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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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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秋眼里染上几分兴味,抬腕看表,指针快要指向八点钟,她拧开收音机,摘下手表放在桌上。
刺啦几声,声音逐渐清晰,收音机里播的评书已经到了尾声。
明家几姐弟,明镜亲近工党,明楼、明诚是工党,只剩一个明台,不知道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又或许,明台压根就是明楼放在军统的暗子?
王天风马上就要回沪了,他对明台寄予厚望,也不知道他到底清不清楚这些事。
不过王天风回沪,就意味着死间行动就要开始,明台是一步死棋。
之前她不了解沪上的情况,现在一想,明台作为死棋而暴露,势必会牵扯到明楼和明诚这两个等级极高的特务,也不知道王天风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泽秋想着,微微出神,竟然突然笑了一声。
有趣极了。
收音机里评书收尾,留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扣子,随即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来,仔细听,是京剧《春闺梦》的一折。
陈泽秋回神,拿起笔,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下些数字,看着手表过了一刻钟,伸手把收音机关掉。
她拿起那张写了数字的纸看了又看,随后起身,从书桌下的一块地砖下取出密码本,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沉默良久,随后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醇香的茶汤,微泛苦意。
军统有一批走私的货要到沪上,要让行动小组配合。
军统走私并不算是什么秘密,从香烟红酒到白糖钨矿猪鬃,就没有不能卖、不敢卖的。
这其中利益关系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庞大的走私帝国,支撑了军统的各种支出抚恤,但绝大部分,还是进了后方那些蛀虫的口袋。
陈泽秋按了按打火机,把纸条点燃,看着它变成灰烬,随后把灰烬挥散,纸灰纷纷扬扬地飞着,消失在空气里。
她无声地看着纸灰飞舞。
有些人用着军统的人、军统的路线,打着牟公利的旗号填满自己的口袋。
她觉得那些人恶心至极。
但情势所迫,军统上海站运行需要经费,那么多特务每天的开销就不是一笔小数,何况沪上秘密战战况惨烈,每天都有人战死,单纯等着总部拨款,抚恤发下来得等到猴年马月。
现在法币贬值严重,一年半载,一个在册特务的抚恤发下来,可能都不够买几斤米的了。
她不仅不能反对,还要支持,还要参与,成为走私帝国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没办法,她是个懦夫,没有勇气掀翻这潭浑水,就只能勉力维持。
她不仅参与,还要大把大把拿钱,她拿到了钱,至少能让上海站的人,行动不缺开支,战死不缺抚恤。
其他的,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多拿点,狠狠地拿,到后方那群蛀虫手里的就能少点。
随后,她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起身收拾东西,把书桌上的东西都放回原位,确保没有任何痕迹,拧灭了台灯。
她清楚,这种想法,不过是自欺欺人。
正面战场本就不利,现在国党这些高官大发国难财,糜烂至此,她怎么敢相信抗战会有胜利的一天。
罢了,现在她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
“咔哒。”
陈泽秋轻轻合上钢笔的笔帽,摘下金丝眼镜,轻轻放在桌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正是傍晚,又是阴天,阴沉的室内,窗帘紧闭。
一张桌子,陈泽秋坐在桌后,面前站着两个人。
陈泽秋关了台灯,屋子里瞬间失去光源,她的脸隐入黑暗,只隐隐能看得见模糊不清的轮廓。
