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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与结束 ...

  •   “我有一大片土地,一望无际,边界与天际相连。
      春天的时候,别人用土地解决温饱,我在土地上种植浪漫。
      在四季的变迁中,在生机与破败中,花园是不变的色彩斑斓。”

      慕名而来的顾客几乎要踏破我花费重金修建的门槛。
      我看着他们在花海中相拥、亲吻;也看着他们或互相祝福,或不欢而散。
      在这里,幸福与痛苦、相守与分别时常会相伴相生。我经常夹在他们中间,尽量让自己不要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不要让自己人格分裂。
      尽量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为相爱的人送上玫瑰,替道别的人准备鸢尾。
      日复一日里,年复一年中,我如同我的花园一样。永远不变的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新生、成长、老去。

      当然,生意也总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所以更多的时间,我会坐在花丛里,听着风拂过花叶带来簌簌的声响,看清晨、看云朵、看落日、看晚霞、看星辰满天。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算生命。
      因为生命有更替,而“我”没有。
      因为身边的人有衰老和死亡,而“我”没有。

      我已经不知缘由的活了几百年。
      而且很多时候,我都是一个人
      当时间只对一个人格外开恩,不再是一种约束的时候,那么长生便更像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因为我会永远留在时间里,但我爱的人不会。

      在漫长的时间里,我只能学会自己消磨时间。
      偶尔闲得无聊,我会花费很长的时间穿梭在花丛中,寻找一束开的正好的向日葵。
      然后高高举过头顶。
      风会把花瓣吹落,鸟会将花瓣衔走。
      我会把光秃秃的浪漫藏进口袋里,当路过的神明接受了我的馈赠。

      也偶尔会有人打破我日复一日的寂寞。
      比如会做鲜花饼的老奶奶、会打秋千的小邓子、能将风筝放的老高的小李。
      还有偷溜进花园却总是被我发现然后会恼羞成怒的与我酣畅打一架的抢花贼。
      之所以不称他为偷花贼,是因为他真的是态度极为嚣张,被发现还不觉羞耻,竟然还要和我打架。
      我不在意他顺走的几枝花,因为我有一整片的花园。
      但他确实给我枯燥的生活带来了几分趣味。
      所以我几乎是日日渴望着、期盼着他的光临。

      因为我们之间菜的不分上下,所以输赢基本靠天时、靠地利、靠人和,就是不靠我们自己。
      他如果打赢了,我就会准许他的一些无理要求,他会大摇大摆的闯入我的花园,得意洋洋的摘一大捧鲜花,然后小心翼翼的送给他喜欢的姑娘。
      他如果输了,就要认命的扛着锄头,在我的监督下给我的花园翻土、施肥、浇水。
      在你来我往中,我见证着他娶了心爱的姑娘,有了可爱的女儿,脊背从挺拔到佝偻。
      体能的差距越来越大,我们之间再没有半斤八两的输赢。
      但他还是会来,不同与以往,他会携妻带女的来。
      经常趁着一个还不错的天气,扛着个锄头,一家三口如踏青般的闯到我的花园里。然后在我拒绝之前一声不响的干活。
      我偶尔气不过,拉过她满眼温柔的妻子,好奇问道,“你究竟爱这个盗贼什么?”
      对方只是笑着,却不回复我。
      回复我的只有那支别在她鬓角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像他们年轻的时候那样。

      他永远沉睡的那天,我站在人群外,远远的看着他们。
      我已经见惯了太多的生死,但还是在他妻子压抑的哭声中,不自觉的皱起了眉。
      我看着她忍着悲痛处理好了所有的事情,然后又继续了她新的生活。
      大概是对寂寞和绝望太敏感,我清楚的察觉到,她在失去他以后,渐渐的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人。

