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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痴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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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山名为荒烽山,山脚下站着一列禁军和一列宫人,他们奉命来接的公主殿下便是在这山里长大。
山上走下一位背着长刀的少女,她有着一双柳叶眸,苍白的薄唇微抿,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之感。
这五官若是放在任意一个男子身上,绝对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可放在她的脸上,却有些寡淡了。
禁军统领对照了画像上的少女,率先跪下。
“吾等恭迎无夜殿下。”
一群人跟着他呼啦啦跪地下,齐齐喊了出来。
“参加无夜殿下!”
风长川看向山边奔腾而去的江河,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反应过来,“都请起吧。”
身份突然的转变让她十分不适。
领头的嬷嬷上前来,见她一身粗麻布衣,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暗藏嫌弃之色。
再怎么不喜,她面上依旧是带着笑的,语气诚恳,“殿下,老奴是皇后娘娘派来的,是接您回宫的李嬷嬷,您在这穷山恶水之中生活受苦了。”
风长川偏头看向她,“嬷嬷,这里很好,我没有受苦。”
这句话可给这位李嬷嬷噎住了,她心道这位公主简直是个呆子,是个痴儿。
李嬷嬷泫然泪下,拉住风长川满是伤的双手,演技可谓是炉火纯青,“殿下的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是他们虐待您了?”
风长川任由她摆布,摇了摇头,“我自己弄的。”
李嬷嬷这下彻底被她哽住了,靠近风长川耳边提醒道,“这位禁军统领是娘娘的兄长,您的亲舅舅姬微,若是真受了什么苦,姬将军定能为您做主。”
她是想提醒这位公主殿下与舅舅示弱,以获得到舅舅的垂怜,以后在京城的生活会好过些,就算远嫁和亲他国也能有些底气,不受人欺负。
哪成想,风长川这武痴儿竟然说:“习武之人受伤不可避免,师兄师姐他们都待我极好。”
李嬷嬷无奈扶额,这呆子!扶不起的阿斗!
皇室里的殿下们哪一个不是精明的,这么少见的呆子倒是被她碰上了,真是孽缘!
姬微却突然笑了,“殿下还真是真性情。”
风长川看向身边的李嬷嬷,又看向姬微,“不过是实话实说。”
姬微看着这个和他长相有些相似的少女,顿时觉得亲切,“哈哈哈,殿下不愧流着我姬家血脉,爽快!”
一旁的李嬷嬷心里叹了声气,这是误打误撞得了姬将军的青睐?
总归结局是好的,她也不必过分去矫正这位殿下。
娘娘是让她来协助殿下与人交往的,慢慢来吧。
风长川坐在马车内,她看着随风而动的淡蓝色布幔,又垂眸看了眼身上穿的华服,这便是李嬷嬷说的好日子吗。
不过是穿一身锦衣华服,吃着那些平民一辈子吃不上的珍馐,享受他们对她的恭敬。
这些都比不上武道,比不上大师兄做的一碗粗米,比不上小师姐的一句责骂……
车外的姬微似乎察觉到,他看向车内表情寡淡,身形单薄的风长川。
他问:“殿下,为何闷闷不乐?”
风长川这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她看向姬微,“姬将军,和亲之人为何是我。”
姬微拉着缰绳的手顿了顿,一旁的李嬷嬷心里骂了句呆子,这个问题要问也不是自己问。
殿下本就是靠着这份愧疚,才使得姬微心生怜惜,若是表现出不情愿的模样,定会惹人生厌。
姬微:“殿下是皇后所生,比起其他公主要承担的责任要高。”
风长川抱着她的苗刀,沉思良久,“从未养育,何来的职责?”
姬微:“殿下这是在怪娘娘将您送到此地,十三年不曾联系?”
风长川黑眸直直看向他,倒是多了几分认真,“不是,我倒希望你们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我。”
姬微挑眉,他这外甥女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她说的也对,若是他们一辈子都没想起她,那么她也就可以无忧无虑一辈子。
和亲公主的那重身份,要承担的责任太大了。
李嬷嬷见姬微不说话了,以为他恼了,连忙劝长川,“殿下,您若是嫁给北冀王,那将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风长川疑惑,“这荣华富贵我不想要,为何不给其他人呢?”
