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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篇章(三) ...

  •   大约那是在伊堤安二十岁那年,恰好立秋,她穿着一件白色吊带,头发绑成了张扬的马尾,正拉着行李箱朝家门外停着的一辆黑曜石色的劳斯莱斯走去。

      伊堤安生活在一处别墅区,成栋的一栋栋别墅前都围满了新鲜的爬山虎。

      车内主驾驶落座的人,此刻笑脸盈盈的看着她走来,随后下车帮她将行李放在后备箱里,又帮着她拉开副驾驶门,随后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右脸颊,又起身坐回了主驾驶。

      “今天怎么想着来接我?”伊堤安看着他问。
      男人眼型温和,眼尾下垂,眉形却尽显锋利,鼻梁高挺,神情却看起来寡淡。
      此刻,纪泽安依旧笑着看向她,眼里呈现出伊堤安的脸庞。
      二十岁的她还带着一份未经世事的稚嫩,样貌也不同于以后的成熟,也未将那一头长发披散开。

      “你盯着我笑做什么。”伊堤安撇了撇嘴,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顺便而已,一会我要飞一趟欧洲。”他说完便收回了笑容,转动插着的车钥匙,启动着车子。

      纪泽安今年二十四,比她大了四岁,本科四年专攻金融学,再之后却并未想着深造,如今从事着金融方面的工作,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这行业的大腕。
      “我也想去西国看看了。”她撑着下巴,靠在窗边说着。
      “叔叔这几年都没回西国吗?”纪泽安一边踩着油门,左手搭在车窗上,右手转着方向盘,仔细看能看见他右耳细细的几乎看不清的耳洞。
      “没呢……”伊堤安数着他衣包里放着的十几张百元大钞,拿了几张出来在他旁边晃了晃:“我拿走了哦!”
      他摇着脑袋无声笑笑。
      “你回学校后,到了宿舍给我打个电话,好吗?”纪泽安说。
      “那你上机后给我发个消息,好吗。”
      “下机我也给你发。”

      那天,他们又一天度过了非常平常的一天,循环往复,就这样持续了整整六年。

      伊堤安在本科毕业后有想过直接申请西国的,但由于外界的部分原因,申请最终没有实现。她反而去了美国读了几年硕士,期间与纪泽安处于异国状态,但偶尔他们之中也会有人飞去找对方。
      毕业后,她和纪泽安在外旅行了一年,世界上各个地方都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她热烈的喜欢着他,喜欢着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四岁的人。
      但是一切如同一座崩塌的高塔,一瞬间就垮塌下来。
      感情一旦出现裂缝,如同悬崖勒马,步步惊心。
      甚至就在两人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互相被一双无形手越推越远。

      伊堤安二十六岁时,原本是决定将一切都稳定下来,也准备两人婚事的一年,但却因一次巨大的争吵终于将那匹马推下了无尽深渊。

      分手的前一天,其实很平静,他照常接她去吃饭,只不过这次两人之间却无形中产生了一道隔阂,彼此连着的心就此断开。

      最终,他发给伊堤安的最后一条没有得到回复,两人心里都默认了一个事实。
      他们之间已经散了。

      之后,她一个人去了西国。

      如果两人的灵魂无法契合,她不怪任何人,也难怪世事无常。

      而今天,时隔几个月的时间再见故人,却仿佛已经隔了整个世纪。
      他最初的模样在心里已变得模糊不清。
      两人距离不过五米,他拿着雪茄的手还半停留在空中。
      而今他们又该拿什么身份面对面,是她伯爵夫人的身份,还是她赫利兹塔千金的身份。
      总之,在他的面前再也不会是从前的伊堤安。
      之前彼此的二十几年,在这一刻开始在两人的脑海里开始播放,那些曾记不清的琐碎小事竟也浮现。

