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云》洛泉舟

47、损与利

　　此话有争议，若是从一个正常人口中说出，那可能是感露真心，但出口的是她，一个被封了不知道几千年的，接近癫痫的疯子。
　　她知晓所有的因果，乃至那灏云翼藏于心中的秘密。
　　所以她很危险，不一般的危险，就算对自己没什么冲突，那也会对自己有威胁。又让汐诺接触到她，那就危险……
　　言罢，阿义不管灏云翼疑惑不解的目光，自顾自的转身，用一种癫狂，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
　　灏云翼注意到，此处，与别处不一样了。没有了树木，地面十分空旷。他可以明显的感受到，就连空气中闻不出花香，甚至是干燥的发腐。唯一不变的只是遍地密集的野草花，可也看不出一丝生机。
　　灏云翼去到阿义身边，震惊之余看见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匕首，眼睛都没动一下就将手腕划破。
　　霎时间，殷红的血就顺着她的手腕到手心流到了地上，连同将花草染红。
　　“你在干什么？”灏云翼道。
　　阿义全程没有移开视线，冷冰冰地回了一句：“起印！”
　　他只觉得定然会发生什么很大的变化。
　　果然，下一刻，地面突然抖动一下，就一下……之后立马恢复平静，随之而来的，是遍地消失成灰的花草，再一点一点向四方扩散，连至灏云翼踩在脚下的，也默默化成灰烬。
　　直到看不见一片新绿，现下目光所及，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似是战火硝烟，又如世间浩荡，不复存在一般，荒芜，凄残！
　　自己脚下踏着的灰烬下面还铺着一层石砖，四方升起的石柱使整个看起来下一座祭坛。
　　而中间似乎立着一只利爪，可细看，倒像是几枝干了的树叉向中间弯曲着聚拢。上方还拖着一个球，它散发的光看起来洁白无瑕。唯一的缺点就是，他的周围围满了暗红色的雾气，正不断地向球体内部渗入。
　　似乎是长年累月的积累，让球体出现了裂痕。上面爬满了一道又一道条纹。而那些雾气从各个地缝里钻出，像是找着了归宿，一个劲儿的往里钻！
　　“障眼法啊？”灏云翼缓缓地移动位置，心中的眼前的景象，心中竟也生起了莫名兴奋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似是内心深处作祟，跟以前那种痛快回来了一般。可怎么细想，都不是真正的想法。
　　他一步步向前走，手中松了力道，汐诺被丢到了地上。
　　如光明之中穿出的一缕黑丝，在深处无限放大，最终跌入幽潭深渊。
　　阿义收了手，用藤蔓缠住了伤口，抬眼便看着灏云翼在向前走，还有自己脚边躺着的狐狸。
　　汐诺除了九条尾巴，其中一条上长有一处红毛外，通体都是雪白，在这片灰黑的毫无色彩的地方，倒是添了一丝生机。
　　“搞什么？”阿义看汐诺就在自己脚下……安全！便没在管她。反而去猛地挥动藤蔓，“唰”的一声打在了灏云翼身上。他失了神一下子受到冲击，一个趔趄连连后退。
　　灏云翼最终停在一丈多外，清醒时，看了一眼阿义。才反应过来，怀中的狐狸早已不见，而阿义脚下躺着的那一团确实是格外的刺眼。
　　方才好像是自己失了神志，把她摔地上了？还好，她没被自己摔醒。随后快速上前将她重新抱在怀里。
　　所以，这是怎么了？好像是被中间的东西吸引了。
　　是它，灏云翼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敢肯定，刚才是它吸引着自己过去。
　　便开口询问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阿义连眼皮都懒得掀，满不在乎地回答，“戾气，跟你身体里那股算是‘师出同门’！”
　　“好……只是就单单这样吗？你不告诉我要如何弄，怎来帮你解？”灏云翼疑惑地问道：“莫不是请我们来看戏？”
　　两人攀谈之时没注意到灏云翼怀里的狐狸已经悠悠转醒，只是没什么动静，将脑袋搭在灏云翼手臂上，睁着双眼瞧着法阵中央的雾气。
　　看够了，再慢慢的挪动一下身子。她这一动，灏云翼有明显的感觉。阿义也瞧见了，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不过在汐诺眼中却莫名有点坏……
　　“醒了便好！”说罢，阿义又将藤蔓伸了过去。
　　汐诺见状不自觉地向后躲开，可身后是什么？是灏云翼的胸膛，往哪儿躲？
　　汐诺哼哼唧唧叫了几声，闭上了眼睛，想象中的触感没到来，她不解，悄悄睁开一只眼，发现那根藤蔓被灏云翼一把抓住，随后一下子甩开了。
　　“作甚？吓到她了！”灏云翼有些愤怒地呵斥。
