸压下、虎爪豁开可怖的伤口、枪中最后一枚子弹射出、细雪架构的场景溃散崩塌——
在那个决定成败的瞬间,太宰治一个飞身,扑过去抓住了首领宰。
一瞬间,一种不可用言语描述的光淹没了我们。
奇点。
碰撞的刹那红蓝双色的光席卷了视野中的一切,我们的动作仿佛被无限放慢、无限滞缓。缠满绷带的手死死地抓住对方同样苍白瘦削的指骨,以那双交握的手为中心,这世界掌控之外的磁场深深辐射开去。
成功了!
一刹那的喜悦之后,我却看见,四周的芯片人杵在原地,虽然短暂地摆脱了芯片的控制,但仿佛又在拼命地抵抗着什么对意识的侵蚀。
紧接着,我敏锐地意识到,属于太宰治的异能的蓝色光辉正一点点被抑制着、吞噬着。
周围,反应过来的普通人四散奔逃,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安全的场所,而芯片人痛苦地抱着头跪在了地上,有的人甚至狠狠地以头抢地,却依旧无法摆脱那种被掌控的感觉。
芯片的控制又在逐步巩固。
我们没有人说话,但谁都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世界动荡,磁场紊乱,织田阿飘被腕表控制,首领宰被毁灭意识占领,侦探社有异能的成员已经全员出动,没有异能的乱步坐镇后方,徒有一身推理的本事却在这嗜血的武力的场合、毫无用武之地。
一一历数,我们似乎底牌用尽。而似乎只有完成那不可能的任务,才能拨乱反正、让事情重回正轨。
现在,我们已经……穷途末路。
“喂喂,不要这么快就服输啊!”
听到声音的瞬间,众人都愕然一瞬,望向声音的来处:江户川乱步一步一步向这个方向走来,翠绿的眼眸蓦然睁开,闪着犀利的光。
“南山小姐,其实你还有一张底牌。”
“不,我没有了。”我苦笑着:“我不属于这里……那些是你的友人、你的社长,我已经用尽我的底牌……”
“我只能说到这里,要领悟,得靠你自己。”
他盯着我,神色焦急又郑重,语气像是安慰,但又似乎话里有话,仿佛那是触犯了世界的禁忌而不能言道的事情,只能靠迂回的暗示来提醒。
但我没有注意到。
“不,我只有……”我摇着头,后退着,否定着,手指攥紧了书的边角:“现在,我只有……书。”
乱步肯定地点点头,那种认真的神情让我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随后便是不可置信。
诶,等等?我有书?
一种顿悟的感觉击中了我。
我有……
书。
一时间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所有被忽略的细节都重又浮出水面,编织成真相的大网,收拢时才显露出早就捕捞到的光亮。
——我真的只是投影的集合吗?
——我真的只是虚拟的容器吗?
我站在你面前,你看到我,我看到你。你看到自己,我看到自己。
人们为什么喜欢这些角色,不正是因为从他们身上看见了追逐的美好特质吗?
因为,那都是见过的意难平啊。
我原先一直把这里看作小说世界,但此时,我才幡然醒悟——这也都是活生生的世界、活生生的人。
先前想象中的死局,只是因为我错把任务对象当成了所有角色,却没有察觉,倘若意难平越多,灵魂碎片也越多的话——
意难平,毕竟,是活着的人的意难平啊。
死者早已孤身赴死,怀着飞蛾扑火的决心,无悔。
拯救需要的,从来不是填补,而是走出。
要抬起头,向远处、向未来看。
时光的沙漏倒转着,揭露不曾醒悟的一幕幕真相——那天我说喜欢上了中也,姐姐的僵硬真的是为了我的偏离预期吗?