      他的样貌渐渐在黑暗里清晰,伊堤安虽怔愣许久,却接着向前走。

      纪泽安直直的盯着她,目不转睛。见她开始朝这个方向走后,才终于回过神,抬手吸了一口雪茄,在伊堤安快走到他旁边时,扭过头朝她的反方向慢慢吐出烟。

      两人相顾无言,又擦肩而过,此时真正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陌生人。

      “伊……”他小声喃喃道,未发觉身边走来的女人,此刻随意又熟练的挽上他的手臂,踮着脚用手挡着嘴,轻轻的在他耳边说道:“刚才那个女人,你看见了吗?貌似是伊堤安——你认识她吗?”
      纪泽安转头看着身旁的女人,看见她眼睛里亮亮的,里面有一个完整的他。
      他笑着回答:“伊堤安吗?不认识,跟我讲讲吧,你好像认识她。”

      伊堤安走近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厅正中间有着一个巨大的喷泉,此刻哗啦啦的循环着水流。
      她还是忍住了不去回头看向身后那扇关闭的玻璃门。

      这时手上的电话响起,她一看是可莉拉的,往上一滑,放耳边听着,边朝临海边的包间走去。

      这是令她想不到的,这个包间几乎是等同一个总统套房的配置。用找前台要的房卡一刷,房间自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面前的水晶大吊灯,包间阳台外面则是一个小花园,能看见确确实实的海景。
      再一看,可莉拉他们早已躺在沙发上,卡修正百无聊赖吃着桌子上摆着的食物,告知后才知晓那是蓝鳍金枪鱼。
      本咖并不在场,可莉拉一手搭沙发上,一只脚搭在卡修肩上,瞧见门口的动静后眼都没抬就这么招呼着伊堤安过来。

      “你们的婚礼是什么时候呢?”卡修问伊堤安。
      “不久,快了,人不会很多的。”可莉拉回他。
      他嘴里正包着金枪鱼,含糊不清的接着说:“嗯,你也不比我们大多少,我和本咖没有申请博士的打算,因为实在不容易。我们打算硕士读完后就离开国王大学,大概就是明年的事了,那时我们就相差两岁。至于本咖……”他皱着眉想了会,说:“他具体多大,我也忘了,但也就这个年龄段。”
      “那他人呢?”伊堤安指本咖。
      卡修笑了笑,低头轻咳了一声,又看向伊堤安:“他玩游戏输了,去开他那辆车给我了。”
      “拿车当赌啊。”可莉拉听见后踹了他一下:“怪不得你在那傻笑呢,哪辆车?”
      “不重要不重要,不然他不会给我的,就一个普通敞篷车。”

      可莉拉坐正了,将伊堤安拉拢来,靠在在她身上,问她:“伯爵和国王是有接触的吧,你到时候不就间接和王室有关系了吗?”
      “伯爵?”伊堤安皱眉。
      可莉拉恍然意识到是自己没说明白:“曼德伯爵啦,没想到他年龄不大,竟也是爵位哦!”
      “他俩的关系,我想可能是好友吧。而西国的王室,我其实不在意。”
      卡修叹了口气,往后一躺,语气懒散,举起根手指在空中挥动,说:“国王科特瓦迪·摩高·卜林,今年三十,至今未有王后。”
      “我和他有过交谈,但并不愉快,就是那次。”
      可莉拉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了,所以那次你们到底谈了一些什么呢?”
      伊堤安垂着眼,没有回答她。在可莉拉第二次询问的时候她才说:“那一次吗?总之令人挺生气的。”她咂嘴,摆了摆手,起身朝阳台那走去。

      地面铺着木板,踩上去有着结实的踏踏声。周围围着大理石栅栏,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海边神奇的泛着黄色的微光。她凑近了看,没看出名堂来,大声问着包间里的他俩,才明白是店家在海底装了防水的巨型暖光灯,使得海面不再是暗黑一片。

      伊堤安靠在栏杆上,脑海里瞬间就涌进许多许多的事。
      与纪泽安的聊天依旧停留在许久前,和曼德之间的关系也依旧不温不火,想起之前曼德的处事,以及两人刚相处那段时间的短暂和平,伊堤安这一瞬间其实是迷茫的。

      自己到底在犹豫纠结什么呢?是在期待着和那人还能回到从前吗,别犯傻了!他的性格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自己的性格难道自己也不了解?
      回到过去根本没有意义,未来每分每秒都在后退,都在成为逝去的时间。未来的自己也迟早会成为曾经,更别说是过去的自己了。

