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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九月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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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的绥宁天气仍然算不上凉快,粘稠的空气里混着滴滴答答的燥热感。
许楠在连着上了两堂连排后嗓子堵得厉害,回到办公室喝了杯水缓缓。电话突然响起来,许楠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手机扬声器里传来一阵男声,礼貌里带着点疏离,但始终稚嫩了些:“许老师,我是林彦,军训的时候因腿伤没有参与进来,现在刚来到学校,但不熟悉,希望老师可以带我去教室,可以吗?”许楠被呛了一声,忙着说道:“可以,现在在校门口等我,我五分钟后到。”
男生应是不好意思挂断,许楠将手机停在手里顿了两秒后挂掉,末了余音从出声器里飘出来:“你那滑板少玩,腿总得留着有点用吧。“许楠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倒也没多想,便迅速下楼移向校门口。
一中的校门挨着对面新建起的楼盘,隔了两条街道,两边不是树便是公路。
许楠今日穿了件白色娃娃领衬衫和复古牛仔喇叭裤,踩着一脚棕色小高跟,不高也就三四厘米左右,裤腿奄奄盖住后跟。许楠从教学楼出来,阳光直射的厉害,许楠挥起手臂挡在额前,瞥见校门口树荫处一高一矮两个人,旁边是辆黑色SUV。男人单穿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只手揣兜,另一只手扶着车壁趁着旋律若有若无地敲打着,看不到脸,但愈发地让人想一探究竟。男生则是简单的T恤和黑色牛仔裤。
许楠走近,朝男生说了句:“你好,你就是林彦吧,我是你的班主任许楠。“男人转过头,挡在阴影里的眼有了轮廓,许楠的眼神移向男人,四目相对,往事如潮,奔涌而来。许南克制住,眼睛里似蒙了一层水雾,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来。男人喉结上下移动,眼神里面似明似暗,别开眼,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看着许楠。
林彦似乎觉得氛围有些不对,打了岔:“许老师好,这是我表哥,杨嘉南,他代我父母送我到学校。“
许南正了正神,抬头看到了刺眼的阳光找在树叶上折射出来的光影,缓过来:”好的,那没什么事情,林彦表哥我就带着林彦先去适应一下学校。”
杨嘉南舔了下嘴唇,沉闷的喉咙里吐出个字:“嗯。”
许楠问着林彦的腿伤,他半推半就着说是滑滑板摔倒扭到骨头,伤了好久,打上石膏,没法动弹才没去参加军训,以至于在家呆够了,便硬缠着家里人送自己去上课,并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这才征得同意。更巧的是,回学校的日子林父林母出差,不得已便叫了表哥杨嘉南。
许楠和林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黑色SUV旁的男人倚在车身上,微微垂眸却又盯着许楠的背影,眼里的沟壑似有情丝流转,最后憋出口气:原来在这儿。
许楠想过会遇到杨嘉南,她设想见面第一句她要不要说好久不见,相遇的地点千千万,但起码不是在这里。
戏剧化的相遇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自认为刚才的招呼周密,但领着林彦进教学楼的路上,总觉得后背目光如炬,如针,刺向她的背。
煎熬、酸涩、疼痛。
她想回头,可她不敢。
杨嘉南盯着许楠走进教学楼,便勾了勾嘴角,舌头顶了顶腮,绕到另一头,钻进车里,打开手机微信通讯录找到林彦,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移动,青筋跨在手背上,颇性感。一秒信息发出去,把我拉进你们班级家长群,这段时间我替姑姑看着你学习。
做罢,驱车离开。
几分钟后,林彦回了句:“不要装模做样了,【哭脸表情】。”林彦虽抱怨但也还是照做。
许楠带林彦进教室,向同学介绍,安排了座位,给他拿了校服,告知一些注意事项便回办公室继续备课。
时间针脚无声流动,铃声惊扰许楠思绪,说是备课,大概百分之七十的时间都在想杨嘉南,想她和杨嘉南的过去。
许楠打开微信,在通讯录一栏出现红色小点,进去是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起雾的车窗,在右下角的地方有一个手写在窗子上的英文字母N,昵称是NAN,备注上面写着,我是杨嘉南,关于林彦的腿伤有些地方需要注意。
许楠想着,官方的要命。也没有拒绝的必要,点了同意进去。
说是要注意腿伤,但杨嘉南也没有发什么消息。
许楠绕过工作台,拿了杯水站在窗子旁边,看见篮球场上肆意奔跑的少年,思绪被勾到许多年前。
许楠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但总喜欢放空自己,一个人发呆,也不喜欢热闹,入行三年聊得来的老师也没有几个,倒是同科目里的李老师较熟悉一些。
李老师是个近四十岁的女人,在教师行业呆了十多年,经验丰富,为人和乐。李老师总喜欢拿许南打趣,又在偷偷想教学方法,然后惊艳所有人?许南总是笑笑说,没什么。
李老师围过来,笑眯眯地说:“许老师,下班了。”边说边做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许楠从记忆里挣扎出来,伏了伏眼,笑了笑,漫不经心。她收拾东西离开。