      在那之后,我偶尔会“路过”那里,丢下一些“多余”的食物,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能做什么呢?生命的漫长也没有教会我如何安抚别人的悲痛。
      我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最后一次见她,已经是数不清几个冬夏之后的事情了。
      是她难得的主动来找我。
      她穿上了好看的衣服,面色也比上次见她时红润了许多。
      她紧攥着衣角,迟疑了半天还是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她想将年幼的女儿托付给我。
      “为什么?”我反问。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这样的回答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也寻不到错处。
      我看着躲在她身后,怯生生的打量着我的小女孩,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行吧。

      她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然后蹲下身,温声细语的和小女孩说话。
      我还在心里疑惑着如何抚养一个我一拳就能打到二里地外的小奶娃,几乎没怎么听她们之间的对话。
      只是余光看见小女孩边哭边点头,用力的拥抱着她的娘亲,然后走到我身边,试探的牵了我的手。
      我这才仔细的打量起她来,感叹着幸亏小女孩是随娘亲多一些,没继承她爹的那股莽劲儿。

      大概是心愿已了,她娘在当晚就离开了,我穿着里衣,左手抱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娃,右手抱着她在匆忙之际亲手挑选好的,送给父母的红玫瑰。
      看着无比滑稽。
      有好心人帮着我一起料理了这一家的后事,扬在其上的最后一捧黄土。
      宣告着他们的故事落了一个善终。

      后来每年的这一天,女孩都要薅秃我一小片的玫瑰园,捧着沉甸甸的鲜花,去看望她的双亲。
      我在远处看着她,感慨自己活了几百年还能走眼,她明明是十足十的继承了她爹的强盗本质。

      在岁月的变迁中,少女的身形渐长,被风吹起的裙摆,更胜我花园里的任何一朵花。
      而我没有什么变化,仍旧守着我的花园,也守着我的花。
      守着她健康成长,也守着她平安喜乐,一直到百岁无忧。
      唯一的遗憾是年龄越长,她与我越不对付,大概还记仇着我打过她爹。
      所以除了正常的相处时间外,她更多是野在外面。
      我负责掐时定点的守在花园的大门处,黑着脸将晚归的少女提溜进去,然后挥着锄头赶跑门外依依不舍的男孩。
      “下次再回来的这么晚,我就……”
      “就什么?你还要打我?”
      “……我就揍扁那个小兔崽子。”
      生活突然热闹了起来,看着梗着脖子摔摔打打的小姑娘,我突然明白了为人爹娘的艰辛。

      我偶尔也会旁敲侧击的问上两句。
      “你们两个呆在一起能干什么啊?一耍就是一天?”
      这时候她会瞪大她的小眼睛,语气不屑的堵我,“我们的事儿说了你也不懂。”

      别问,问就是拳头硬了。

      我生活的主旋律其实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花园仍然有不曾间断的生意,因为她们的喜怒哀乐,才让我在漫长的时间中,得以区别于那些没有感情的木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情到深处,我偶尔也会随着她们一起哭、一起笑。
      我终于渐渐的拥有了一整园的浪漫。

      在我以为日子就要这样的时候。
      突然在某一时刻,我发现花园里出现了几朵枯萎的花。
      这样的事情从前从未发生过,所以我控制不住的心慌起来。
      我拼命的施肥浇水,但是枯萎与死亡像是不可截断的潮水,流淌过我精心守护的每一寸土地。
      我开始不分昼夜的接待那些远道而来的人,将没有枯萎的鲜花交到他们的手上。

      因为浪漫不该无声无息的腐烂在泥土里。

      在我忙的焦头烂额的那段时间里,小女孩渐渐的也不再将大把大把的时间花费在花园以外。
      等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的时候,她已经陪在我身边,陪着我将鲜花整理成束了。
      陪着我送走又迎来一波又一波的人。
      渐渐的,花园里的鲜花从一大片变成一小片,我再不能陪她玩一些花丛里躲猫猫的幼稚游戏。
      在忙碌中,我们都变了许多。
      更多的时候,是并肩坐在长凳上,守着一园的荒芜。