      伊堤安突然想起包里本咖给她的怀表,她将它翻了出来,盯着它因刚才的动作而造成的晃动,以及最后指针落向的位置。
      凝视着指针许久,最后将它放在了一旁桌子上,没有放回包里去。

      依稀记得几周前的那天晚上,曼德·力文对她说的那些话,让她不再确定接下来该如何做了,其实相比恋人,他们或许更适合做对普通朋友。
      但是此刻,在今天经历的一切后,在心里做了这么多的思想斗争后,她却想试试,想跟他道个歉,想摧毁两人之间这道无形的阻隔。

      当想到这个地方时,连自己都未注意到的笑了,反应过来后,她的心情已经倍感舒畅,不再那么忧郁。
      而恰好身上有他家的钥匙。

      伊堤安给他发了消息,那边大约是在开车的缘故,迟迟未回。
      反反复复手上把玩着手机,随意将手搭在栏杆上,嘴边翘起微弱的弧度。

      不久,伊堤安听见身后的门口传来响动,她轻轻扭过头便看见刚回来的本咖正皱着眉拉着把手,而他一旁是逐渐笑着走去的卡修。
      隐约听见本咖的谩骂声,见他朝沙发走去直接一躺,拿着手机开始捣鼓。
      可莉拉嘴里正含着口香糖,耳边别着一支触屏笔,一会不见她已经将平板拿出来,正聚精会神的盯着屏幕,时不时皱眉思考。

      她被可莉拉招呼着过去,将自己平板屏幕上的东西给她看。
      一堆专业文字和几条不同颜色的折线显示在了屏幕上 ,她看的不太明白,可莉拉就为她解释:“你看,赫利兹塔企业最近股票降的快,甚至我手上的也遭了波及。我正在网上找这次下跌的源头,但股东会的讨论我也进不去,没办法,我手上的持有股份太少。”她摆了摆手,接着滑动屏幕。

      听她说完,伊堤安突然间就想到了什么,再加上之前在皇城咖啡厅和国王的谈话,她一下子就联想到这个缘由。
      她看着屏幕,经过可莉拉的解释后她一下子便看懂了上面的数据。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速度却是她未曾想到的快。

      “那克特蒙纳呢?”
      “那你就去问力文咯,他们自己家的企业自己最清楚,但你怎么提起克特蒙纳来了?”
      一直未插嘴的本咖突然说道:“克特蒙纳……好像也不太好。”
      “啊?不是吧,我还给克特蒙纳入了资呢!”原本懒懒散散躺着的卡修一下子坐立起来,慌慌忙忙的问道。
      “你投了多少?”
      “……只投了分部,大概就几千镑吧。”
      “不是本部,只投了几千,可能这样的话那些钱就打水漂了,能赚的大概没多少。”
      卡修叹了口气,说:“本来是想试试这方面的东西的。”
      这时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他转过头一看,可莉拉那张清晰俏丽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金色的长发散落在他肩头,嬉笑着说:“不就几千镑嘛……”
      “……”卡修抬头,蜻蜓点水般吻上她的唇,随后环住她的肩,突然将她往自己身上一拉,两人拢住一团,令得可莉拉发出一声惊呼,手下意识往卡修脸上重重一搭,顿时听见他的痛呼。

      “啊……”
      可莉拉吓的立马收回手,仔细瞧了瞧他捂住的鼻子。
      发出的声响吸引背后两人也前来查看,本咖脸上露出好玩的表情:“你叫什么。”
      “你叫什么?”伊堤安半信半疑的挑眉重复,拍了一下可莉拉让她去看看。
      卡修捂着鼻子,半睁着眼,微弱的声音从手心处传来:“你们怎么就这个反应呢。”然后把手松开,自己又轻轻碰了碰鼻子,看着可莉拉那夸张的表情瞬间黑了下来,又看了看另外两人的神情,不好意思的笑道:“真的痛,她下手也不轻。”

      可莉拉慢慢从他身上爬起来,狠狠捏了下他手臂上的皮,又坐回去拿着平板捣鼓。

      伊堤安也失去了兴趣扭过头。

      她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查看后看见是曼德发的,令她顿时瞪大了眼,急忙着点进去看内容。
      她上一条告诉他今晚她会回弗林宅邸,他回复这条消息隔了十几分钟,只简单说道。
      :我会回去。

      伊堤安接着问:你现在有空?

