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藏在浅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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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更早的时候，两人是有过一段交情的。
祁培记事要比同龄人早很多，可能余以涵没有印象，但他六年以来一直没有忘。
那年冬天，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扬，落在山上，落进谷里，落在松树枝丫上，好像托着片片白云。
这一天恰巧，祁培的爷爷去世了，余以涵的奶奶也病发死去。
小姑娘抬手去接雪花，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呆呆看着奶奶被蒙上一层白布，上面还放了一束雪白的花，就这么被运上了黑色的灵车。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逐渐湿润，但她坚强地没有掉眼泪，脸埋在膝盖间，一声不吭。
半晌，又一台灵车来接送遗体，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白花，小姑娘侧了侧头，看见一个小男孩走过来蹲在旁边，双目无神地盯着那辆车。
自从祁东进监狱，祁培就经常是在爷爷的陪伴下，度过了煎熬的时光。
一时间，小祁培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但也无奈于命运总是捉弄他，和亲人分别。
一颗晶莹的眼泪顺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滑落到雪地里。
余以涵瞬间明白过来，这个小男孩和自己一样，心里也一定很难过。
她鼓起勇气拍了拍他的背，马上被他扫过来的冷漠视线吓得收回了手。
她低下头，开始在雪上画小人，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奶奶昨天还跟我说，她会一直在，所以让我不要不开心，”她觉得有些冷，将冻红的手揣进了兜里，不再画下去了，“她跟我说，想她的话，就抬头看星星，最亮的那颗是她；看看大树，为我遮风挡雨的那棵是她；摸摸身上的毛衣，为我抵挡寒风的也是她……”
余以涵那年只有七岁，虽然还小，但已经懂得很多，也知道奶奶不会再回来了，但她选择相信奶奶的话。
祁培怔怔看过来，才发现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所以你也、你也相信吧，”余以涵抹着眼泪，“不要太伤心。”
“……”
到底是谁一个劲在哭。
祁培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嗯，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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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培望着天花板，慢慢收回思绪。
六年了，她说出来的话竟然跟小时候如出一辙，让他肯定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猜测。
一开始只是觉得长相很像，只是稚嫩的五官稍稍张开了些，但是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他也不敢贸然问出口。
现在十分肯定，儿时见到的像阳光一样明媚的小姑娘，就是刚刚还在旁边照顾他的女孩。
祁培不自觉弯起了唇，心情好了不少。
没待一会儿就觉得胸口不闷了，脸上温度也降了许多，于是撑着那把余以涵带来的伞，打了出租车回家。
等到回家已经快九点，祁培付了钱下车，看着二楼的卧室灯还亮着，他垂下眼眸，捏了捏伞柄，抬脚走进去。
这是老式的楼房，看上去有些复古的风格，院子里还种着一堆不知名的花，祁培每天都会想着浇水，自然就生长地很好。
虽然看上去旧了些，但掩盖不住曾经的锋芒，房子是二层楼的别墅，院子里还有吊椅，白色的油漆脱落了许多，落满了灰尘，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祁培顺着长廊走进去，家具都是老式的檀木装修风格，颇有一番古典的韵味，雅致又简约。
他径直上了二楼，轻轻敲了门，里面立刻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回应。
他推开门，看见里面的文件合同散了一地，微弱的橘黄色灯光浅浅打在女人消瘦的面庞上。
办公椅上的女人看上去十分憔悴，青黑的眼圈，眼尾微红，凌乱的碎发挂在耳旁，微卷的头发被随意绾在脑后，身上还穿着白色制服衬衫，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深棕色色的眼瞳微眯，盯着照片上的人看。
看到祁培后，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即使没什么精神，甚至有些萎靡，但她脸上好看的轮廓和微微下垂的眼角，都彰显出温柔的气息。
祁培感觉心里被揪了一下，生疼。
他走过去，沙哑开口：“妈，别忙了，去睡觉吧。”
“我没事，”她抬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我只是……有点想你爸爸，这个老东西，就知道自己先走了，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祁培低眸看着那张照片，是他才刚刚两岁，一家人去三亚旅游，在海边沙滩上照的。
照片里的男人左手托着小祁培，右手搂着郭诗茜的肩，英俊帅气，笑得十分灿烂，即使已然有些发福，但从五官里依然能看出他少年时代的意气风发。
祁东在经营这家烟花公司的时候，和合作方起了冲突，喝酒一时冲动伤了人，让人家进了医院成了植物人，到现在还在躺着。
也是被人陷害，故意引他犯罪，被起诉恶意伤人，上了法庭被定下十年有期徒刑。
