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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要他 ...

  •   尾貊五年的隆冬是百姓记忆中最阴冷的冬。此前的任何一场大雪都不如此时残戾。

      冬雪肆意地压断梅枝,结冰的湖面冻死游鱼,昕国质子久目城在睡梦中惊醒,消瘦细长的手指却掐住了自己的颈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在?

      颈项被砍断时的触感明明仍有残留,且他死后灵魂一直停留在棺材旁,知道自己死透了,连晞国皇帝都没能找到头颅,这根脖子怎么可能还在?

      久目城因为手下尚且算是细腻的触感惶恐,正当他收紧五指,欲更用力地试试这脖颈时,听到了铜盆落地,水花飞溅之声。

      “啊!来人啊,快来人啊!昕国质子要自戕!快来人啊!”

      “嗯?”久目城扭头看向那名长相秀美的婢女柔儿。

      她,她在尖叫?她怕了?怕什么,孤早已是弃子败将,又怎会伤害她?诧异地捂上双耳,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能听到声音细想,便听见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们的目标显然是自己所处的宫殿。

      是军队!

      抬头看向那婢女,久目城箭步上前,利落地勒住她后便捂住了那张大喊大叫的嘴,“住口!再多言,孤定取你贱命!”

      “唔!嗯嗯。”那婢女双眸含泪,用一副落水狗的姿态点着头,心想这软弱的质子怎的突然有了这种胆量。

      “你勿乱喊,孤不杀你。”久目城说着,试探性地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那双手虽然白皙纤细,却有十成十的力道,宫中女子个个精挑细选,既要美貌无双,又要卑躬屈膝,既要力能扛鼎,又要苗条细瘦。

      他眼前的柔儿也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身形妖娆婀娜,脖颈也是如鸿鹄纤细,连久目城都能轻易地将它折断。

      等柔儿的腿彻底软了,想叫也叫不出口了,久目城才彻底松手。

      “太子,太子我求求您,您别杀婢子,是,是陛下让婢子时刻通传太子情况的,刚刚姜公公也在,不是婢子,真的不是。”

      她在他的怀里颤抖得不成样子。

      久目城的心猛然一绞。

      他在棺材前服毒自尽时,那长长的龙尾也是像这样颤抖,颤抖,直到最后,化成一尊华丽的雕塑,再也无力抬起。

      “汝为晞人否?”

      “是,是。别杀我,别杀我,求求您了…….”

      “今夕为何年?”

      “貊中四年。”

      貊中四年…….

      “昕国战败否?”

      “是…….”

      “大胆!小小质子,竟然也敢挟持宫中女眷,久目城,你的命不想要了吗!”

      赫连丘?!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死在战场了吗?

      久目城猛然抬起头,一双深蓝色的眼眸瞪大,恨不得再一次将这个男人活剥下去。

      他不是死在昕晞交战之时了吗?不对,现在是,貊中四年?这是他来晞国的第一年!

      冬日…….冬日…….柔儿出现了,赫连丘也在此,那他这是,投胎投到自己身上了?!

      “小小质子,还不快放开她!”

      久目城没有动。他也不敢动,怕自己一动,头颅便会从项上滑落。

      “你们还在这儿看戏吗?还不快治住他!”

      “是,将军!”

      “放肆!孤…….本宫乃一国太子,如今虽身陷异国,也容不得小小侍卫冒犯本宫!”久目城皱了皱眉,一拳打在那侍卫的脸上。

      那人跪趴在地,头朝右侧一歪,两颗血牙便吐了出来。

      他当然记得上一世的他是怎么应对这些人的。

      隐忍,再隐忍,而后被他们像青楼女子那般漱洗。

      太子不要他,将他赶走,下人便将他送入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逼他说他,又以他的性命要挟,要他念些淫词秽语。那日后,昕国太子便彻底配不上晞国太子了。

      而久目城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人,又怎么值得他殉情。

      上一世的他虽然继承了昕国帝位,但自愿臣服,为了百姓安宁而降晞。

      他原本武艺高强,被毒成了个病秧子后又被晞国皇帝送去前线战场,打输了是一个死字,打赢了也要被怀疑不忠,最后魂断九门之外。

      那颗俊美的头颅也被高高吊起,残酷地像昕朝旧人诉说他们的懦弱。

      反正横竖都是一个死,他又何须忍耐!