不,也可能是这穿越其实早已被设计妥当,她cos“首领宰”的处心积虑,不过是为我做的退让与补偿——那时候啊,我喜欢武侦宰,其次是首领宰,最后才是黑时宰。
现在想来,是因为过往的每次轮回,我都误解了中也的意难平,以至于他的意难平走出的最少,作为容器的我承载了他的灵魂碎片最多,所以我会越来越中也化……进而,喜欢上中也。
但是设定好的答案已经无法更改了,尤其是、我绝对不能再穿成中原中也以外的角色——只有中也才是被所有人都默认接受,也只有他的壳子最能帮我完成任务——因此她也没办法穿中也了。
我想起在原世界与姐姐随口开的玩笑,竟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对于一个有三个中也的世界来说,太宰治真的会变成消耗品的。
想到这里,我竟感到一种微妙的黑色幽默。
原来我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姐姐其实是一次次回来救我。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的墨水只够再写一遍了。
当初,为什么姐姐没有再保留周目记忆呢?
她在顾虑什么,又在这无尽的轮回中找寻什么样的解法?
动用书的力量,它作为世界意识强加于我的异能,它的力量我是无法承受的。也许,我会就此消散吗?即使这样,也义无反顾地去做吧。或许那是他们身上本身有的大勇灌输到了我这个懦弱的容器之中,又或者,那其实是我自己的选择。
江户川乱步看见那个顶着中原中也壳子的女孩捧起了自己的异能书,在奇点彼强我弱的光辉里,提起了那支几乎没了墨的水笔。
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强烈的、宿命般的预感,让所有人向同一个方向望去。
“也许我早就念过千遍万遍。”
众人看见她笑了,一时间不知那是谁的残影,又或者,那就是她自己的微笑。
“雪色是人间一切意难平。”
却不是,再难寻。
笔尖落下,浅淡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他们的故事会重新开始——直到最后一横,墨水终于告罄。
是的,重新开始。没有陷入囚笼的自缚,没有入侵者带来的病毒。他们的明天有毁灭、有黑暗,但始终都能看见光。
那一瞬间,纸面上浮现密密麻麻的字句,“芯片自毁”、“魔物消失”,那是所有我过去写下的错误答案。而它们,无一与此同。
随着墨色的浮现,芯片的作用褪去、奇点的光芒暗淡——因为首领宰的异能在消散,她也在离开。
我知道,这次,一定是正解。
重启吧。我低声说着。
“他们的故事会重新开始。”
而我们的……会离开这个循环,步入一个明天。
——明天,或许是万劫不复,或许是一忘皆空。
但那,毕竟是明天。
我看见自己的身形开始消散,身旁的大家有些不舍。不远处的谷崎润一郎沉默地站着,看着我。我确实很喜欢他的妹妹,也想在离开前再见她一面,不过我们都知道,没机会了。
“哈。”我听见一声轻笑,疑惑地抬头,却看见太宰治在微笑着。
“那边的中也……不,”他顿了一下,改口:“那边的我。”
“给你送了一份大礼,不用谢我哦。”
我不明就里地回以微笑,闭上了双眼。
像是梦境,像是溺弊在湛蓝的氧气里。像是气泡咕嘟嘟浮出水面,像是飞鸟影影绰绰的身影。
……也许我醒来会在现实世界,也许那会是漫展的前一天。也许迷迷糊糊我会想起自己约了人,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约的那位姓甚名谁。也许我会在漫展现场看到了一个155的幼态首领宰,也许会下意识寻找一个最萌身高差的国木田。也许,还应当想起一个织田作的存在。
在那之后,模糊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淡忘了。
直到有一天,重新回想起年少时差点走失在幻境的漫展,我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竟没留下照片,连当初穿的那身c服也找不到了。而《文豪野犬》这部作品,也随着它终将到来的完结,在我的世界里销声匿迹。
但又也许……
我们之间的羁绊,在某个契机之后,会重又链接。
一如黑色布刃缠上雪白虎爪、一如绷带缠腕抓住赤色花纹、一如武士锋刃与手术刀间对准同一名敌人。
一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