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养了只小怪物》酒酿甜圆子

5、警告 山中也有千

　　第五章

　　江明升有些愣，心头甚至又泛起那阵古怪。

　　他大脑反应迟钝地处理着一个信息，等会儿等会儿，他刚刚是不是被亲了？他为什么会被亲？

　　大脑最终没有给他及时地回馈，他茫然地呆怔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有一阵迷雾笼罩在心头，他并不清楚自己当下该作何反应。

　　最后，他选择退一步。

　　他眨了眨眼，用手捏住旭崽的肩膀把他轻轻推开些距离，先是蹙眉抿唇，而后又看向旭崽询问道：

　　“阿旭，这也是你以前在山野学到的，表示亲昵的方式？”

　　是了，江明升只能这么以为了，毕竟这孩子跟普通人不一样，他率性直接，内心情绪总喜欢用行动去表达。

　　所以江明升猜测，这只不过是旭崽向他表示亲昵的一种方式，是单纯又干净地表达欢喜，不夹杂任何渴欲。

　　大概就跟他以前见过的，洋人见面要亲吻和拥抱差不多，对，大抵都是这么个意思，大抵是这样。

　　江明升一边在心里说服自己，一边又小心去观察旭崽的神情，但见他还是欢欢喜喜地点头，脸上没有半点不对劲，这才松了口气。

　　呼……

　　他就说嘛，他家小孩儿这么个年纪，懂什么情情爱爱。

　　他虽是私塾先生，倒也不是老迂腐，一次亲昵而已，不代表什么的，只当没发生就好了。

　　江明升心里重复了好几次这番话，到底是把心里的古怪顺利往下压。

　　只是他并不清楚，旭崽脑子里确实没有那么弯弯绕绕的心思，旭崽口中的喜欢，是真的喜欢，亲吻也是真的想亲吻。

　　只不过他如今没法儿完整地表达出来，没办法完全让江明升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这还得等孩子长大。

　　两日假期过得快，那一日雪停，天气却还是极冷，江明升出发前往私塾时，特意交代旭崽多穿几件衣裳。

　　旭崽点头应了，惯例站在巷子目送他离开，眼看着江明升的身形渐行渐远。

　　旭崽刚准备收回目光，鼻尖却动了动，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陌生的气息。

　　野兽直觉向来可怕得很，他眼眸微眯，侧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街口。

　　虽然那人躲得快，但他仍旧知道捕捉到那个身影，旭崽霎时犹如被侵占领地的猛兽，攥紧拳头瞪向那个方向，从喉咙发出阵阵低吼声。

　　是警告。

　　那矮墙背后的人虽然没有直面那道目光，却禁不住瑟瑟发抖，颤着手摸了一把冷汗，直觉让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无声地对峙了好一阵，旭崽察觉到那人已经悄然离开，这才收敛了一身煞气，脸色又恢复平静，想了想，他将身上刚刚被江明升盯着套上的两件衣服脱下。

　　他天生体热，并不畏寒，不怎么需要穿这些衣服。

　　可他喜欢江明升操心他穿衣服的样子，也喜欢江明升给他的衣服，每次上工时都小心地脱下来叠好。

　　上次被他爪子划破的那件棉衣被江明升送去裁缝店补，如今已经补好了，那裁缝李叔手艺极好，江明升知道旭崽喜欢骨头，还特意让王叔把补丁打成骨头的模样。

　　这放在成年人身上显得有些幼稚不稳重，放在旭崽身上却极合适。

　　衣服拿回来那天晚上，旭崽美滋滋地嗅了半天，还抱着睡了一整晚。

　　如今，旭崽把衣服脱下后仔细放好，穿着单薄的麻衣褂子出发去码头。

　　江明升今日在私塾教学，没有以往那般顺利，发生了些小插曲。

　　起因是王二少爷挑了个由头不想听课，这混不吝以前本身就爱和先生作对，自他被送来这私塾教学前，已经在家气走了好几位先生。

　　起初他也是想用同样的方法闹江明升的，无非是上课闹课堂，忽悠着同窗当堂玩蛐蛐儿，还有就是不按时完成课业，先生要是问起，只吹着口哨假装没听见。

　　这孩子如今过了启蒙期，可别说《幼学琼林》《三字经》这类的启蒙读物，就连大字也学不到几个。

　　王老爷子嗣众多，这王二少虽是嫡出但也不是最受宠那个，性格又顽劣，久而久之王老爷也就也越不想管了，把他扔给江明升时，只说了句：

　　“先生只管教他识几个字，做半个文盲罢了，不求他读书考学。”