“科长,我带B组的兄弟正常交接,走的是我们常走的路线,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异常,突然就发生了爆炸,物资被炸毁。”
一个精壮男子开口,语气平静,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却紧紧攥着拳头。
B组组长,郎靖,加入军统三年,在沪上潜伏一年半,一直兢兢业业,多次执行过刺杀任务,在之前的大扫荡里苦苦支撑军统沪上行动组。
陈泽秋审视着他,轻声道: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郎靖沉默,半晌,霍然抬头,道:
“我怀疑是A组那边出了问题。”
语气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愤恨。
陈泽秋长久地沉默,似乎是斟酌半晌,她慢慢开口,道:
“其他的用不着你操心,你只需要说你看到的,你了解的。”
郎靖眼里透出几分难言的痛苦,他没有证据,无话可说,无可辩驳:
“科长,绝对不是B组的问题。”
走私物资在军统路线上被炸毁,绝对是塌天的大事,国党上层损失了利益,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像鬣狗一样,死死咬住他们,直到让他们给出一个交代。
出了这种事,他必然会被压回山城受审,能保下一条命都是奢侈,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枪决。
郎靖心头流淌着委屈、愤恨、不甘,他也曾经一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他想过会牺牲在战场上,会死在敌人手里,没想到最后却会是因为这种理由而死。
澎湃的感情如同大河般奔腾,他想要大吼,想要骂人,想用最恶毒的语言破口大骂那个A组。
但情感的河流却被心口的大石牢牢地堵在胸膛里,他最后还是哑口不言,只嗫嚅地为B组辩解了一句。
事已至此,他只希望B组能够少受牵连。
郎靖挺直脊背,目视前方,看着陈泽秋,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他的结局。
但目光所及,只有一团阴影。
沉默,长久的沉默,如同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切割他的精神。
“好了,我知道了。”
冷漠而寻常的声音,和平时给他们下达任务时并无差别。
郎靖猛地瞪大眼睛,迟疑道:
“科长......”
仍然是那道平静的声音:
“没事了,你回去工作吧,带好B组,这件事不要管了。”
郎靖身体轻微颤动,恍若梦中,嗓音发抖,道:
“是。”
“谢谢科长。”
说罢恭敬地退了几步,退到门口,才转身按下门把手,出去了。
陈泽秋面色很冷,近乎漠然地看着郎靖离开,在他合上门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他发红的眼圈。
心头一颤,无可奈何。
又过了半分钟。
“组长......”
边上那个如同木桩子一般的黑影终于开口,却仍然犹豫不定。
“天色晚了,去把灯打开吧。”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大灯亮起,柔柔的光线洒在室内的每个角落,驱散寒气。
老九开了灯,快步走到陈泽秋的办公桌前。
陈泽秋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桌上的眼镜,问道:
“确定是A组做的了吗?”
老九瞥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文件,调查结果已经写在文件上了,陈泽秋也已经仔细看过了,但却还是这样问了,他不敢深想,低头回答道:
“确定了,是A组组长毒蝎放置的炸药,故意祸水东引,嫁祸B组。”
陈泽秋神色不变,仍然慢条斯理,手中眼镜的框架却微微变形,显示出她情绪的不寻常。
明台啊,真是好样的。
老九噤声,看着陈泽秋,悄悄一看她手里变形的镜框。
以这位组长的城府,有这种表现,内心恐怕已经极度愤怒了。
他有点惧意,却并不表现的如何害怕。
陈泽秋在没有原则问题的时候向来宽容,何况他又没犯错。
他只是恐惧于陈泽秋的威严,但他了解她,知道她并不是迁怒于人的性子。
沉默片刻,老九开口道:
“组长,您让郎靖走了,上头怎么交代?”
陈泽秋的怒火仿佛只是一时,一瞬间便过去,她心平气和地道:
“和上峰汇报,我指挥失误,导致爆炸,造成损失,自请处分吧。”
老九一愣,道:
“组长,这么大的事......”
陈泽秋眉眼平和,没有一丝戾气,摸过打火机,把桌上那份文件点燃,笑道:
“那怎么办,郎靖兢兢业业,为国尽忠,我不能不保他吧?”
