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漩涡》难更

4、中篇（三） 平安

　　又一个患者在疼痛中死去。
　　白房宁收回了沉重的手，从抢救台上撤下。
　　他无力地走到消毒间进行全身消毒，换了一副外科手套。
　　浑身没劲，头晕脑胀。他知道，他已经属于脱水状态了。
　　随即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角，痛感触动着神经，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下。
　　由于病毒的关系，整个源临市水资源系统崩溃，居民生活用水全靠外援资助。
　　而医疗用水大部分都留给病人了，剩下能给医护人员喝的，少之又少。
　　即使这样，他们还是凭靠一丝毅力坚持下去，尽可能的，救活一个病人。
　　消毒水枪停止喷洒，大脑在顷刻的放松后又重新运转，疲惫也缓解了不少。
　　出了消毒间，暂时没有其他病人的消息，他心情还不错地走近栏杆边，暂且偷恋一下这少有的阳光白云。
　　求了，一直这样吧，不要再有新感染的了。
　　疫情下的城市空无一人，路旁的绿树青草疯狂生长，那沁凉的秋风一吹过，它们便托着叶子摇曳舞动。
　　白房宁看着这些静谧安宁，脑子不由自主地想到远在衡海市的那个他。
　　疫情扩散，他那么忙地跑来跑去，不知道会不会注意一下。
　　水有没有喝干净的，饭有没有吃好的，以及身边有没有人陪。
　　说实在，当初狠心在于青面前说那些话，白房宁有些矛盾。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爱于青了，爱到离不开他，心里想着他。想着他从小到大十几年来的温情。但是于青又太狠了，狠到毫无波澜地敲碎了自己的心。
　　以至于那次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想看见于青，躲着他避着他不理他，直到来到源临。
　　太忙的时候无暇顾及，但是像现在放松下来，脑子就会不由自主。
　　思绪万千，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段感情了。
　　十几年的爱意，就应该让它深埋心底吗？
　　说不清，道不明。怎么办，白房宁还是不懂。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一个同样穿着防护服的年轻女人透过口罩笑着。
　　“怎么了？我们的大白医生，一脸忧郁的样子。”
　　白房宁跟着笑了一下：“透着口罩你也能看出来我忧郁啊？”
　　“啧。”女人在他旁边靠着栏杆，口罩后是戏谑的笑脸。
　　“是不是又在想你的小情人呢~”
　　“没有。至今单身。”
　　“哦？”女人指了指自己白大褂上面的研究所logo，说道：“你可是作为我们班唯一干临床的喂，你都还没找到，让我们这些搞研究的何去何从？”
　　“所以我们不就聚一起了嘛。你们负责研究疫苗，我负责救命。”
　　“别岔话题啊！放松时间不说这些！”
　　“哦……”
　　女人随后又仰慕地说：“跟我说说隔壁经济的于同学近来怎么样呗？你两不是发小？总得透露一点点吧~”
　　白房宁愣了几秒，回道：“不懂。”
　　“啧，真护着。那你追到了吗？嗯嗯~”
　　“什么？”
　　“当初作为吃过无数你两同人粮的中二少女，早就知道你对他有意思了，啧。”
　　白房宁顿时呆滞：“很明显吗？”
　　“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好吧！某次青天白日下偷偷去握别人手的不知道是谁呢！”
　　“啊……”
　　握于青的手……是那次和于哥一起约出来背书的那次吧……
　　白房宁的脸窜上一抹羞涩的红，被人窥见了心底的秘密，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于同学对你也很关心呀，又是撒钱又是送礼，难怪你们有这么多同人文。”
　　白房宁：？？送什么礼？
　　“看来你不知道，就是大五那年做研究，你不是连熬了几天夜嘛，他贿赂我们班同学每人送了你一盒蒸汽眼罩，记起了吗？现在想想，贿赂金可真多，好几个我老公的明信片呢！”
　　“……我就说那时候怎么突然送礼，还是名牌货。”白房宁捏了捏眼眶，心里却没有太大波澜。
　　眼罩是同学给他的，但他很早就猜到了。因为贵重的物品这群只想搞科研的憨批同学送不来，要这么正经的只有托。
　　所以在那时，他主动约了于青出来，送上第三十和第三十一束玫瑰。
　　并且再一次尝试去抓他的手。
　　他记得那天晚上，也是浩荡星辰，也是渔火点点。自己跟在于青后面，一下一下地制造误会，去触碰于青。
　　不过好像……最后于青反手抓住了自己，还宠溺地揉了下自己的头。
　　这……于青也爱着我吗？
　　那为什么……会抛弃我。
　　回想，他说，他在回应我的心。