他动手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郭诗茜。
那个时候谈一笔大生意，对方是个逍遥法外的富二代，认为什么事都能拿钱解决。
但是在祁东这不好使，生意谈不成，被他老父亲骂了一顿，银行卡也被冻住了。
他气得破口大骂，嘴里什么污言秽语都说了，忍不了这口气，就直接冲着他老婆下手。
说来也搞笑，祁东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手段他都见过，那几年在商业界混得风生水起，但是只有这个富二代，抓住了他的软肋，竟然卑鄙到用他老婆换合同。
本来以为只是简单的喝酒应酬，祁东勉强答应了去，在他第三次拒绝签合同的时候，富二代笑得一脸猥琐，让旁边的人拿手机过来，播放了早已准备好的视频。
视频里的女人只单单穿了一件上衣和短裤，看上去就是家居服，手脚都被绑了起来。
视频里响起几个中年人的声音：“诶，小妞儿，给爷乐一个。”
“是啊，别扳着个脸，等会万一哭得梨花带雨，多没面子啊。”
女人一张精致好看的脸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地看着镜头，没理任何人，只是淡淡说：“别被影响了，我没事。”
这句话好像是对祁东说的。
本是一句安慰的话，在他心里像是个导火索，随时就能爆发。
祁东攥紧了拳头，额头暴起青筋，压低了声音，冷得像是要冻死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富二代不怀好意地笑了，玩味地摆弄着手机，“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这合同签了，你老婆也就没事，不然我这兄弟们可快忍不住了哦，这小美人美得都滴水——”
没等他说完，祁东直接开口，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我签。”
富二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让整个酒馆里的人心里发毛。
“没想到啊，早说她这么好使，之前还费什么口舌啊。”
祁东什么也没说，看也没看就在合同上签了字，“她在哪。”
富二代拿起合同满意地看了看，倒也爽快地报了地址。
祁东拎起外套，径直走出酒馆上了车。
等到车子快发动了，车窗被人敲了敲，他抬眼就看到了富二代那副丑陋的嘴脸，简直让人作呕。
他耐着性子开窗。
“诶，不好意思啊，我兄弟好像忍不住了。”
这句话像是晴天霹雳，祁东错愕转过头，看到他的同伙又发来一条视频，里面的女人身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中年男人边笑着边触碰着她的身体，时不时爽得骂出脏话。
女人始终没有吭一声，也没有正脸去看镜头。
祁东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导火索已然燃尽了，耗尽了他仅有的理智。
他缓缓回过头，一脚踩了油门就往前开。
富二代傻了眼，觉得这小子冷静过头，这都不能让他动摇。
下一刻，这辆车急转弯，朝着他的方向直冲过开，祁东踩满了油门，毫不犹豫地撞向前面的人。
富二代还没来得及跑开，那句“我操”还没说完，就被撞飞到树上，一瞬间鲜血染红了周围的花草，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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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祁东在监狱里，隔着一层玻璃和郭诗茜对话，他浅浅笑着，温柔又缱绻。
郭诗茜眼泪不断，瞪着他狠狠着：“你冲动什么，冲动个什么劲儿！我又不是死了，你这样除了害自己，还有别的什么好处吗？他爸还不是有钱压下了这件事，罪名全是你的，你就…你就……”她说不下去了，哽咽着捂住嘴，哭得肩膀都在打颤。
祁东就这么看着她，眼里也含泪光：“为了给我们女王出口气。”
其实他很清楚，并不是酒精的作用太强，只是对她的爱太深，爱到哪怕别人动她一根头发都能让他失去理智。
郭诗茜已经泣不成声，呜咽着接着骂他，话里却带了不舍：“你就这么自私，就这么舍得让我一个人活这么久，等你出来我让你跪三天三夜……”
祁东缓缓笑了，开口哑声道：“好，等我。”
但是没能等到那天，祁东就因为癌症晚期去世了，他有癌症这件事，郭诗茜是不知道的，等到听说这个消息，她足足愣了一分钟，然后瘫坐在地上，眼里没有了光。
她不停地工作，想忘掉这些事，让自己尽可能冷静。
但她也做不到，她这些年对祁培也疏于照顾，对自己的身体更是不上心，她心里一直有祁东，执念太深，一晃就是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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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诗茜看着照片，平静下来，很轻柔地说：“这些年我一个人走了很久，也让小培跟着我受了不少苦，你不会怪我吧。”
最后一句显然也有对祁培说，于是他顿了顿，认真道：“我没有。”
郭诗茜睫毛轻颤。
“这些年你也很辛苦，不仅是为了忘掉我爸，也是为了我。”
“我能这么站在这，长得比您还高，都是靠您执着地努力，没有放弃，这么想来，我爸不会怪您，毕竟他那么爱您，”祁培淡淡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也很爱您。”
祁培转身走了，准备让郭女士和祁东倾诉吧，毕竟她很少从工作中脱离出来，去伤感以前的事。
所以这次，就让他们好好相聚一会儿。
就像余以涵说的那样，也许这张照片就是他的化身，他也在无声地听着，听到他们母子俩还安稳地生活，此刻也一定会露出一抹笑容吧。
郭诗茜掉下眼泪，滴在照片上，终于释然地笑了：“祁老板，你儿子长大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藏在浅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