李嬷嬷又被这位耿直的殿下噎得说不出话,这荣华富贵确实没有任何一个公主想要。
姬微声音低沉,“北冀王叶云断今年不过二十五,生的一副好皮囊、俊美风流,他性格虽说冷淡了些,但也算是良婿了。”
风长川不解,“那这样的人,为何没有公主愿意去和亲呢?”非要选中一个长在大山里的她。
李嬷嬷叹了声气,握住她的手,“殿下,嫁给一国之君要比嫁给凡夫俗子难过许多,您是娘娘的子嗣,这担子本就该落在你身上。”
风长川不动声色缩回手,“我是他们的子嗣,所以就要承担他们的责任么。”
姬微皱眉,“殿下,和亲关乎着家国安稳,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这是作为皇室公主的责任。”
风长川:“向来如此,便对吗?难道我生来就注定是要牺牲的么?”
姬微的脑海像是被惊雷炸了一声,振聋发聩。向来如此,便对吗?
送公主去和亲,不正是因为他们的无能,才需要女人去做出牺牲。
李嬷嬷却实在不理解,“殿下,您是陛下与娘娘的骨血,您的血脉里流淌着二位圣上的血液传承,这本就是您应该承担的大义与使命。”
风长川不明白,他们都叫她做圣人,可她宁愿抱着她的海月刀死在乱葬岗中,亦或是死在战场上。
只要是为武道而死,她都心甘情愿。
嫁给一个君主,成为他后宫佳丽三千的其中之一,为了争风吃醋磨平自己棱角,她不愿意。
所有人都说她是呆子,那为何不让她做一辈子的呆子呢?
但是,她不想与他们争执了。
“我知道了。”
随后抱着苗刀闭眸假寐,这路途太遥远,李嬷嬷一路上都在教她皇室的礼仪,教她该怎么做。
她不知道当年他们抛弃她的原因,心里无恨也不委屈,
因为遇到了荒烽山上的每一个人,她就觉得自己足够幸运了。
车队十分招摇,一月后终于到了东擎国京都。
李嬷嬷发现这位殿下虽然看起来呆,但学东西的速度很快,礼仪与规矩都叫她记住了,如今的仪态终于像模像样了,只是她背着的那把苗刀实在不像样子。
“殿下,很快就要进宫了,您的苗刀是不能带进去的。”
风长川偏头看向她,“不能吗?”
车外的车、马、人如潮涌动,她看向那边围了不少人的梨园,门口的百姓排成一条长龙,“好热闹。”
姬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想起来离京时听到的传闻。
太后嗜戏曲如命,每隔五日便要在宫里搭一次戏台。戏班子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得她赏识的戏子却只有一人。
太后为他赐名疏月,今年二十有二。生的一副好皮相,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唱的每个旦角都是百转千回,其中各有韵味,柔中带刚。
姬微:“殿下喜欢听戏?”
风长川摇头,她一向不喜欢咿咿呀呀的戏曲。
仪驾继续往前行进,通过一条窄巷时,与一辆马车狭路相逢。
无法退避,难以回让。
李嬷嬷探出头,朝对面喊道:“公主仪驾,闲人退避!”
对面仪驾丝毫没有退让的态度,也朝他们喊道:“北冀国公子逐云,闲人退避!”
这让李嬷嬷犯了难,这位是北冀国送到东擎的质子,北冀王胞弟公子逐云,叶惊回,他视财如命、素来纨绔。
陛下为缔结两国邦交,对这位公子逐云可谓是极尽宽容,就算冲撞了太子,都能免其罪责。
而西宫无夜是一位籍籍无名的公主,只有陛下与皇后亲近之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其他人是一概不知。
风长川撩起布帘,看到了对面慵懒的少年郎。他修长的身躯半倚在架撵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拎着一串鲜嫩欲滴的葡萄,往唇间送,一幅看好戏的模样。
乌黑的长发由素白的丝带束起,垂在身后。衣裳也是一身雪白,腰间系着上好的羊脂玉佩,脚上一双银纹步履,双腿随意搭在轿边。
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似含情脉脉,又有几分薄情,让人看不透他。
活脱脱一个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弟,照理说风长川要是嫁给北冀王,叶惊回应该称呼她为嫂子。
“让他们先走。”她挂下布帘,吩咐道。
当仪驾经过时,少年竟径直跳下了轿子,凑到了风长川的马车边。
姬微刚要拔剑阻止,就见少年已经拉开了布幔,露出了马车里的少女。
她正襟危坐,怀里抱着苗刀,身上没几分皇族该有的贵气,倒是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潇洒气质。
少年郎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布幔,笑得肆意风流,“小娘子生的真是国色天香,可有婚配?”