      正当他想再逞逞太子威风之时,耳边却传来了一道风流妩媚,堪称美艳的声音。

      “我当是谁在此大吵大闹,扰本宫与父皇清梦,原来是昕国的太子殿下啊。怎么,可是这寝宫仿得不像,惹太子生气了?那真是本宫的不对了。太子殿下大气,还望您肚里撑船,多多包涵。”

      来人容貌旖旎,姿态妖娆,声音虽是男子之声,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娇气,撩得人如一汪春水般绵软。

      那双水做得眼眸泛着隐隐红光,眼尾上挑,半睁半阖却不显懒散不雅,微抬不抬的唇也不令人觉得冒犯。

      脸颊与翻飞的眼尾上的微红,更衬得鼻梁高挺,眉目如蕖,不似水墨画平淡,更添了几分艳丽,叫人想多看几眼,又怕美梦消散。

      记忆中蜷曲的长发上还带着水渍,凌乱地搭在耳边。

      他是刚从池子里出来的龙,一步落下便是水花一朵,皮肤还泛着淡粉,像新桃那般美好。

      殷海鳞!是殷海鳞!他也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久目城念着他,想笑又不敢笑,想看又不忍看,心中的悸动化为疼痛,鬼神才知道他有多想捂住心口吧。

      心跳得太快了,让他恨不得跪下来吻这条小龙的衣摆,木头般死板的面庞因为这样矛盾的心情而显得诡异。

      殷海鳞看着他,微微蹙起眉头,仍是那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太子殿下这是…….犯什么旧疾了么?为何您的表情如此的,嗯,有观赏性?”

      “鳞儿,不得无礼。”立于他身侧,面貌威严的男人终于开了口。他的模样和殷海鳞完全不同,勉强能说像得只有那双刀刻般上挑的眼。

      久目城死也不可能忘记这个人,他是晞国的皇帝,殷玄凛。也是殷海鳞死后,唯一一个能抱住他的人。

      那双抚摸过久目城的手此刻就搭在殷海鳞的腰上,而那个美丽的男孩儿也眷恋地靠着他,仿佛他那残暴的父亲是这世上最奉他为珍宝的人。

      虽然这话也没错。

      如果不是在午夜梦醒之时听到殷玄凛的梦呓都喊着海鳞名讳,那久目城也不会信的。

      “父皇惯会戏弄儿臣的。说是找了个美人给儿臣做太子妃,结果,美人儿倒算吧,却是个男人。还是个…….”殷海鳞沉默了一下,犹豫道,

      “还是个和我有六分像的男人。”

      “六分?”殷玄凛也皱起了眉,伸手轻轻拖过殷海鳞的下巴,细细地描绘他的容颜。

      那轻柔的样子叫久目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恨不得现在便剁了那只手。

      “嗯。”

      “孤的小龙貌美无双,岂是这质子能比?”

      听着这话,殷海鳞扭头,阴冷地打量着久目城,全无前世殉情前的半分柔情。

      “依孤看,顶多四分。”

      “父皇说四分便是四分了。”他有些焦躁地扭头,躲开殷玄凛打量自己的眼睛,一双眸子却是眼波流转,朝久目城抬了抬。

      殷海鳞看着皇帝,口中的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父皇,儿臣听闻今日宫中夜宴,不仅皇室宗亲,连出宫多年的二皇叔都受到了邀请,唯独儿臣没有,父皇这是嫌恶儿臣,要将儿臣的东宫废为冷宫吗?”

      他说着,轻巧地从殷玄凛的怀中脱出,直勾勾地盯着久目城。那双眼睛中的情思是久目城从未见到过的。

      有打量,有委屈,亦有…….思念。

      为何他会是这副表情?为何他现在就知晓了宫中夜宴?难道转生一次,连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么?