      又是一个夜晚,我累的瘫倒在地上,看着身边的女孩,关切问道:“怎么不出去玩了?那个男孩呢?”
      她看了我一眼,还没等出声,我就先声打断了她,“你要是再说什么你们我们的这种屁话我就抽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说的时候。
      她开了口,但声音太轻,来不及传到我耳边,就被一阵晚风吹散。
      “你刚才说什么?”我半撑着身子,企图离她近一点,“我没听清。”
      “没什么。”她狠狠的瞪我一眼,恼羞成怒的跑开了。
      留下了原地不明所以的我。

      那夜不过是我漫长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
      在一日一日的日升月落中,在花园与身体的变化中,我迟钝的脑子终于琢磨出时间颁给我的旨意。
      我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随着时间凋零死去的,不仅仅是花朵。
      还有困在花园里的我。
      时间终于在许多年后,迟来的摁下了开始键。
      这漫长的岁月于我来说,其实是一刀一刀不见血的凌迟。

      意识到这件事以后,我的脑袋像是终于被人开了智。
      我才反应过来,我与她之间的行为也已经渐渐开始对调。
      她变成了那个花费大把时间守在我身边的人,我则不分白天黑夜的把她往出赶。
      我握着女孩的手臂,尽量拿出几分大人的威严:“你应该出去交新的朋友了。”
      女孩倔强的摇摇头。
      “……那把之前的那个男孩带回来给我仔细看看。”我拖着她向外走,把她推到门前。“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要你等。”她愤怒的摇摇头,“我哪也不去。”
      “可是。”我顿了顿,尽量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你总不能一天到晚的守着我吧。”
      她反问我,“为什么不能?”
      我被她问住,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如果我仍旧能不知寿数长短的活着,我会很高兴她一直守在我身边。
      但现在不同。
      我的大脑里挂起了风暴,尽量措辞温和,不去惹怒一个正处在叛逆期的少女,“可是如果我离开了,你怎么办呢。”
      她看着我,表示疑惑,“你要离开?去哪里呢?不准备带着我一起吗?”
      我摇了摇头,“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要死了呢?死亡可是没有办法携亲带友的,我和你也仇不至此,总不能害你吧。”
      她更疑惑了,“可我娘和我说,你是超越生死的人。”
      我抿着唇,想了一会儿,才斟酌着说道:“可能也许,是阎王爷终于想起把我落下了呢?”
      她看着我,瞳孔微微震颤。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着:“你想啊,人是无法超越生死的。我只是一个拥有了更长岁月的人,或者准确的说,是一个拥有了更长寿命,不会老去的妖怪。我可能相对你们来说长生不老,但不代表我不会死啊。”
      她看着我,懵懂的点了点头,但还是语气坚定的反驳了我:“你不是妖怪,是花仙。”
      我沉默着,花了一段时间才勉为其难的消化了这个透着诡异与稚气的新身份,想着这是小姑娘对我的一种赞美,便勉勉强强的接受了。

      “也许,我可能是那个什么……花仙。”我将这个略微有些烫嘴的称呼羞耻的念了出来。“但你也知道,花会开会落,花仙也未必不经生死。我可能就像……”
      我顿了一下,有些迟疑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其实我很避讳在小女孩面前提到这件事情,因为怕会勾起她的伤心难过。
      但此刻实在找不出什么更好的说辞,便只能认命的开口道:“就像你爹娘那样,永远的离开你。”

      她抿着唇不说话。
      我偷偷的去打量她,心内警铃大震。这种恐惧远比我要直面死亡还大。
      因为她看起来快哭了

      最后的谈判以我妥协而告终,我只能自认是自己喝多了没事闲的吃饱了撑的在说胡话。
      她在花园里忙忙碌碌,接待着客人,接替了我的一大半工作。
      我破天荒的在工作时间,脚底抹油的溜掉。在田里找到了耕种的王大爷,拿出私藏多年的小金库,换了各种各样的谷物种子。
      “你这是要不开花园开菜园?”王大爷边掂着钱袋边和我搭话,“我就说嘛,你早该这样了。你那么一大片的土地,种好了你祖祖辈辈都衣食无忧。”
      我点点头,头一次没有急着反驳王大爷的话。