      那边回复很快,明显正闲着。
      :当然。

      伊堤安就立马一通电话打了过去,那边好像措手不及,铃声响了会才接起,疑惑的问她怎么了。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的话吗?”伊堤安边说边往花园走。
      那边沉静许久,大约在想那天发生的事情。
      “你想提醒我什么?”语气平静无波澜。
      “糟糕了……把那天我的话忘了好吗,我想跟你说声抱歉。”
      “……”
      “这么久了,我们终归会是一家人对吗,我想了想,所以我今晚会回弗林宅邸,如果可以我们把所有的话都敞开了说吧。”

      她想象不到曼德在那边的表情,但她已经把最诚挚的话告诉了他。

      沉默几秒,他突然问道:
      “回我们的家?”他的语调与刚才大相径庭,听起来反而带着些轻松愉悦。
      “是的,我们的家。”伊堤安立即反应过来。
      “那好,需要我让人去接你吗?”
      “好。”

      电话挂断的不久,一条消息显示曼德又给伊堤安账户转了五千镑。他没有注明什么,甚至一句话也没附带。
      而彼此的聊天记录,貌似只有转账来联系。
      伊堤安看着上面的金额,未作出反应。
      她单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叉着,眯着眼睛直直盯着屏幕。

      他好像觉得给她随时转账是一件乐此不彼的事,但这竟让她产生一种很畅快的感觉。
      她自己是有独立经济来源的,但曼德总会定期往她的账户里转钱,他就像是自己是父母一样,都做着同样的事。

      不过,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想到这,伊堤安下一秒便从容的收款了。

      一瞬间一个想法从脑子里冒了出来,脑海里涌现出那人沉重的身影。
      他过得怎样,他为何会出现在西国,她就这么想着,翻到几乎在最底下的聊天框,备注着的名字已经由一个陌生的名字代替,她意识到了什么,再点进他的主页,好友早已消失。
      是什么时候删的呢,纪泽安这人好像就彻底从今天开始消失在了她的世界,或许是今天的这次见面之后,也可能是更久,做的彻底决绝。

      但伊堤安今晚并没看见纪泽安离开时身边的女人,两人都未回头,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便再也无法并肩。

      没有悲伤,没有无措,反而是先松了口气,心里已卸下层担子。
      既然无法同行,那便在这里分道扬镳吧,在你我都身着体面的时候,留下最后一面。

      “伊堤安!你这电话打够久啊……!诶对,端过去就行。”可莉拉的声音传来,她回过头,看见三人都已经起身,旁边陆续走来好几个送餐人员,正按序缓慢朝阳台这边走来。
      “在这吃?”她盯着一个个人将食物端上一旁的餐桌,随手将手表收了起来。各种八珍玉食分列排序,香味四溢。

      “不然怎么叫滨海酒店?”
      “哦!”可莉拉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又将手臂往后摆,示意服务员去拿室内桌上摆着的那瓶看起来昂贵精美的酒,最后还不忘记给他们小票。

      夜幕彻底降临,花园内各种宫廷式的挂灯相继散发出黄色的光芒,瞬间带给这昏暗的外院一片光亮。

      “来拍个照咯。”可莉拉又接着拿出手机,对着花园桌上的东西就是一顿拍,又招呼着伊堤安和她一起合影。

      伊堤安当时手上正拿着一支空的高脚杯,视线正盯着远处的海,突然被叫去的她还未反应过来,昂热的夜晚下使她将头发扎成了松散的丸子头,被迅速凑到身边的可莉拉以极快的速度拍了下来,这才后知后觉的盯着屏幕。
      她的身上甚至没带一件首饰,光靠眉眼间的剪水双瞳,整个人看起来就明媚极了。