　　阿义白了他一眼，暗暗骂着：“有病！”
　　“我问接下来该做什么，你动她做何？”灏云翼问道。
　　“我一开始可没说非要你，现在我改主意了，这法阵要她破！”阿义深情坚定，一脸非她不可的样子。
　　灏云翼蹙眉，心中升起愤慨，突然有些后悔说要帮她了。
　　而汐诺听得见，她的内心纠结，虽然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帮，但是现在考虑的明明是帮还是不帮？
　　随后挣脱开了灏云翼的双臂，跳在地上变回了人形。
　　地上的灰尘像是积攒了多少年，踩上去都有一种脆脆的声音，触感却格外柔软。空气中弥漫着的是烧焦的尸臭味，还会有像木屑一般未燃尽的黑沫。
　　汐诺只觉得很脏，那些指甲盖大小的黑沫还随着灰尘一起扑在了她的头发上。
　　“汐诺，小心些！”灏云翼叮嘱着。
　　“我知晓！”汐诺闷闷地回答，没看他一眼，转头关注起了阿义，“那个，我不知道要怎么帮，但是，会很危险吗？”
　　阿义瞧着她那双无辜的双眼，没什么反应……至少，现在已经没有了，大抵是因为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可没时间怜惜谁！
　　“放心吧，不会伤到你，反而有益！”阿义说的信誓旦旦。
　　灏云翼更不解了，“有益？什么地方看出来有益的？”
　　阿义解释着说：“她之前被刺那一刀没有伤及心脉，更别说灵丹，大多是因为赤曜所形成结界护住的。”
　　“这我们知道。”汐诺说。
　　“可那东西是什么？靠吸食灵力而发挥作用，她现在还有多少灵力够挥霍的？就那一次她是已经所剩无几，别提从赤曜在她身体里待了几百年。而如今灵力不够，遭了反噬，她完全受不起。”阿义知道赤曜的严重性，且比任何人都清楚。“如若不及时提供灵力，稍有不慎，可是会死的！”
　　汐诺听泓殊说过，当然知晓其中利弊，只是不知此时的自己已经算是回光返照了。
　　灏云翼听完也是微微一愣，他当时可没注意这么多……而自己在这个破地方也使不出什么灵力，别说能给她提供什么。
　　“那你的意思莫不是……”灏云翼好想明白了什么，就是不太确定，这可是戾气啊！
　　阿义知道他明白了，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对！现下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吗？”
　　“可那是戾气，你让她如何承受得住！”灏云翼吼道。
　　汐诺有点蒙圈，他俩人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刚想开口又被打断。
　　“切，谁告诉你我要让她去承受戾气了？”
　　灏云翼愣了两秒，有点尴尬，“那……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戾气是后来出现的，我要她吸收的，是戾气之下所封存的法力。”
　　可这法力没有坏处的话，为什么一定现在动它？
　　“等等等等……嘶，我现在有一个问题……”灏云翼不解。
　　阿义瞟了他一眼，“问！”
　　“既然下面封存的是法力，为什么你不自己吸收，一定要等现在让汐诺来？更何况，法力在下面，现在又要怎么得到呢？”
　　“为什么你不明白吗？戾气太重，我要想得到法力就必须连同戾气一起吸收，它的危害更大，没有把握的事，我冒不得这么险。”
　　“合着你计划好的？”灏云翼不屑一笑，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被气笑的，“既然你说让她吸取法力，那戾气怎么办？”
　　“你来吸收这戾气不就好了。”阿义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说道：“反正你身体里也已经不差这点！”
　　灏云翼不语，现在面临两个问题……一，如果不帮她，不仅她出不去，自己也别想出去，虽然自己很不想帮她。二，就算真的有办法，可汐诺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
　　现下应当如何？
　　“行……”灏云翼面色一冷，“但愿你并没有骗我，也但愿，那球里确有封存的法力。”

　　由于时间紧迫，灏云翼也不耽搁了。虽然面色无常，但心中还是紧张的……就算自己身体里已经存在了一股戾气，但确实没什么感觉，可这里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将要被自己收进身体里的，的确不是滋味。
　　汐诺不懂，但听他们俩的对话，那玩意儿听起来的确不太像是好东西。看着灏云翼离中间越来越近，反手拉住了他：“灏云翼，那儿很危险吗？要不还是别去了……额，会不会还有别的办法呢？”