      我可以要浪漫不要命,我可以种一园的鲜花。
      我可以食不果腹,我可以用生命为理想买单。
      但我不要她也这样。
      我想要她能好好的活。

      尽管她接过了我大半的工作,但我却更忙了。
      忙着在园子中整理出一大块空地,枯萎的鲜花被我翻进了土里,变成了肥料。
      我挽着裤腿开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闲了的时候我会叫她过来,告诉她哪里是小麦,哪里是豆角,怎么走才能避开我种下的西瓜苗。
      她敷衍的应下,转头就踢倒我的葡萄架。
      我气得不打一处来。

      也许是活的太久了,我对自己的命运格外敏感。
      所以当我还在上蹿下跳的完成大棚的收尾工作的时候,我在泥土与花香的混合气味中,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我很快就反应过来并接受了这个现实,仔细的拍下身上的泥土,将那个远远招呼客人的小女孩叫了过来。
      “今天不做别人的生意了。”我将她手中的鲜花与材料接过来,熟练的打包成一束后又递给她。“送走这批客人就关门吧。”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转身回到屋里,在我的衣柜里挑挑选选。
      应该穿的鲜艳一点。
      我扯出那件花了重金做的绣着金线的大红色的长裙,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忙完一切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了许多的食材,锅里的红汤也开了,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
      自从我们两个住在一起,她一个无辣不欢的女娃已经许多没闻到过辣椒的香气。
      吃什么大概是我能在我与她之间的相处中唯一能占据主动性的地方。
      她愣在原地好久,似乎不大能接受眼前的景象。
      “傻站着干什么?去换身衣服,然后洗干净手来吃饭。”我说。
      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进了屋。
      趁着这个空隙,我也去准备了些东西。

      我轻车熟路的走到花园的一角,在衰败的白玫瑰的簇拥下,向日葵依旧热烈而骄傲的开着。
      但大概是黑夜的缘故,此刻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没事,明天就好了。我想。
      小心的选了几支开的最好的,我从怀里摸出一条打包绳,将它们拢成一束。
      它们在我的怀里,安静的盛开着。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了想又扯掉了绳子。
      向日葵该是自由的。
      不加束缚才是最好的。

      她也换了一身明艳的红色,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我们两个的裙摆在桌下纠缠在一起。
      她将手边的鲜牛肉下进锅里,沸腾的红汤将筷子也染的滚烫。
      我喝了一口酒,辛辣混着苦涩,我咳嗽了两声,呛出了眼泪。
      “喝那么急做什么。”她一边顺着我的后背,一边抱怨着。“我又不会和你抢。”
      我红着脸,尴尬的摆了摆手。

      她将烫好的牛肉过了两遍水,然后才放进我的碗中。
      我笑了笑,夹起牛肉沾了一点酱汁,吃下。
      还是太辣了,之前呛出的眼泪还没平复干净,下一波就已经又涌上来了。
      我撑着头,尽量隐藏自己的狼狈,她叹了一口气,将手边的甜水递给我。
      “明明不能吃辣的。”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着,“干嘛在这个时候为难自己呢。”
      “你不是爱吃。”我随手抹去眼角的泪花,故作潇洒的说着,“其实偶尔尝尝还是挺好吃的。”
      她没说话,也再没动过筷子。

      “欢喜一点。”我揉了揉她的脑袋,“看你今天穿的这么美的份上,我送你个礼物。”
      我将藏好的礼物抱在怀里,有几片嫩黄的花瓣拂过我的下巴,带来几分痒意。
      “送给你的。”我将花向前推了推。
      她没有接过花,只是沉默的看向我。眼尾泛起了一抹红意。
      大概是眼妆吧,我在心里替她找补着。
      “为什么是向日葵呢?”她接过花,小声问道。
      “因为我希望你能永远向阳生长,快快乐乐的。”我顿了一下,又笑着补充道,“尽管黑夜可能有些难熬,但只要太阳升起,就又是新的一天。”
      她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一般,哭出声来。