      来西国的几个月,若说给她带来的变化,那可真是太多了。
      接触到了异国风情,她举手投足间更加艳丽大方,眼界更为广阔,这些总总使得她这个人变的更耀眼美丽。

      “喔,真是够美的。”可莉拉评价她。
      “我发hepnyi的账号了。”
      伊堤安不予置否。

      今夜四人的聚会,到现在才算高调的正式开始,持续到近凌晨,到最后混乱的桌面不堪入目,红酒满足不了两位男士,最后甚至开了几瓶高浓度烈酒,躺在室内沙发上不省人事。
      伊堤安也碰了点烈酒,此刻正躺在沙发小酣。

      她佩服自己的意志,这时都能想起来司机正等着自己,一下子猛然坐起,急忙叫可莉拉将自己扶了出去。

      在踏入室外的一刻,凉风吹在她脸上,像刀割一般刺痛不舒服,却也令她清醒了些,手上还抱着曼德的衣服。
      司机在老远处便发现了她,慌忙的跑来和可莉拉一同将她带上后座。

      迷迷糊糊间看见司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大约是在和曼德汇报吧,伊堤安想着。
      车窗大开着,车程前半段她倚着窗边睡,后半段被风吹的半醒,干脆直接不睡了,心里估摸着还有多久才到。

      “您醒了,夫人,可以再睡一会。”司机说道。
      “离家不远了吧,那就不用了。”
      “这样啊,伯爵一直等着你的。”

      在车驶入弗林宅邸,渐渐停在了家门外时,她看向窗外,没有风的冲击下使伊堤安脸上逐渐回温,仍是燥热。
      当她看见一个熟悉模糊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时,她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迅速打开了车门摇摇晃晃的下车,几乎是下意识的朝那个身影奔去。
      影象逐渐清晰,迎面撞上他后属于他的独特的气味扑面而来。

      而曼德在瞧见,确定了伊堤安是朝自己跑来时,下意识双臂张开将她接住,但他反应过来后又突然收了回去。伊堤安见他如此便跑的更快立即拥了上去,踮着脚将头埋在他肩上,急促的喘着气。
      她的身上带着一股酒味,曼德在她靠近的瞬间便闻到,手搭在她的腰上,任由她抱着自己,他甚至觉得就这么一直下去也不错。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在今天似乎终于开了窍,这一瞬间,他曾经不知在脑海里浮现了多少次。

      “我有话想与你说……但明天吧,我现在并不清醒,麻烦你把我扶进去。”伊堤安搂着他的脖颈,话虽如此,但她依旧没有要动的迹象。
      曼德侧了侧头,看见司机将自己的外套拿了过来,一只手接过,朝司机点头无声告诉他可以离开了,然后又将伊堤安的手拿了下来,搀扶着她一步步朝家里走去。

      在靠近大门口的瞬间,她低语道:“今晚咱俩睡一块呗。”声音闷闷的,却听的清晰。
      曼德闻言愣了愣,心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躁动,并未立即回答她,缓慢的扶着她坐上沙发后才面朝向她说:“那我就不给你收拾房间了。”
      他见伊堤安坐正了起来,双目凝视着自己:“曼德,我刚刚被你搀扶着的那会想了想,我这些话就不留到明天了,你坐我旁边来。”她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于是他依言坐在了她身边,两人静静的对视。

      “我一直想明白,为什么你会对我百般包容,如果光靠你之前的话说是为了弥补我,这也根本说不通,如果你是想跟我说你确实喜欢这样做……”她顿了顿,接着说:“今天的戒指,过去的种种,你能告诉我原因吗,为什么在我那天的话后你依旧愿意理睬我,再回望,我们第一次对视,是在皇城那家咖啡店,那天你貌似很震惊,所以在之前你认识我吗?”她语言犀利的并不像头脑昏沉,反而句句戳中关键。
      曼德看着她美丽的容貌,内心却并不那么平静,反而因她的一番话掀起了巨大狂澜。