“底下人拼了命做事,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把他们推出去顶罪,我成什么人了。”
“人心凉了,还哪有人愿意做事。”
她轻松地挥散纸灰,起身收拾东西,道:
“别怕,就这么汇报,宁站长那边我来沟通,不会有事的。”
老九看着她的动作,赶紧上来帮忙,低声答应了一句:
“是。”
陈泽秋从从容容地笑,道:
“真没事,你们出了这种事,大概率要被压回山城受审,最后枪毙,和上面汇报说事情是我做的,顶多一个处分。”
她拿起手里的提包,道:
“我有背景。”
随后看着老九笑笑,踩着高跟鞋走了。
“咔哒咔哒——”
高跟鞋的声音由强到弱,逐渐消失。
老九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叹了口气。
陈泽秋确实有背景,况且她战功赫赫,轻易不会处理她。
但要保下郎靖,也绝没有她说的那么轻松。
他认识陈泽秋,是四年前在东北,那时候她就是中校,他们小组在东北也算是干了大事,立了大功,他的职务凭借东北的战功升了两级,还拿了勋章。
东北一别,四年已过,陈泽秋仍然扛着中校的军衔,在沪上站当一个小小的行动科长。
凭她的资历,早就该提拔了,现在这样,其中必然有猫腻。
他也听到过以前一起工作的同事说过,她和上层闹得不太愉快,一直被调来调去。
军统的传言,向来是无风不起浪啊。
老九思索片刻,开始归置办公桌上的东西,确保不会留下来过的人的信息。
陈泽秋和郎靖没什么交情,甚至面都没见过几回。
她是豪门出身,素来眼高于顶,看不上手底下这几个组长孝敬的仨瓜俩枣,没收过他们的钱。
但郎靖出了这样的事,她却愿意替他背这个黑锅,花大代价来保他。
陈泽秋确实是个好上司。
老九抹去屋子里的最后一丝灰烬,关上了灯。
可惜了,这个世道,这样的人下场往往不好。
陈泽秋步伐轻松地出了临时办公的安全屋,天刚刚黑下来,路上行人还不少。
她步伐稳定,每一步的长短几乎一致,但速度不一,时快时慢,还不时停下来,看看边上小摊上的东西。
就这么溜溜达达了二十分钟,没有发现有跟踪的人,她才不紧不慢地进了一家成衣店。
成衣店开着门,里面却没有人招呼,只有一个小伙计,趴在柜台上睡着。
陈泽秋熟视无睹,也没叫他,径直掀了帘子,进了后面的屋子。
一道黑色身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天。
听见有动静,那身影一回头,笑道:
“你可终于来了。”
声音低沉,正是回到沪上的王天风。
陈泽秋走上前,走到他身边,却特意避开了窗户站定,皮笑肉不笑道:
“毒蜂,摆渡的物资在B组的辖区炸了,你知道吗?”
她特意在B组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王天风依旧笑着,看不出任何情绪,道:
“我也很惋惜。”
陈泽秋面露冷嘲,道:
“你的好学生,为了自己的正义,要害死郎靖和B组的所有人。”
她不大愿意对下属表现出自己的愤怒或者怨恨不平,这样于大局无益,只会加深他们对军统的不满,影响下面人的团结,但对王天风,她没有丝毫顾及,直接表达出自己的厌恶。
王天风却没什么反应,显示出一种残酷的冷漠,他今晚似乎心情很好,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在意手下人的死活了,他们不是你用来交换战果的筹码吗,用手下人的性命换胜利,你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怎么这次这么生气?”
陈泽秋冷漠的脸上陡然出现一瞬间可怖的杀意和阴沉,随后瞬间消失,表情回归平静,道: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明台坏了事,你把你手底下走私份额的十分之一划给我,算作补偿。”
“反正你也要死了,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
王天风点头,从容道:
“好,只要你能吃得下,都给你也无所谓。”
陈泽秋笑起来,仿佛之前的杀意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笑着道:
“我可吃不下,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饭,我有自知之明。”
十分之一已经不少了,大头要交给上面,底下办事的人也要拿好处,拿多了,她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