      我的手抬起又落下。

      我已经不能时时刻刻的陪在她身边了。
      所以我再也不能为她树起遮风挡雨的象牙塔了,

      没人再有心思吃下这一顿饭。
      我说:“陪我再四处走一走吧,闷得慌。”
      她点点头,沉默的站在我身旁。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
      看着她尚在襁褓,她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我都参与过。
      我记得她第一次牵住我的时候,还不到我的一半高,哭的可怜兮兮的,同我一大一小的站在原地,目送着至亲的离开。
      时光让一个女孩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如今我们两个并肩站在一起,她看起来竟比我还高一些。
      我一边觉得欣慰,一边又有些气愤。
      我明明比她年长许多年岁,结果这些年只长肥肉,不长个头。
      我竟然还没个晚辈高。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许久,花园内再不是我最初见到的样子,荒芜与生机各执一端;浪漫与生活分庭抗礼。
      我看着已经冒出嫩芽的菜地,颇感欣慰的点了点头。
      “如今菜地的长势很好,以后你也多分心照料着。这样就吃穿不愁了。”我如同个老妈子一般嘱咐道。
      “知道了。”她的目光又落向那片繁花簇拥处,“会好好照顾的。”
      “是这边。”我强硬的扭过她的脑袋,强迫她欣赏绿色的幼苗,“好好照料着,毕竟王叔那里也不会总有富余的卖给你,这一块地打理好了,你以后就温饱不愁了。”
      她没应,显然是不大想搭理我。

      许久没有人坐了,秋千上落了一层灰,我提起裙摆擦了擦,一屁股坐了上去,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邀请道,“来来来,坐。”
      秋千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还是小了一些,我们紧紧贴着,才勉强坐下。
      “应该不会塌吧。”我抓紧秋千绳问道。
      “应该不会。”她一边把着绳子,一边拽着我。
      我反拽着她,点了点头。

      今夜的月色很好,皎洁又明亮。仰头的姿势实在是太辛苦了,我便靠着椅背,躺在身边人的肩膀上,调整好了最舒服的姿势。

      “以前你没来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这样。”我轻声说着,声音和吹来的风一样轻柔。“随便坐在一个角落,看太阳,看云彩,看星星,看月亮。”
      “看风吹起的时候,一团又一团簇拥的花浪。”
      “看着周围人的悲欢离合,看着他们的生老病死。”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年轻和永生不是时间给我的优待,我反而更像,连时间也会抛弃的人。”
      “因为活的太久了,我见过这世界许许多多的人。我与他们之间曾短暂的出现了交集,但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太短了,交集便也只能是交集。最后那些曾与我打过招呼的,那些给我送过吃食的,那些帮我打过秋千、盖过房屋,甚至与我打过架……也就是你爹,他们最后都以死亡的方式,彻底的忘了我。”
      “随着他们的死亡,我于人世间再没留下什么活着的痕迹。”
      “这种经历其实很糟糕。而我绝望的以为可能要一辈子都这样了的时候,上天就赐给了我一份礼物。”
      我顿了顿,声音也轻快了不少。
      “上天把你送到我身边了。”
      身边沉默的人身子一僵。