风长川看了眼少年俊美的容貌,她不太喜欢别人这么问她,他既然叫她不舒服,她便要以其人之道和,还治其人之身。
她学着少年郎风流的样子,“这位小公子真是生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有婚配?”
叶惊回被她的惊人的脑回路震惊了,“你怎么能这么问?”
风长川:“那你怎么能那么问?”
叶惊回沉思了一瞬,觉得确实不妥,“抱歉,冒犯了。”随即他又想起自己是个纨绔子弟,不就是该这样么?怎么被她带偏了!
哪成想她点头,也回了一句,“抱歉,冒犯了。”
叶惊回有些哭笑不得,他怎么被这个人带进去了,“你说你是公主,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风长川:“你说你是公子,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叶惊回第一次感觉棋逢对手,“你这呆子,不要学人!”
少女神色淡淡,“过誉了。”
叶惊回挑眉,“我说你是呆子,可不是在夸你!”
风长川看了眼他手中新鲜的葡萄,竟然感觉有了食欲,“我知道,虽然我不生气,但你也要给我道歉。”
叶惊回又被她绕了进去,“怎么个道歉法?”
风长川指了指他手里拿着的一串葡萄,“道歉需要赔礼,你把那串葡萄赔给我即可。”
少年郎狭长的眸子微眯,提起葡萄放到她眼前,不打算给她,“你这呆子,差点又把本公子绕进去了,你可知这串葡萄方才被我咬过。”
谁知,他刚拿起没多久,那串葡萄就被少女行云流水地夺走了。
风长川看着他惊讶的神色,朝他唇角弯了弯,“谢了,公子逐云。”
随后布帘被她利落拉下,叶惊回精致的眸子大睁,气得跳脚,“你这呆子,怎么看着呆,却如此精明!”
马车里传来少女平稳的声线,“过誉了,公子逐云。”
叶惊回压下情绪,隔着布帘问,“你叫什么?”
长川摘下一颗葡萄,在李嬷嬷诧异的神色中,丢进了嘴里,果肉鲜甜的汁水在唇间爆开。
她说:“西宫无夜。”
刚说完,那边的护卫小跑了过来,“公子,我们该走了。”
叶惊回看向布幔里少女隐约的身形,“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仪驾起,马车里传来了少女清冷的声音,“江湖规矩,相逢不问名,各自东西路。”
叶惊回看着空落落的手心,转头问贴身护卫,“西宫无夜是哪位公主,我怎么没听说过?”
护卫思索了一会,“公子,我听闻嫁给王上的公主,名讳似乎就是西宫无夜。”
少年郎惊诧地看着远去的车队,所以说,他刚刚调戏了他未来的嫂嫂?
马车里,李嬷嬷皱眉看向她手里的葡萄,“殿下,你若是想吃葡萄,宫中多的是。您是公主,怎能与男子夺食?”
风长川点头,将葡萄丢给了李嬷嬷,她也不喜欢有人在她耳边时时刻刻念叨着,作为一个公主必须要怎样。
“嬷嬷说的是,是长川错了。”
这些时日里,她已经学会,怎么让这位李嬷嬷闭嘴。
只要她果断认错,李嬷嬷也不会多说她什么。
她也不想多生什么事端,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半年,再远嫁他国,或许就是她的归宿了。唯一的底线或许就是怀里的海月刀,这是她对武道的信仰,无人能侵犯。
摊贩们的吆喝声与百姓们谈论声混杂在一起,使得风长川有些昏昏沉沉,十分想睡觉。
这里已经能看到巍峨的皇宫了,在那里面又会有着怎样的人,怎样的故事。
长川该如何面对那两位圣上,她也不知道,毕竟养大她的人是荒烽山的师兄师姐们。
这里于她不过是出生之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