　　江明升点头应了，却敏锐地察觉到王二难掩失落委屈的模样。

　　江明升心下明了，虽是不说，却在课堂上对王二格外关照，以往王二对付教书先生的法子，在他这里统统不管用。

　　江明升对付顽劣孩子的手段颇多，循循善诱，因材施教，不听话就动手管教，一把戒尺外加几个小故事，把那群小滑头哄得服服帖帖。

　　王二见自己没了同伙，倒也渐渐不敢跟江明升明目张胆作对，江明升又格外关注他，甚至每日留他当堂写完学的几个大字，才放他离开。

　　渐渐的这孩子倒也识得几个字了。

　　只是性格顽劣到底没改多少，他依旧每天想着法子暗戳戳跟江明升作对，想着寻些江明升的把柄，好让他哑口无言。

　　今日就是如此，今日江明升给学生们讲《增广贤文》二则。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山中也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江明升解释道，“这两句是以物作喻，讲的都是人生，一句讲物是人非，一句讲时光匆匆，要珍惜时间。”

　　他话刚落音，那王二便突然站起来故意打趣道：

　　“什么人情似纸薄，我只知道先生以前家中无人，现今却捡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回家养着，这事儿有趣，先生不妨同我们讲讲如何？”

　　王二这话直白又愚蠢，却极能挑起这个年纪的孩子的好奇心，他这话一出，周围就有好几个学生也跟着嚷嚷。

　　江明升一顿，蹙眉看了一眼王二，他从未透露过家中情况，这小孩儿又是怎么知道的？

　　如今还跟握了他把柄似的挑衅他，江明升没心情跟这孩子斗，只道：

　　“他不是哑巴，他是个乖孩子。”

　　顿了顿，江明升竟生了几分稚性，好似故意跟王二强调一般，睨了他一眼，眼神是骄傲也是欢喜：

　　“比你乖。”

　　王二没想到江明升会直接说出这种话，还是用这样的神情和眼神，他登时又羞又怒，涨红了脸，被激起了这个年纪都有的好胜心。

　　要知道，张先生在他们学馆可是出了名的琼林玉树，清冷胜雪，虽然也会有温和哄人的时候，但从未见过他这般夸奖谁。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肯定，仿佛他口中的乖小孩儿就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是无价之宝。

　　那天，王二不停回想着江明升的神情，心中隐隐绰绰冒出些连他都不知道的嫉妒。

　　他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清楚地知道嫉妒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凭什么他的先生会那样夸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子？

　　凭什么。

　　王二那天忍不住尾随江明升回了家，潜伏在今早的那个位置，他见江明升拐进了那条榴火巷，想了想，他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可没想到他刚靠近巷口，却见那不远处有个人影正回头死死盯着他，眼神一如今早那般凶神恶煞，让王二一下子两股战战。

　　那看起来跟他年纪相仿，却比他还要高出许多的，正是江明升口中那个最乖的小孩儿。

　　可那个小孩儿却在送江明升走进那个拐角后，转身恶狠狠地盯着他，那样远的距离，王二却能察觉出赤裸裸的警告。

　　如同今早。

　　王二吓得掉头就跑。

　　“乖崽，看什么呢？快点回家了……”江明升转身疑惑地叫了旭崽一声。

　　旭崽转身就变了个神情，走上去牵着江明升的手，侧过身子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又蹭又嗅。

　　江明升顿了顿，哭笑不得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哄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今天回家晚你等着急了，走了，我们回家吃饭去。”

　　“太饿了，好想吃阿旭做的饭。”

　　旭崽这才红着耳根笑了，欢喜又天真，认真开口道：

　　“回，家……吃，吃饭。”

　　如同每一个寻常的傍晚，两人又一次并肩回了家。

　　夜幕又一次降临，澄净的夜空星月悬天，只是谁也没有发现，那半轮缺月渐渐染上了血红色。

　　城西城隍庙口。

　　不远处的枯井中散发出阵阵恶臭和障气，一只耗子刚巧转悠到井口，此时一只枯瘦惨白的手从里面探出来，猛地往前一抓，“吱——”耗子发出惊慌的叫声。

　　“嗷！”

　　那耗子被扔向井口的一瞬间，枯井发出一声瘆人的吞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