      “我这才想明白,原来活着的意义,不是在时间里能熬的久,意义就重大。而是遇见了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儿,看过什么样的风景。真正的活着,是需要牵挂与关心别人,是需要被人记得、被人牵挂和放在心上的。”我自我肯定的点点头,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所以遇见你,我才算是真正的,活了过来。”
      “所以真的很谢谢你,之前是我的行为偏激了些,我不该阻止你与其他人交往的。只是那时候的我太自私了,因为你可以遇见很多人,但我不一样,我活了几百年,才等来一个你。”我轻叹了口气,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对不起啊,我这样连累了你。”
      “没关系的。”我听见她说,“真的……真的没关系的。”
      将掉未掉的眼泪终于打湿了她肩膀的衣服,便再也止不住。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狼狈的。
      可是真的……太难过了。
      “我曾经迎来送往许多人,那时候的我每一秒都渴望自己能下一秒立刻死掉,跳出时间的折磨。上天明明终于成全了我,可我真的好难过啊。”我埋在她的颈窝处,“我真的很遗憾,不能再继续陪着你了。”
      我再也不能弥补我曾经犯过的错,无法填补所有的遗憾与亏欠,不能看她继续成长或者是老去,不能看到她人生圆满,不能陪着她走完人生这一程。

      我明明曾经做过千百次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这一次就不可以了呢?
      为什么只有这次不可以了呢?

      说来可笑,我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花仙,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要伏在一个十九的少女肩膀上痛诉自己生平的孤苦和遗憾。
      思及此,我觉得自己更加伤心了。

      我哭的太专注,没有抬头,所以也没有看她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她只是一下一下的拍着我的后背,让我哭的更顺一些。
      “其实已经很好了,真的。”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能遇见你,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开心也最幸运的事情了。”
      “你能陪我二十年,虽然于你的寿数来说是沧海一粟。但我已经很知足了。”
      “真的,很知足了。”

      “是吗?”我抬起头看向她,在她温柔的注视下,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就好。

      “你以后要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三餐,早睡早起。”我想了想,绞尽脑汁的补充着,“糕点不是粮食,是零食。要根据天气及时增减衣服,冬天不要总是穿着件单衣就四处跑。晚上早点回家,锁好门窗。还有……”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她顿了顿,“你放心。”

      那就好。

      我放松的仰靠在椅背上,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我一定要记住她。
      如果有来世的话,希望还有机会,可以陪着她长大。
      如果有可能的话,希望能得上天垂怜,完整的与她走一程人生。
      我不要再长生了,活的比她多一天就好。
      我想。

      微风拂过,送来花香,不似从前那般浓郁呛人,却更相宜。
      我看着逐渐明亮的天色,眼里既有快意,又有不舍。

      “说起来,我做过许多的生意,红玫瑰、紫鸢尾、向日葵……什么样的花我没包过。”我有些得意洋洋的细数道。“就是有点遗憾从没收到过别人送的花。”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要了。
      我笑着挑了挑眉。
      “我知道了。”少女下了秋千,看向我,“你要等我回来。”
      走了一段又猛然回过头,又声音急促的重复一遍,“你一定要等我。”
      我看着她,笑的眯起了眼睛。
      女孩背对着我,走向了渐明的远方。

      这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眼。
      看着盛开在阳光下的。
      我最美丽的花。

      ——————————————————————————————————————————

      她曾与那个人打过无数个赌,为了给小孩立下一个言传身教的好榜样,对方也努力做到了言出必随。
      尽管小女孩有时候会恶劣的要在夏天吃冰糖葫芦。

      她捧着挂着露水的白玫瑰,不敢置信的看着秋千上的人。
      对方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双眸紧闭,头倚着挂绳,双手垂在身侧。
      这是她于无数次夜里见过的,她最熟悉的模样。

      她迟疑了一瞬,将怀中的鲜花放在她的身侧,颤抖着去够对方的手。
      只可惜那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不会故作老成的摸摸她的头,牵着她了。

      天光已大明,日光一寸一寸照亮黑暗的角落,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她垂着头,双肩耸动着。
      泪水一颗一颗的落在那个人的手上,可无论如何,她再也捂不热那双手了。

      “只要太阳升起,就又是新的一天。”
      她的太阳,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刻。
      陪她走过了最难熬的黑夜。

      却还是到此为止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始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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