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星河》小土山谷

1、第 1 章 “哦？说我

　　伴随“咔嚓”一声，黑沉沉的天空突然被一道闪电劈亮，闷了一下午的雨泼洒下来，砸在教室一边的窗户上噼啪作响。

　　“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考完你们就升入高三了，这个周末千万不能松懈，下周小测完就开家长会的。好了，今天天气不好，路上注意安全。”班主任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吵闹起来，铃声一响，就有同学陆续离开教室。

　　“西子，走吗？”程西宁的同桌赵思彤讲话操着一口地道的北方口音，叫起程西宁昵称和很多人不一样。

　　程西宁还挺喜欢这个称呼，闻言看了眼外面的大雨：“我等我妈来接，可能要一会儿。你怎么回去？”

　　赵思彤答道：“我爸妈来接我，晚上去姥姥家吃饭，那我先走啦。”

　　教室人渐渐走了大半，程西宁写完了剩下的英语卷子也不见雨势变小，正想起身收拾书包，电话却响了，她欢快地接起来：“妈妈，你到了吗？”

　　宋媛的声音透过手机：“宁宁？你打车回来吧，妈妈临时走不开，不能绕路去接你了。”

　　“哦哦，行，那今天还去吃饭吗？”

　　“去，我一会把地址发给你。对了，你带伞了吗？”

　　程西宁兴致不高不欲再答，只说：“我问同学借一下就好。”

　　其实同学几乎都走完了，剩下留着的几个也是没带伞的，她在手机上叫好车，拿起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中。

　　今天是邻居弟弟陆云起十三岁的生日。

　　程西宁家两年前搬来四季云庭，而后她就认识了陆云起。陆云起一般只在暑假出现，或许寒假也在，但程西宁不得而知，她寒假一般会回西宁，并不在渝江。

　　陆云起的爸妈在他八岁那年车祸去世了，听宋媛说他一直跟着小姑和姑夫在北方生活，直到户口原因又转学回渝江来读初中。除了一直留在这里的外婆，陆云起的小姑陆歆也会留在这照顾他。

　　后来陆歆的儿子也要高考了，她两边顾不过来，拜托宋媛帮忙照看着点，并告诉宋媛，今年六月儿子高考结束他们全家会搬来渝江。

　　其实有陆云起外婆在，宋媛除了节假日两边走动走动，平时也谈不上什么照顾，只是陆云起上的一中就在程西宁附中隔壁，一来二去他们还是渐渐熟悉起来。

　　现下高考过去快十多天了，想来陆歆是借着陆云起的生日两家人一起吃个饭。

　　等到了饭店，雨势实在太大，正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程西宁怕迟到了，只好下车，再次顶着书包跑进雨中，没一会儿，身上被打湿了一大半。等她好不容易跑进大堂，却有人叫住了她。

　　“程西宁！”

　　声音急促，她猛然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只见陆云起收了伞快步向她走来，“还真是你，你怎么淋成这样。”

　　“我妈没来接我。”

　　“早说啊，早说和你一起。”

　　“你也打车？”

　　“我哥来接我的。”

　　到了近前，程西宁才注意到陆云起身后的少年，他身形笔直，一边肘弯搭着件外套，显得很随意的样子。大堂的灯光亮眼，因为是逆光，他整个人都笼在亮白的光线中，灯光衬得身后的人神情清冷，气质疏离。少年发梢淋了点细密的雨珠，像细碎的星星，程西宁险些被晃了眼。

　　“发什么呆，进去啊！”陆云起举起手在程西宁眼前晃了晃。

　　程西宁回过神来，说：“什么程西宁，没大没小。”

　　说话间陆云起已经走出老远，连带起一阵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程西宁哆嗦了一下，转身欲走，突然间眼前划过一道黑影，还来不及看清，头上便盖过来一件带着温度的黑色外套，将她整个人罩住。

　　“陆云起的，先借你穿吧。”

　　声音清冽悦耳，发音字正腔圆，懒懒地带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北方口音，程西宁犹自愣神，少年清瘦的背影很快拐过大堂消失不见，她低头去理怀里的外套，却立即倒吸一口冷气，雪纺衬衫轻薄飘逸，虽然不显里衣颜色，但淋了雨后顺服地贴在身上，一下子胸是胸，腰是腰，看得分外清楚。程西宁脸上霎时通红，她快速穿上外套跟了上去。

　　到了包厢，大家果然都到了，程西宁在宋媛旁边落座，宋媛看她脸颊红扑扑的，微喘着气，于是替她拢了拢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说：“临下班接了个学生家长的电话，耽搁了。身上淋雨了吗？”

　　程西宁摇摇头，她早已习惯了，也没觉得委屈。

　　程荣斌并没有注意到女儿的细微狼狈，隔着一个座位朗声说道：“别没规没矩的，怎么不叫人。”

　　程西宁于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着陆歆夫妇：“叔叔阿姨好。”又转向陆歆旁边的老人，“外婆。”

　　周进和外婆都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陆歆却惊讶地出声：“怎么淋成这样，要不要回去换套衣服。”

　　程西宁连忙摇头，说：“没事阿姨，没怎么淋雨。云起的外套借我穿了。”

　　包厢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程西宁的头顶，乌黑的眸子不知是不是因淋了雨，在灯光下水盈盈的，套在身上的衣服太大，她整个人好似缩小一圈，脸上也沁着婴儿般的潮红，看上去更像个小孩子。

　　陆歆看着只觉内心柔软，感叹道：“还是生女儿好啊，宁宁真是又漂亮又乖巧。”

　　宋媛说：“不及你们家男孩子，大的小的都考第一。”

　　餐桌上杯盘碰撞的声音渐渐大了一点，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客套起来，程西宁转头靠向左手边的陆云起，低声询问：“小组第一？”

　　陆云起像是白了她一眼：“客气一下别当真好吗?”