　　万一，是他曲解了我的意思，以至于那晚匆匆离开。
　　于青……
　　“白医生！”慌乱的脚步声和护士急切的声音打断白房宁的思路，猝然把他从思考中拉回来。
　　“怎么了？！”
　　“3号床病人突然心脏骤停！您过去看看！”
　　白房宁瞄了一眼旁边的女人表示歉意，随后便径直跟着护士赶往病房。
　　监测器警报声不断，白房宁冷静地指挥护士进行急救工作。除颤，叫唤拍打……如此反复。
　　直到额角渗出的汗珠透过防护服，警报声趋于迷糊，他才松下一口气。
　　突然，病人又皱着眉左右摇晃头部，是发病的情况。白房宁立即边说话边安抚病人，制止病人的晃动。
　　“忍一忍！一会就会好了！别晃！”
　　“啊啊啊——”
　　病人痛苦的声音响彻整个病房，勾动每一个人的心。
　　“您忍一忍！请你……”
　　“呕——”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滞。其他器械稳定的声音清脆响亮，周围的护士们呆愣着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的青年医生。
　　只见他洁白的大褂布满了鲜红，口罩被揭开后苍白的嘴唇染上一丝红，疲惫的脸也正嘀嗒的血。
　　而白房宁脑子一片空白。
　　刚刚病人抓狂的手突如其来，和呕出的鲜血一起。
　　他此刻甚至可以尝到一丝血腥味。
　　“白医生！”
　　“别靠近！”
　　白房宁反应过来，已经不再管太多的什么了，而是第一时间检查病人的情况。
　　没有呼吸了。
　　一切尘埃落定。
　　“先把病人的后事办好，我自己先去检验部门检验，在此期间，请不要乱了秩序。”
　　在护士们看来，血色中那张疲惫的脸依旧冷静，依旧神采奕奕。
　　然后他笑了一下，两眼弯钩成月。
　　他说：“我会回来的。”
　　——
　　结果很快出来，意料之中。
　　感染期也很快来，从一开始的轻微头痛到后来的头痛欲裂最终昏迷卧床。
　　玻璃窗里是男人的安详，窗外是李岚诺记下的一次次数据。
　　李岚诺看着病房里的年轻医生沉思，他曾是她的战友。
　　“李博士，白医生的档案里并没有家属的联系电话，我们应该联系谁？”
　　李琼岚拳头松了又紧，最终说：“去找辰陆集团总裁吧。他们的感情不一样。”
　　——
　　于青接到通知的时候，恰好在白房宁的家里。
　　那天他刚谈完一个大项目，开车回家时鬼使神差地就到了门口，又奇妙的开了门。直到吸取到那一丝青柠味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他给香薰再添了点液，又去整理了书桌。
　　书桌不大，几本厚厚的医学书就占据完了大半。
　　比经济的教材还厚呢，不知道小白小小一个脑袋怎么能记下这么多的。
　　想着想着他突然笑出了声，然后鼻子一阵发酸。
　　“靠！”他抹了一把鼻子，随后正想掏出手机再尝试一下能不能打通时，手机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他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了，反正来来去去都是客户，打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喂？”
　　熟悉的马屁声没有传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官腔的声音。
　　“您好，请问您是白房宁医生的家属吗？”
　　什，什么？家属？
　　“啊……是。”
　　电话那头响起沙沙响声，再次回话时却换成了一个女音。
　　“于总，可能你还记得我。小白现在和我在一个科研所里，但不幸的是……他感染了新病毒。”
　　怎么回事？！小白怎么回事？！感染了？！不可能……
　　心中有万千话语，咽喉却好似被梗住了，堵在心口宛如刀割。鼻子又再一次泛起酸涩，这一次连眼眶一起……
　　小白……
　　“请你放心。我和科研所的同学们都会治好他的。”
　　于青没有说话，僵着举电话的动作。青柠气味清香，却怎么也抚平不了他的心。
　　“我能……看看他吗？我……”
　　我对不起他，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见他了。
　　“视频电话还是可以的。”
　　转为视频电话，于青才得以看到那边的环境。
　　廊上亮着惨白炽灯，两旁是透明的玻璃，里面有的是精密仪器，发出滴滴声音，有的是病房，护士紧急地来回忙活着。
　　镜头停留在一个玻璃窗前。透过玻璃窗，即使离得很远，他也还是能很清楚的看到躺在床上的人。
　　很安静，睫毛很翘，侧脸线条原来这么明显，就像别人画出来的一样。
　　只是没有笑容了。
　　……
　　在那天之后，于青以集团的名义再一次给源临捐巨额钱款和水源，震惊全国。
　　但别人不知道的是，他最想让一个人能平安凯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