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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在浅风里 去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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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城的夏天很热。
蝉鸣不断,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马路上发着白光,小摊贩更是不敢吆喝,整个城市像烧透了的砖窑,使人喘不过气来。
“涵涵,好了没有?”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马上,再一分钟。”
余以涵翻箱倒柜一通,把卧室翻了个遍,终于确认没有落下的行李。
因为出了汗,脖颈处的发丝粘在一起,扎的很不舒服,她随手撩了撩头发,瘫坐在行李箱旁边,透过偌大的落地窗,深蓝的大海映入她的眼帘。
初二那年,一家人刚刚搬来这个沿海城市,她也是这样出神地望着窗外,好像看着海浪静静翻涌,就能让人感到心安。
从火车站到家还有一段距离,余振华拦了辆出租车,让俩人先上车,自己把行李都放在后备车箱后,才坐上了副驾驶。
“师傅,南熙大街一号,嘉华小城。”余振华看了看手表,微微皱起眉。
“你能赶上公司季度总结么,还是先去你公司吧。”林慧略显焦虑地询问前座的人。
“得了,你看你女儿睡得像个猪,先把你俩送到家。”
余以涵正靠在林慧肩上,呼吸声略沉重,眼睫下有一片浅浅的黛青色,睡得正香。
林慧无奈摇了摇头,“这傻丫头知道今天能回去之后,好几天前就开始兴奋了,也不知道昨晚睡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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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以涵再次醒来是被一通电话吵醒。
她不耐烦地接起电话:“谁啊?”
余振华无语道:“你这语气刚醒?”
余以涵换了个姿势躺下,含糊的应了一句。
此时她已经是在原来的家了,睡梦中记得她老父亲累死累活地把她抱到床上,还跟林慧吐槽她怎么又胖了。
“猪都没你这么睡的,你要不要看看几点了,早知道到家就把你喊醒了。”
余以涵把手机拿远了些,努力眨眨眼看清了时间——下午四点十九。
“哦,凌晨四点多,我起的还挺早。”
“不跟你瞎扯了,爸爸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你妈也临时去加班了,下火车回来的路上我买了自热火锅,你爱吃的番茄牛腩口味,自己热了吃吧,不够吃茶几上还有水果……”
“知道了知道了,”余以涵出声打断他,“我又不是第一次自己在家。”
“行,那你注意别烫到自己。”
余以涵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困意席卷而来,又躺回被窝眯了一会。
等她真正清醒时,窗外已经是晚上七点的光景了。
她坐在桌前吹着还冒热气的牛肉,自言自语道:“确实比猪能睡。”
忙活完一切,已经八点过一刻了。
余以涵坐在书桌前,提前预习着高中知识,写到生物细胞那部分的习题,她感觉格外难写,她很难适应缺少了教材铺垫的环节,尤其像生物这科,书上的知识点反而更齐全。
她一边祈祷书店一定不要关门,一边换上休闲的白色T恤和阔腿裤,踏着月色走在熟悉的小道上。
这一切都太过熟悉了,两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路过冯家面馆,老板娘冯琳还热心地跟她打了招呼:“小涵,我可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啊。”
“冯姨,我在那边可想念你了。”余以涵蹦跶着走过去,还甜甜地冲着冯琳一笑。
“我可不信,你是想念我做的面了吧。”
一语道破天机。
“果然还是您懂我。”余以涵也不觉得尴尬,笑的更灿烂了些。
虽然余以涵已经说了很多次自己已经吃过了,但冯琳只当她是客套,又热情地邀请她免费吃面,余以涵推脱了很久,最后只好说下次带朋友来,请她们一人一碗面,终于才放她走。
因为不清楚书店现在还有没有开门营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烊,她一路小跑过去。
在这个闷热的仲夏夜,少女踩着晚风,脑后的马尾来回地晃动,汗珠顺着她白腻的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因为跑动,她此时脸上像扑了腮红,嘴唇也十分红润,勾勒出一丝清纯。
刚到九点,她打量着书店还亮着的灯光,想也没想就推门而入。
书店的光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破旧的灯,里面的陈设还和两年前一样,一个简陋的柜台配了把摇摇椅,一个皮革沙发,一排书柜,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书。
与之前不同的是,沙发因为饱经沧桑,有些棉花已经从针线缝隙跑出来,但沙发上坐着的人让余以涵愣了好几秒。
少年微微屈着身子,慵懒地陷在沙发里,身上套着黑色短袖,手肘撑着沙发扶手,倚着脑袋正在看书,还是本推理小说。
他头也没抬一下,先打破了沉寂:“有事?”
余以涵仍盯着他,心里隐隐约约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祁培。
回程前一天,这个荡漾在她脑海里的少年,现在就这么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她迟迟没有说话,沉默了半分钟。
余以涵刚想开口确认,对方却先一步出声。
“稀客。”
“?”
“第一次接待聋哑人。”
余以涵无语。
这还有必要确认么,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说话方式,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准备以牙还牙,胡乱比起一些手势,装作跟他沟通要买的书。
祁培嗤笑一声,合上书本,起身去找书。
余以涵怔了几秒。
眼前的少年得有一米八五不止,他站起来的一瞬间全数挡住了本就微弱的灯光。
这和两年前在汉堡王二楼的他,多少有些不同。
那个时候他还留着寸头,个子不算太高,而现在额前的碎发稍长,五官没有了以前的青涩稚气,长开了不少,眉眼间透出凛冽气息,一副生人勿近的拽样倒是一直没变。
她又拉回思绪,转念一想:
难道他是真会手语,甚至还听懂了?