走到公交站口,静等。
燥热感褪去,剩下的是独属于夏天的记忆。
许楠想起了她和杨嘉南的初遇,也是在这样的日子。
2009年,那天是宁城博物馆开馆日,许楠中考后的暑假闲来无事便申请了志愿者。结束一天活动后,搭乘公交22路末班公交回家,等待的过程无聊至极。听见旁边一阵攒动,许楠扭过头,入眼是穿白色衬衫的少年,哦,原来是那个志愿者。但衬衫上是水渍,夹杂绿色灰色杂质,旁边是一位爷爷,不停用手搓着男生衣角,操着含糊不清的方言。许楠听出来是在道歉,爷爷一直在抱歉自己的行为,但男孩的脸上未见愠色。许楠抬头打量男孩,男孩看着年纪不大,像是和她差不多大,衬衫黑裤,规规矩矩也不死板,倒是穿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许楠心想,是稳重嘛。
许楠神不知鬼不觉便走到旁边,掏出自己的纸巾,同他讲:“擦擦吧。”声音冷清但坚定清晰。
被水浸湿的部分在腰腹部,位置特殊而极具吸引力,许楠别过眼,不敢再看。
夏日天长,黄昏来得晚,常常月亮太阳同时出现,悬在天边,平添浪漫与妖娆。
可能是时间太晚,搭乘那辆公交的人没几个。闹剧结束。
许楠倚在公交前排,忽觉身旁有什么牵动衣角,睁开眼便是刚才的爷爷,他手提着麻绳袋子,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无措的手指紧握袋子,局促着说:“小姑娘,去锦绣苑在哪下车啊,我头回来,不懂。”
许楠听懂:“爷爷,等到公交广播喊到锦绣城的时候下车,然后再过红绿灯,直走到锦绣苑小区门口就行。”
“谢谢小姑娘了。”
“不客气,爷爷。”
少女眨眨眼,星星装进里面。
许楠提前下了车,进入到一片老式居民区。这里房子是平房,大多数是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居住,穿过冗长的胡同,许楠进去:“奶奶,我回来了。”
房子构造是典型的平房构造:堂屋、主铺、侧房、厨房、独卫。只是天井磨损的红砖和房梁上的蜘蛛网静静呆在一隅天地,细语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从厨房门帘传出来老妇人的声音:“楠楠回来了,快坐下,吃饭了。”
“好。”
许楠那天没去想杨嘉南什么时候下的车,他也没有意识到杨嘉南什么时候就进入了自己的生活,在她野蛮生长而又痛苦的高中,只有杨嘉南和她做了最久的朋友。
公交到站,许楠回神,登车。
人多加上夏日的烦闷,公交车上的燥热感爆棚。
听车上的老人唠家常倒也有几分乐趣,这也是许楠每天必干一事,许楠好不容易撑到她租的房子,闷热空气使得皮肤出汗发腻,衬衫不再舒爽,黏腻腻的搭在肩上后背。许楠撂下包进浴室洗澡,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个澡洗的漫长。
升起的水气在镜子上凝结一层水雾,许楠用手拨了拨,呆呆望着镜子。
许楠换上干净的t恤短裤,眼睛里有微微血丝,刚才洗澡许楠也不知是水还是泪,混在一起流下来。
厨房里噼里啪啦,呛人气味横冲直撞。锁芯扣动,一股脆亮女声:“阿楠,我回来了,简直不是人干的工作,这律所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累死我了。”
许楠见是郝暖,微微做声:“累坏了吧,歇着,饭马上好。”
“有你在我还怕什么风餐露宿饿死街头啊。”
不得不说,许楠的厨艺顶好,色香味俱全,但平时做家常菜,只有特殊日子才会动用真本事大展身手。
郝暖是许楠的大学同学兼舍友,他们在大学毕业后便住在一起,许楠无亲无故,郝暖不认家恋家情绪极少,二人一拍即合。二人胃口嗜辣,兴趣相投,大多时间是许楠做饭。按郝暖的话来说,一来是健康,二来做饭是许楠的兴趣,也算是给她提供发展舞台。
一会饭菜上桌,简单两菜一汤,郝暖吃的尽兴,倒是许楠闷闷,坐在地毯上,闷头吃米,鬼上身的说了句:“我遇到他了。”
郝暖见她有心事,撂下筷子:“杨嘉南啊?”
许楠惊讶,呼出疑问口气嗯了一声:“我没说名字呢,你怎么知道是他?”
说来奇怪,许楠之前做梦喊了他的名字,说让他救救自己,半夜抓起郝暖的手,额头冷汗直出,大口大口踹气。郝暖被吓到,只能来回摩擦许楠肩头,告诉她,我在这里。后来郝暖总问她杨嘉南是谁,许楠开始说是一个朋友,自己喜欢他。后来郝暖问的多了,她就总是避而不谈。但郝暖记住了那个名字。
郝暖也不理解为什么许楠喜欢不去追,在她的认知里,像许楠这种长得清冷的,追人简直易如反掌,就像天上的月亮照到每个人,但突然有一天它说我不当月亮了,我要和他在一起的感觉,那种惊天地的事情罕见不合常理,多的是人要她追,怎么就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郝暖含糊过去,八卦心思十级,转转滴流圆的眼睛,嘿嘿的笑:“发生什么了吗?有没有旧情复燃?”
许楠搓了搓手,按了按太阳穴,轻声道:“我很想他。”
我以为我能很自然的不像话,我不想说谎,我确实很想他,但我没有理由去找他。
我以为这种感觉会随着时间推移淡化,但放到杨嘉南这我束手无策,这永远不成立。
许楠想到当初,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办法,我过不去。
之后那顿饭郝暖吃的艰难,许楠更是没胃口,扒拉了两口便结束。
郝暖收拾,多年生活在一起养成的分工。
那夜热的不行,许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睁眼空想,莫名其妙的想到杨嘉南过得怎么样,现在怎么样?
无言的情感折磨最为难受,许楠几乎一夜未眠,神色自然不好。顶着乌青的眼圈,洗漱完,匆匆准备好早饭,赶去早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