      她是多么聪明啊,而自己要不要跟她说呢?说自己其实早就认识她了,而且在许多年前就知道彼此还有那不作数的婚约,但光靠那些照片就牢牢记住其实很扯淡吧?可他就是这么牢记了整个大学时光,直至在西国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惊讶,这些他仍然记忆深刻。
      但他预料不到她的反应,这个时候或许说错一句就会改变她计划的决定。

      “你现在是什么打算?”他反问。
      “我是打算与你和好,但前提是请你如实告诉我。”伊堤安伸着手搭上他结实的胳膊,又渐渐向下,直到碰到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伊堤安,你现在是真清醒了?”
      “……我十分清醒。”
      这句话后,他瞬间反扣她的手,将手一下子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而伊堤安本人也因拉力倒向了他,另一只手撑着他的大腿,两人距离过于近,抬头便见他盯着自己,眼中甚至带着一丝哀恸。

      “你能感觉到吗……它在紧张。”
      “你要问我之前是否认识你,如果我说是,如果我说那天在咖啡厅我的震惊是真的,如果我又说,你在之后每一次把我推开,像把利刃插在心口,你又会是什么反应?”

      伊堤安此刻已经彻底懵掉了,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回音,尽管回答的隐翳,心里仍是说不出的滋味,令她看向曼德的眼神都变的失神。
      张着嘴皱着眉,直直的看着他,又看向他拉着自己的手触碰到的心口,隐隐却也急促的跳动隔着衣物传来,她突然吸了口凉气,惶恐的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沉默着,一动不动,却能看见她后背呼吸的浮动。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我也不知道我该是什么反应了……我们都别计较从前,从现在开始好好过吧。”

      曼德盯着她埋在自己胸前的模样,头脑一热问了句:“你是因为愧疚吗。”

      他清楚这句话说出去,或许连这样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也将失之交臂,但他是谁啊,西国克特蒙纳家族的嫡系,身后还掌管着两个企业,又怎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委曲求全,接受她的怜惜。
      如果她只是因为愧疚而给的爱,那今晚的所有他第二天会一并忘却,他便继续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正等着她的答复。

      “愧疚?”她终于抬起头,带着丝不解甚至还有一点怒意,激动的说道:“愧疚我当然是有了!但就算你今天没说这些,我也已经决定好了,咱俩好好过!你明白吗!”

      她的一番话终于令他解开心绪,盯着她那张富含情绪变化的脸,他在下一刻便笑了起来,松开了她的手,紧紧的拥着她,像要将伊堤安融进自己的身体里,拥抱着宝藏一般重要的东西。
      “谈开了吧。”伊堤安闭着眼,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下一刻手便顺势搭上了他的肩。
      伊堤安的话没有得到回应,隐觅在偌大的客厅里,今夜难得没有蝉鸣,客厅的吊灯硕大闪亮,撑起了整个宅邸的光照。

      “真的太久了,在我以为我们两就只能形如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关系一辈子时,你今天突然就来了。”曼德抱着她说道。
      “诶。”
      他没有说话,固执的环拥着她。
      “曼德·力文。”她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告诉我,你之前是怎么想的?”
      “我开车带你去国王大学,你别住校了,就在明天。”他前言不搭后语,自顾自的说着。

      伊堤安先是沉默许久,随后才轻笑了一声,道好。
      “洗个澡去吧,身上带着酒味。”曼德松开了她,伊堤安嗯了一声,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伊堤安先一步将他按在沙发上,侧身轻吻了他的脸颊。
      “原谅我之前的行为吧,先生。”伊堤安面上虽没有显露表情,眼神却一片柔和,是她少对他流露出的神情。

      她转身离开朝二楼沐浴室走去,曼德也回了房间,客厅里华丽的吊灯依旧亮着,宽阔的别墅二楼,某处房间也正发出着微弱的光。

      曼德坐立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敲打着键盘,辞去了后面几天的工作安排,又起身往衣柜处走去,直直的站在它面前没有动作,好像又能隐隐约约听见隔壁水流声,靠在衣柜边上仰着头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的莫名,他也不知为何,在刚才的欢喜过后留下的却是无措。

