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人间一两风予你来日方长》一只珍儿

3、给我的父亲 我记得

　　我记得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欢快地走在去放牛的林荫小路上，阳光携裹着露珠，吹打在青绿色的树叶上，那一刻，仿佛这个世界所有的温暖，都向我走过来，那些被我丢弃的爱意也全部飘来。
　　三年前，我从贵州到深圳打工，在一家塑胶厂做文员，每个月拿着五六千的工资，奔波于城市。我记得，每天晚上下班我都会去夜市吃一碗凉粉，就充满了家的感觉。那时我刚20岁，我还有未来，对生活充满了想象。晚上坐在宿舍的灯光下，趴着绣花，绣一两个小时花就开始我文字民工的夜。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那些诗歌，散文，就是爸爸离开后，无家可归的我，四海为家的流浪途中，偶然一场梦，一觉醒来，能看见我的爸爸，那个让我失去童年在冷言冷语里长大的爸爸。

　　我要写它，写那样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没有家，只有流浪，没有肉吃，只有一年四季的工作，我会写好它。然后，我回过头去看我的爸爸的时候，我看到的比这都多。我没有去写我的流浪，没有去写妈妈的愁苦，我写了爸爸的离开，我塑造了一个叫“爸爸”的主人公。写了一次又一次的人生，这个伟大而平凡的爸爸，每天早上等我们还没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背煤炭回家了，走进来，找到放煤炭的地方，一倒又走了，写他的人生，去恨，去爱，去做梦。
　　然后，写生老病死带他走出了时间，时间没再把他还给过我，把他的背影带去很远的地方，又把他的爱带回我身边。
　　这个主人公，在过去，他生长的地方，有自己的家，普通又平凡，但有存在的意义。
　　但我在这兵荒马乱的人间找不到存在的意义，要过年了不知道回哪里，过年后又该干嘛，快乐跟我没有太大联系。我只知道上班，写作，白天来了，晚上又到了。我在和他一样变老。
　　可是，在我笔下的那个时空，主人公是有存在的意义，是有家和爱的。太阳每天从他家的门口对面的大山升起，阳光透过窗子散在他家床上。吃饭，喂猪，很多事都发生在他家的这个小世界里，这才是像样的生活。
　　小时候爸爸打工回家，呆了一两天晚饭就会走，走了两天就又沿着泥巴马路走回来。来的时候，会从衣服兜包里掏出一包糖果或者几根甘蔗，专给我吃。走的时候，我就会哭，站在我家梨树树底下哭，哭到最后流了很多鼻涕，几片叶子不耐烦地从树上掉落了下来，叶子上还有毛毛虫，我吓了一跳，哭声噎住了，低下头抹了抹眼睛，就沿着茅房旁边一条小路爬着爬到门口。然后头发乱蓬蓬的，大门牙两颗牙都掉了，妈妈把我搂起，一巴掌打在我的屁股上，摸摸我穿的的毛线衣：“给你洗的衣服穿不了几天干净了，是不是？”我红着脸看她，还在哽咽。
　　她做饭给我吃后，前面抱我，后面背上背框去下地了。

　　小时候，我觉得时间来日方长，时间过太慢，慢到整暑假都是和妈妈去地里割猪草，放牛，可现在我总觉得还年轻，但已经不知不觉二十几岁，活在时间里的，用眼睛都能看见他们在衰老。
　　二十二岁毕业那年，我恰好在内江。琢磨着是去厦门上班还是回家。
　　家里的弟弟现在还没放假……回家后，看到弟弟在墙上贴了一张爸爸的照片我问起姑姑，爸爸年轻的时候应该很俊吧，姑姑才同我说起爸爸的过去。
　　看着这一张熟悉的面孔，我突然想起重病半辈子、已经离世的爸爸，他恰是在二十二岁那年有了我这个女儿的。
　　我当时傻傻的看着这堵墙上的照片，爸爸的一生，我忍不住去揣想，当时的爸爸应该也和现在的我一样，已经走过了人生的青春期。命运已经帮他挑选好后来的人生，柴米油盐也渐渐的开始把他的脸捏出折痕，那个时候的他应该已经为柴米油盐奔波了吧。他是否已经做好准备，如何接受这个朝他的人生扑面而来的小生命？后来的柴米油盐是如何磨平他的风华正茂，然后一点点把他推向大人……
　　我才发觉，我其实不理解爸爸，即使我身上流有他的血。正面说，我只是知道他的人生，只是知道他作为父亲这一角色在我的生活中参与的故事，我没有真正地体谅并感恩过他。
　　而认识到这一点，让我无比难受。
　　我常告诫弟弟说，要学会体谅父母是对他们最好的爱。当你犯了什么错的时候，听他们如何絮絮叨叨你，该听的听，不该当耳旁风
　　显然，我没能“体谅”我的爸爸，也已经来不及这样去照顾爸爸了，他已经彻彻底底从我的人生列车下站。我开始慌了，自己以后会没有家，没有人理解，开始一望无际的流浪。这种无力难过，就像一种根深蒂固的意识，悄悄的植入了我的内心。
　　从家去厦门见习的半年后，我试图以仅对爸爸的念想写两首诗：

　　寄清明

　　又恐清明探望迟，
　　吟成小诗寄相思。
　　天堂亲人若已知，
　　可解愁肠入梦时。

　　岁晚园林听雨声，慈祥身影落长亭。
　　花垂叶蕊叹初见，竹掩清风笑相迎。
　　思往事梦初惊。风摇灯影送残更。
　　长亭已毁花消瘦，终是悲凉也是劫。

　　《寄清明》。是我尽可能的去挽留，怀念，也是对亲情的交代。
　　离开厦门的时候，那边天气炎热，中午十一二点，顾不上欣赏路上形形色色的行人。把行李箱安顿在火车站寄存处，就去买了很多路上小吃。
　　火车开启的时候，悠悠的风透过窗从远处飘来，似一贴冰凉的药膏偎在我心，沁入人的心肺，又蔓延到四肢百骸。一阵清浅的歌声，随着风儿，飘到了耳边，如听天籁，似鸣箜篌。坐在在这间最普通的车厢里，看着窗外最普通的景。听着最忧伤的歌，心中竟升起一种恬淡和满足感，夹带着折纸鹤的笔记本，竟美又忧伤。

　　于是，我站到车窗前，向窗外眺望。，打开笔记本，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诗，原谅我，爸爸，从记事开始就一直麻烦你，以为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福，但当我看到我你的遗照的时候，才知道我剥夺了你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