　　程西宁飞快地看了陆云起旁边的少年一眼，那人自她进门后就神色如常，并不看她，才让她没有那么尴尬。

　　陆云起好似看懂了她的眼神，语气颇有些骄傲，“我哥可是货真价实的第一。”

　　少年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淡淡地朝这边瞥了一眼，碎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程西宁看不出他的神情。

　　陆云起突然放下筷子，拍了拍旁边的少年，煞有介事地转身对她说：“这就是我哥，怎么样帅吧。”、

　　程西宁被眼前这个中二少年雷到了，差点呛到。她不知作何回答，只低下头继续喝粥，南瓜粥有点烫，她感觉背上出了层细汗。

　　陆云起也不介意，说：“他经常考第一，这次可能就是状元呢。”

　　声音不大不小，餐桌上的人都听到了。

　　那少年长手一伸，往陆云起的头上轻轻一摁，“吃你的吧。”

　　大人们都笑起来，宋媛说：“我们家这个，学习我真是要操心死了，快高三了还成天想着玩。”

　　程西宁埋头不说话，心说：又来了。

　　果然宋媛接着开始数落：“成绩忽上忽下，一点也不自觉，偏科又严重，数学这学期我看是一点也没学懂。”

　　宋媛像是在课堂上批评自己的学生一样，细致地数落起来。

　　程西宁的头埋得更低了。

　　陆歆出来打圆场：“女孩子理科弱一点也正常，正好我们贺游考完没事干，有空去给宁宁补一补。”

　　程西宁闻言抬头，余光瞥见被叫做贺游的少年也微微愣住，像是皱了皱眉。宋媛却立马接话：“真的吗？那再好不过了，马上期末考试了，看能不能提点分数呢。”

　　话说到这份上，陆歆倒不好意思模棱两可了，转头向自己儿子眨眨眼睛：“周末有空去帮宁宁看看吧。”

　　周贺游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说：“好。”

　　程西宁怀疑刚才对方的表情是自己的错觉，毕竟背光看不真切，她总觉得对方表面看上去温和有礼，心里并不一定愿意。而她自己，就更没有反抗的可能了。

　　“那真是太好了，就当是做暑期兼职了，阿姨给你开工资。”

　　宋媛在外人面前总是体贴周到的，大家都笑起来，话题又渐渐扯到了别处。

　　一顿饭吃到了快九点才散席，大人们有的去开车，有的去了洗手间，大堂门口只剩程西宁和陆云起。

　　陆云起手里拿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间还不时地滴着水，水滴汇聚到鞋边，聚成一小处湿痕，散发出幽幽的凉意。

　　“西宁姐，你真要我哥给你补课啊。”陆云起这会儿倒是又恭敬地叫了姐。

　　“你宋老师决定的事我有什么办法？话说你哥为什么不拒绝呢？”

　　陆云起耸耸肩，“就算我哥不给你补课，我看你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啊。”

　　程西宁看着身后黑沉沉的夜色，苦笑一声没有答话。

　　“而且我哥讲题可凶了，他都没耐心教过我。”

　　“没教过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的是没耐心教，他老爱训我。”陆云起说着扬了扬眉，“你刚问我哥为什么不拒绝，怎么？你不想帅哥给你补课吗？”

　　程西宁并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只说：“我怕麻烦别人呀，帅能当饭吃吗？你不是说他可没耐心了，万一我笨到他了。岂不是天天没好日子过。”

　　陆云起没想到套话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举起双手说：“哥我错了”

　　程西宁连忙转身，周贺游带着外婆已经走到了近前，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张了张嘴，也不知对方介不介意自己这么说。

　　周贺游觉得女生的语气前一秒还平静淡定，待她转过身来，表情又局促了起来，像被抓住偷吃糖果的小孩儿，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只见她忽然一笑，笑眼弯弯像月牙，挽住外婆的手像是撒娇地说：“外婆来啦。”

　　外婆笑着说：“别听云起瞎说，贺游老聪明了。就让他教教你呀，云起天天在家西宁姐长西宁姐短，他估计老早就熟悉你了。”

　　程西宁有点囧，也不知道陆云起说的是不是好话，只答道：“嗯，我也经常听云起提他哥。”

　　这时，一晚上没怎么说话的人好整以暇地开口道：“哦？说我什么？”

　　大堂门口适时响起了喇叭声，宋媛的声音在远处催促道：“快上车。”程西宁不做回答，和外婆匆匆告别，跑进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