      他拿着几件衣服朝隔壁的磨砂玻璃门走去,从玻璃门内透露出暖黄色的光照。
      敲了几下门,里面的人说道:“可以进来。”
      他这才拉了拉门把手,往里一推,这间做了干湿分离的卫生间正不断往外冒着蒸气。
      看见面前的磨砂材质的淋浴间,顶上的花洒正冒着源源不断的水,朦胧间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停止了动作,下一秒探出半个头来,问:“你做什么?”视线又往他手边一看,才恍然大悟般惊叹道:“我的确没有拿换洗的衣服,放那吧。”
      于是,曼德将衣服往一旁的架子上一放,瞧见伊堤安早已把头伸了回去,淋浴间的门敞开着,只要他走几步路,完全可以清晰的看见她沐浴着的身体,她也明白。
      可是他最终还是退了回去,退回了卫生间,拉上门后静静的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整个人看起来略微憔悴。

      时间没过多久,他甚至听见了门内传来的哼歌声,渐近渐远,清澈响朗,听起来貌似唱歌那人的心情极好,引得他也不经意间翘起了嘴角,想着那头的她正在做什么。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转头时门正好拉开,两人互相注视着。
      伊堤安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扎成了紧致的丸子,下一秒满脸嬉笑,半眯着眼睛,走上前一步自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就今天一天,两人的感情发生了一整个大转变,上半天两人还形如陌生人一般,气氛简直是哑口无言;下半天,两人中的某一人愿意踏出那一步,往事开始翻篇,聊着心谈着未来。
      总之,他们总算是往好的方向走了。

      “我们去瑞士吧。”他说。
      曼德由着伊堤安挽着臂,两人默契的下了楼走向了厨房,伊堤安边走边哼着歌,曼德时不时看向她,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令两人沉沦。
      伊堤安打开了冰箱,从里面翻出了几瓶无糖饮料,说:“你也喜欢那吗?瑞士还是得冬天去,那的雪景不是西国能比的。”
      “那你想去哪?”曼德接过她递来的饮料,看着她关上了这个冰箱,又打开了另一头的一个冰箱,还感叹道:“冰箱这么多呢……”
      她还是没找到自己心仪的东西,关上冰箱门,见着他一直看着自己,才想起他问的那个问题,倒是真认真想了想,突然间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名字,背后的故事此时仿佛印刻在脑海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澳南?”
      “澳南国,那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响踏在空旷的别墅,伊堤安手中多了杯柠檬水,边喝边上楼梯,曼德则跟在身后,身上已经换好了宽松的衬衣。
      进了卧室,伊堤安把放在里面的行李箱打开,再走近衣帽间,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放进已经收拾出来的空衣柜里。
      “曼德,戒指放哪?”伊堤安找不到收纳戒指这一类小饰品的地方,求助于他。
      “你不戴上?”他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重要场合才戴啊……好了,找到了。”其实她也不确定是否有收纳饰品的地方,毕竟曼德看起来不太像关注这些的人。
      她将自己的戒指连盒放进了一个空格子,随后关上衣帽间的门,转身便看见曼德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

      电脑上传来的图案伊堤安隐隐约约瞧见,像是曲线图一样,她不受控制的自主走上前,只见上面的数据像极了可莉拉今晚给她看的股票行情。
      她问:“这是……”
      “克特蒙纳的股票,真是不利……”他叹着气,皱着眉,瞧起来心情很不愉快。
      没有再对伊堤安多说什么,只是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持续了大概几分钟,伊堤安心里默数。
      这种情况她也帮不上忙,她是学的历史而不是经济或金融,她这时也想或多或少帮点忙,若是和历史有关的问题,她必知无不言。而现在,她只能躺在床上,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今天卡修也曾说过,克特蒙纳的股票一直处于暴跌,她心里这时也大约有了彻底的明头,这次的危机到底是来自何处。

      “你和国王的关系很好吗?”伊堤安侧躺在床上,手指玩弄着自己的发丝,缠了一圈又一圈。
      “说起这个,我忘了说,科特瓦迪那天认为你一定对他印象变的很差了,所以希望你能原谅一下当时他说的话。”
      “这件事我几乎已经忘了,你过来吧,跟我讲讲西国的王室。”
      “你对这个感兴趣?你应该去了解一下赫利兹塔的历史,或者是克特蒙纳。”他关上了电脑,朝伊堤安走来,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下一刻便靠近来坐在了床边:“你想知道什么?”
      “感觉西国的国王并不那么有绝对的权力,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往内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而他也顺势躺上了床,和伊堤安躺在了同一张大床上。