      前世里,殷海鳞一个人泡在东宫的池子里,连莲花都因受不了严寒衰败了,他却不怕冷地泡在里头。

      夜宴当日他在池子里待得时间格外的久,久目城被宫人领到他近前时他也乖戾非常,一双凤眼恨不得将久目城撕碎。

      在那个时候他们就意识到两人容颜的相似。但也只是拆开来的五官有几分相似。

      而他压抑的喉中只有一个字“滚”。

      “怎会,孤就算杀尽天下人,也不敢动鳞儿一下。”殷玄凛伸手想碰他,却只撩动了一根青丝,“孤是怕夜宴无聊,伤了鳞儿的龙身。”

      “宫中何处没有池子?宫中谁人不知海鳞是龙?若是撑不住了,儿臣找个池子泡下去就是了。”

      “殿,殿下…….”久目城的身前是逼得他不断后退的殷海鳞,殷海鳞的身后是目光阴沉的殷玄凛。

      他知道小龙泡在池中的样子有多美,白肤泛粉,娇美的荷花都不敢在他眼前绽放,自然能理解皇帝为何不敢带他出入宫宴。

      而现在,此等美人就在他眼前。

      明明心中渴望许久,明明是久别后的重逢,久目城却不敢对什么都不知道的殷海鳞说一个字,只敢逃避,一次次地逃避,直至再次死去。

      “本宫听闻昕国太子抚得一手好琴,这么好的琴技可别便宜了舞姬,弹与本宫与父皇听吧。”

      “是。”久目城垂下眼,被他推/倒在床,余光捉到了一抹撩人的狡黠笑意。

      前世夜宴,殷玄凛是将他混在舞姬里的。

      “好好休息吧,目城,本宫等着你的琴。”

      “是。”

      而今生却能为他抚琴,就是他莫大的荣幸了。

      久目城痴迷地看着那道被皇帝挡住的背影,眼神中的柔情藏也藏不住,

      那日,宫中只有一处灯火通明。

      陶鳞殿内燃着永不自灭的鲛人脂,百十盏宫灯熠熠生辉,殿外则是漆黑一片,无论是哪处都不被允许点灯。

      私自用火者,斩。

      龙太子在哪儿,皇帝就要花火烧到哪儿、人群聚到哪儿。他恨不得把一切的珍宝都给他,只为留下这条小龙的心。

      而皇帝这份心意,久目城看不懂,殷海鳞却隐隐懂得,在他身旁坐了一会儿便撒着娇入了池。

      他的衣裳厚重,进了水后更是压得他动弹不能,只得趴在池壁上,欣赏着端坐在他眼前的男子。

      宫中夜宴,哪怕他在不乐意,也被换了宝蓝色的衣裤。

      久目城的琴弹得不差,颇有花鸟相舞之姿,却远远不如传说中也能引得诗词大家写出一首“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的琴师。

      可殷海鳞不在乎。

      他听不懂,只是用那双单纯的眼眸盯着久目城看,瞟都不瞟舞姬一眼。

      殷海鳞勾了勾唇角,目光扫过被下了“鳞儿不喊停不准停”之令的久目城。他抚琴太久,手指都软了。

      “父皇,”又一曲奏罢,他终于开了口,“儿臣有一人相求。”

      “今日大喜,鳞儿说什么孤都满足,而你所求为何?”

      “我要……”殷海鳞早就知道殷玄凛会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何况是本就要赏给他的人。

      他目光流动,视线给予在场每一个盯着他龙尾的人,唯独不看最热切,最深情的久目城。

      久目城明明知道小龙终身未娶,此时也不会要他,可他仍然在等。

      等着,盼着,等得都快放弃了,等得他都在计划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杀死殷玄凛了,一双玉臂却带着池水冲出。

      那时,香风袭来,印在久目城的薄唇之上。

      “我要他。”

      他带他入水。

      池外只能瞥见一条青黑色的龙尾缠住那人类质子,池内却是一片春华泛滥。

      龙美人吻着心仪已久的人,他们的舌尖交缠,水流顺着这疯狂的池中吻灌入口中,久目城不是龙,他明明快要窒息,可扣着细腰的手却不舍得放开。

      这是他的小龙。他期盼已久的小龙。

      是他的,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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