　　忽然被小狐狸抓住，他微微一愣，却还是用另一只手拍拍汐诺的手背，“没事，不管有没有别的办法，还是得先出去再说……放心吧！”
　　灏云翼想，等出去了在想办法将戾气被逼出来，应当也是可行的。毕竟他并没有跟这玩意儿接触过，就连自己身体里的那一股也是涵一告诉自己的。
　　看着这个像爪牙一样的烛台，灏云翼没有丝毫犹豫，将右手放了上去，大概是因为戾气互相吸引。在他触碰到光球的一瞬间，那些看得见的雾气纷纷从地下钻出，接向着中间汇去。
　　霎时，灏云翼被他们包裹住，他们卷起的烟尘在整个法阵中环绕。
　　而阵外，尘烟横飞，汐诺险些迷了眼，便连忙用衣裳挡住，可视线也从未离开。阿义倒是无所谓，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法阵上！
　　汐诺瞧着眼前那一道迷茫的身影，被风吹起的发丝似乎要和那雾气融为一体，衣物也被吹得凌乱。她有些担心，便想上前查看，可转念又一想，自己上去了也是帮不上忙，更可能惹麻烦。所以在那刚踏出去一步时，又很快收了回去。
　　“下次指定不来这儿看流星了，在哪都有人想杀我！”汐诺在心中腹诽道。
　　说实话，这吸纳的过程的确有点痛苦，像是无数根针通过手臂传遍了整个身体，似乎皮肤都被扎的千疮百孔。更是感觉，那只放在光球上的手臂是要爆开。
　　灏云翼亲眼瞧着，想换一只手，却怎么也拿不下来，便将另左手搭在了右手的手腕处。还未等他缓一会儿，便是两只手都有被撑开的感觉。
　　他的额头已经浸出里密密麻麻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到脖颈处，最终渗到了衣服里，一颗接一颗……眉头也快拧在一起，手上的青筋更是突出。
　　时间流逝的，他也在疼痛中度过。
　　终于像是吸干了这儿的戾气，灏云翼被突如其来的弹力拽开，整个人重心不稳连连后退。
　　汐诺那颗悬着的心也算放下来一些了，瞧见他后退，还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也顾不上自己了，抬腿便跑了上去，伸手抱住了灏云翼的后背。
　　虽然力气没多少，但也足够他支撑着不倒下。
　　“你还好吗？”汐诺见他站稳了便跑到了跟前询问。可瞧见的却是他满脸挂满的汗珠，还有他一直握着右手的手腕。更让她一惊的是，灏云翼的掌心正流淌着血液。
　　汐诺也顾不上什么急忙将右手翻过来，他的掌心似乎被什么割裂，出现了好几条伤口。
　　有的在指头关节上，裂痕很大，甚至能看见里面露出的骨头。
　　这已经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
　　可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办，这些戾气里似乎长了刀。她快被急哭了，汐诺并没有跟任何人处理过伤口，怎么会晓得怎么办？
　　对啊，之前在家时自己受伤，阿兄都先给自己上了药缠了布，他说要止住血的。
　　可眼下自己没有药，那先把血止住，但是这里也没有布。
　　不过很快汐诺盯上了自己的衣服。不过她也不知道这个衣服是什么材质，扯不烂！
　　灏云翼瞧着她着急的样子，似乎也没那么疼了，看着汐诺变出的爪子将衣服给划破扯了下来也并没有制止。不让她弄才真的是急死人。
　　“哭什么？伤口在我身上呢，你不……呃，嘶！疼！”灏云翼 盯着她将撕下来的衣服缠在自己手上，可汐诺好像用力了点！
　　他这一声让汐诺更想哭了，说话都有些含糊了：“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轻一点，额，我没哭！没事没事！”
　　等系好了，灏云翼觉得有点紧，不过没管，用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呢。
　　阿义瞧着他们有点无奈，刚想出声提醒赶时间，便看见汐诺他的手，出声打断：“那个，阿义……姐姐，是不是只要我现在上去把那颗球拿在手上，等结束了就能离开吗？”
　　“差不多是的。”
　　她听到了想听的答案，也不磨蹭了，只要之后没有灏云翼的事情就好。只要能赶紧回去……就好！
　　“那我现在就去！”说完还挂在脸上的眼泪都不擦了，转身一个健步就跑了上去，学着方才灏云翼的样子将手也放了上去。
　　没了戾气，这光秃秃的爪牙上只剩下那颗光球了，只是除去上面碎裂的纹路，一切看起来都不太坏。
　　这一次被法力卷起来的烟尘中夹杂着并不是暗红的雾气，倒像是无数星辰。只是中间混杂的尘土有些突兀。
　　汐诺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反而是温暖，无数的暖流浸进自己的身体，它滋润着每一处经脉，连同身上的伤口也像是被治愈了一般，不再那么疼痛。