      “我想想……那便从过去讲起吧。”伊堤安换了个姿势,准备好了听故事。
      “你或许不知道,科特瓦迪的母后去世的早,前国王为了补偿外戚一家,加上信任的缘故,分了小部分实权出去。你知道的,西国在上世纪就民主了,若不是前几代国王有意遏制大贵族,恐怕现在的科特瓦迪才是真的有名无实。”
      “但是谁能想到,在科特瓦迪接手这个国家后,外戚便再按耐不住想篡位了。”
      “但他和外戚的关系难道不是家人吗?”
      伊堤安看见他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变得愁眉无奈:“科特瓦迪他真正的家人只有国王和王后啊,外戚与他的联系恐怕只有刚出生那阵了。”
      伊堤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说:“那他真是苦。”
      曼德这时轻笑了一声,反问:“你觉得他苦吗?他的回报是等比的,他有着你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荣华富贵,我们两家终归是他的臣,他身上流着的是几百年下来的皇族血脉,即使远远望一眼便能看出与众不同的非凡气度;他生在皇家,就要承受一切便利带来的苦难,因为他既是这个国家的领导人,同时也是一位万人之上的君主。这个国家的人都认为我是他的好友,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在他面前永远并不了肩,他只能孤独的坐在那个位置上,甚至是站在城堡的最高处,只能独自一人享受着眺望整个皇城的感觉。”

      整个房间在他说完后一大串话后寂寥无声,伊堤安背对着他缓缓眨着眼,垂着眸,眼里虚凉悲极。

      “国王在你心里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你竟会给如此高的评价……”
      曼德却沉默着,伊堤安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他大概是不想再说话了,又或者是困了,迟迟未听见他的下一句。
      “既然你不说话了,那我们就睡吧。”伊堤安轻飘飘的一句话传来,过后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巨大的城堡内,一位男子站在高大的画像前,里面是一对皇室夫妻。画像内的两人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神情严厉肃静;男子戴着一顶王冠,牵着女人的手,嘴唇微张像是要告诉画外的人一些东西。
      这是唯一一副挂在走廊上的画像,右下角刻着清晰的金色字体:
      卜林一世和他的妻子比西林女王。

      男子盯着画像许久未回过神,双手插着兜,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轻松平淡。
      他的额前一撮金色的碎发,洗过了头湿漉漉的,蓝色的眼睛在水晶吊灯下呈现好看且晶莹的蔚蓝。
      这座城堡的主人,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走过了偌大的花园,那里黑暗一片,因为吊灯坏了;一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站岗的是无趣的仆人;一个人绕过巨大的喷泉,摘下了它一旁鲜艳的玫瑰花。
      他看起来本该孤独又可怜,但这并不适合他。
      重新再来一遍,他这个人,眼神里没有寂寞,反而孤虚空旷。他笑不达意,富含另一层深意。他一个人站在远远的花坛上,周围没有一个人,那是孤独吗?是凄凉吗?
      ……

      他望着黑如墨的夜空,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想象着几亿光年外是否还有另一个他。
      这就是坐上王座的代价吗,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失去了什么。但若说得到了什么,他也说不出来,因为实在是太多了。
      他此刻陷入了焦虑,他不认为自己失去了多少,但却一点也想不起来,或者说是根本不知道。
      “卜林二世,是个枷锁。”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听起来无助又无奈。
      最后,他大概是感觉到无聊了,将摘下的玫瑰放在了花坛内隐蔽的草丛里,朝城堡里面走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步伐渐渐缓慢了下来,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啊……她长的真像……你。”
      脑海里一瞬间想起来了许多年前刻意遗忘的往事,顷刻间涌出,四面八方的袭来,令他措手不及。
      他加快了脚步,好像这样就能将它们甩在身后。
      愚蠢,又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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