这是不是说明我也挺有语言天赋?
这种幻想在余以涵接过祁培递过来的书后彻底破灭了。
封皮上赫然码着“十年脑血栓治疗方针”几个大字。
余以涵:……
祁培还慢悠悠补充了一句:“免费送你,攒着钱看病。”
“不是,你至于吗?还是你先嘲讽我的。”余以涵边说边想,这么久没见,本以为会有陌生的距离感,结果他俩还是这副不互怼就说不了话的模样。
“算了,生物必修一的教材有吗?”余以涵决定不和他一般计较。
祁培扫了一眼书架,很快找到了新进的高一教材。
趁着他找书的空隙,余以涵忍不住问了句:“你居然还记得我?”
祁培:“不记得。”
这人,故意的。
余以涵没怼回去,“你怎么在这看店,林月阿姨呢?”
林月是以前这家店的老板娘,余以涵假期经常来这借书,林月也就自然记得她,好几次都请她喝隔壁超市的新品饮料。
“她家出了点事,我妈和她算是认识,叫我帮个忙,”祁培拎着一本书走出来,扔给余以涵,“24。”
“哦,那你还挺热心肠,不过比起我以前经常帮她看店,你还是差了点。”余以涵边掏钱边炫耀自己和林姨关系很好。
祁培面无表情地看她:“钱,留下,你,走人。”
余以涵撇了撇嘴,眼神像是要掐死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走出书店,她才发现外面一点光亮都没有,别提人影了,连野猫都没有。
这地方就算突然蹦出来个鬼都不奇怪。
余以涵不自觉干咽了一下,抱着书缓缓向前走。
突然发觉身后有个人跟了上来,还是不紧不慢的步伐。
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她渐渐从快步走到跑起来,就差把书都扔了,撒腿就跑。
“余以涵。”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后,她马上定住,回过头。
祁培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孔,却被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了完美的身形,侧脸棱角分明,他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跑什么?”
像是被喂下了定心丸,余以涵松了口气,嗓音却还是抖着的:“你下次要送人,”她倒吸了口冷气,明明是夏天,刚才却吓得冒了一身冷汗,“麻烦提前说一声,这样我还以为你是个人贩子。”
祁培缓缓走近她,冷冷地说:“我要是人贩子,盯不上你。”
这话言外之意,就是——
你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空气静默了几秒。
余以涵心里的那点恐惧感都被愤怒取代,她也冷着一张脸回敬:“谢谢,有被安慰到。”
祁培倒也真敢接下来:“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走到了家。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认真想了想。
总的来说,他是好心送我回家。
认真道个谢也是应该的,虽然他嘴毒,但是心地善良……
正这么想着,她突然回过头,郑重地看着祁培。
少年微微颔首,目光对了上来,挑了下眉示意她有事就说。
余以涵提高了音量,慷慨激昂地走了个流程:“真的非常感谢你今天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以后你要是需要——”后面的“帮助”两个字还没说完,祁培及时出声打断了她。
“背课文呢?”
余以涵:……
怎么,难道这套说辞不显诚意,那她还能换一套。
她还在组织语言,祁培眼神黯了下来,向她逼近,盯着她清澈的眼眸,
“喂。”
余以涵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围栏,抬眼望向他。
四周的空气好像都在这一秒静止,仲夏的晚风带来了丝丝凉意。
眼前的少年眼里黑漆漆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眼神抓着她不放。
就在余以涵有些紧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句:
“去哪了。”
大脑一瞬间的空白,一时间余以涵不知道这个“去哪了”是什么东西去哪了。
然后她瞬间反应过来,一脸警惕地看向他,嘴里吐出了极为惊人的一句:“你不会送这两步道,还要护送费吧。”
祁培:……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余以涵死死捏着手里剩的钱,还用眼神威胁他。
祁培气笑了,弯腰凑得更近了:“谁问你钱去哪了。”
由于两人离得很近,余以涵马上闻到了淡淡的玫瑰香,是他身上衣服的洗衣液味,是初中时期那间阁楼里回忆的味道。
她回过神,忽然想起来当初离开这座城市前,并没有跟他道别。
也没有什么难言的原因,只是当时她没有祁培的联系方式,走的又急,只来得及和玩得最好的朋友道别。
再加上她觉得以祁培的性格,过不了几天应该就能忘了那段小插曲,她也没想到祁培能记她这么久。
见她沉思了很久,祁培直起身子,离她远了几步,但仍盯着她。
“当时爸妈工作不方便,”余以涵盯着手里的教材,自顾自说下去:“去了黎城上初二,中考前爸妈的工作就处理完了,等到放假就回来了。”
“抱歉,没来得及跟你说,我还以为你这人不关心别人去哪了呢。”余以涵又补了一句。
“确实,刚才才想起来还有你这么个人。”
余以涵实在无语,她马上后悔跟他道歉了,这人根本没心。
祁培:“进去吧,很晚了。”
“哦。”余以涵应了一声就蹦蹦哒哒地跑了进去,在关门之前,她看到祁培还保持侧着的姿势没动,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余以涵在关门的最后一眼,捕捉到了他脸上一丝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