　　她说的是真的。
　　汐诺想，自己只要一点点，只要能撑到出去，剩下这一点法力给灏云翼，那他会不会好受些呢？
　　想着想着，汐诺越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这吸附力好像挺大，抽都抽不动，看来这想法是没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汐诺也感觉到了这里法力的微弱，似乎是所剩无多了，放在上面的时候也能取下来。周围的一切也归于平静。
　　唯一不符的是，灏云翼摇摇欲坠的身姿，他似乎很困，可一直皱着眉头。
　　戾气的危害真的很大……
　　“不是要出去吗？快了，你可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啊！”阿义在旁边说道。
　　他听着，知道现在若是倒下去醒过了估计有点困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用右手猛地捏在了那只裂开手上，巨大的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
　　下一秒，法阵中央散发出强烈的光来，别说阿义，就连灏云翼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不过还是她动作快，伸手便甩出一记藤蔓缠住了汐诺的腰，随后猛地向后拽，迅速转头，“接着！拿你的剑借我一用！”
　　趁着灏云翼双手空闲，他也一甩手将剑甩了出去，阿义则是用藤蔓缠住接在手上。
　　汐诺还没反应的过来，自己就已经飞了出去，一声惊呼过后，稳稳当当的落入了一个怀抱。
　　大抵是阿义太用力，这一下砸在灏云翼身上，汐诺只听见了一身闷哼，知道是什么，便立刻起身。
　　“灏云翼没事吧！”汐诺问道。
　　他没说话，估计是快没力气了，只是摇了头，便将目光投向前方。
　　只见阿义提着剑，青色的藤蔓顺着手臂向下延伸缠在剑柄处。
　　她在柱台前站定，握紧剑柄，眼睛也不算眨一下径直朝着光球刺去。
　　可它还是有些硬度的，剑尖抵着球的上方，星光四射，时而有火光在跳跃。
　　“咔咔……”
　　有些僵持不下，应当是本身就有裂纹的原因，又受了这么多冲击，失去法律的支撑，它还是碎了。
　　光球似乎是琉璃体，碎裂在地上发出的响声却那般的清脆。随着最后一片落地，四周的环境开始发生剧烈变化，那个爪牙柱跟着碎裂的琉璃体一起消散，随之而去的还有整个法阵，皆化作星光点点消散于世间。
　　紧接着便是遍地的烟尘，他们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在一瞬间全部席地而起，四散而飞。
　　现在看起来，倒真像是战火硝烟！
　　不知从何方吹了一阵暖风，一瞬间便吹散了这些烟尘。
　　似乎是有些迷眼，三人真开眼的景象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还是一片生气盎然。
　　“喏，还你！”阿义将剑扔给他。
　　灏云翼一挥衣袖，它便消失在了空中。
　　他本不欲在理会此人，想立刻就回去，但奈何她好像不愿意走。
　　来不及等灏云翼说什么，她在两人眼前一挥手，触及视线时，三人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你们好像就是从这掉下去的，送你们回来！”阿义满脸笑意，好像离开了那个地方，身轻愉悦。随后又看向高空，好像一直被囚禁多年的困兽，终于斩获自由。
　　“多谢！”灏云翼冷冷地说道，随后拉着汐诺扭头就走了。
　　灏云翼感觉，她出来后更疯了。竟然跟着他们走了一路，灏云翼没忍住，问道：“你自己没去处吗？别跟着。”
　　听他怎么说，阿义也不恼，况且本来也是自己有求于人：“我嘛，是没去处，要不然何必跟着你们。”随后又将目光盯上了缩在一旁的汐诺，“他不好说话，要不你收留我几天，嗯？”
　　汐诺不知如何回答，毕竟着她也管不着啊，“这这，我不……”
　　“你自便吧！”灏云翼果断地回答，转头又对汐诺说：“走，回家。”
　　阿义可不管那些人情世故，她道：“你说自便的，我就当你同意了！”说完就跟着他们一起走。
　　“灏云翼,真的让她自便吗？我感觉她……”汐诺扯了扯灏云翼的衣服，心中有些忐忑。
　　“你别管，她自己会走的。”
　　汐诺心里总觉得她不太会走的样子呢。
　　灏云翼是实在没有力气说话，三人在回去的路上，交流也是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