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蜘蛛球

5、2024/05/07-05/14

　　【原文改写】
　　……无论是扎营拔营，提利昂都帮不上忙——他个子太小，蹒跚跛行只会碍手碍脚。
　　于是，在他们忙着搭帐篷、喂马匹、生火堆的时候，他裹紧皮衣，怀里揣着酒袋，跛着脚慢吞吞地挪移到一边独自读书。
　　在这段时间里，这成了他的习惯。
　　旅行的第十八天。
　　身后是营地的人声杂音，提利昂一个人缓慢地远离人群，在一条小溪边上找到了清净。
　　小溪水冷如冰、琤琮作响，他背靠着树干，扯紧皮毛领口，啜了口酒后开始看手上的书。
　　书是从临东城的图书馆拿的——艾德·史塔克公爵允许的。一想起对方表情暗藏轻蔑，却不得不一脸不情愿地听从的样子，提利昂就想笑。
　　这就姓兰尼斯特的好处啊，他心想。
　　书的内容是关于龙的。
　　龙，那个消失在时间里，只存在于羊皮卷中的生物。
　　他曾经一度非常迷恋这凶残强大的生物，理智地自我分析一下，大概是因为他身体残疾，是一个永远就只有十岁孩童身高的残废，才会想着通过获得绝对的力量来俯视其他人吧。
　　但是他已经过了那个时间段了。
　　现在读这本书，只是因为好奇，但是关于龙的描述和赞美，已经无法让他感到激动、欣喜和充满幻想了。
　　这就是狗日的时间对人的摧残啊，他在心里感慨。
　　突然，一个声音切割开了寂静。
　　“你读这么多书干嘛？”
　　提利昂闻言抬头，琼恩·雪诺正站在几步以外，好奇地端详他。
　　无聊的史塔克家族里唯一一个有意思的人。
　　是因为只是个私生子吗？
　　那可真是要感谢那个能勾得艾德公爵抛开荣耀的女人……
　　看着琼恩，提利昂不禁嘴角微微勾起，用一根手指夹住正读的书页，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看看我，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你在耍什么把戏？”男孩狐疑地望着他，“我看到你啊，提利昂·兰尼斯特。”
　　提利昂好笑地摇摇头：“作为一个私生子，你可真是太有礼节了。我来告诉你吧，在你眼前，你看到的是一个侏儒。雪诺，你几岁了？十二？”
　　雪诺警惕地看着提利昂，沉默了一会儿，轻抿嘴唇，低声道：“十四。”
　　雪诺的犹疑明明白白地落在提利昂的眼里，他轻笑着重复：“十四……”
　　他抬头仰视着面前的男孩，虽然才只是十四岁，但是看起来高挺劲瘦，因为勤练弓马骑射，四肢显得充满了力量感，不难想象等他长大以后会是怎样的英俊青年。
　　如果不去当守夜人，他应当会是很多怀春少女的梦中人的。
　　提利昂已经很久不去怨恨命运，但是此刻，因为这个少年，他却久违地产生了一种对“命运”这个东西的厌恶之感。
　　他久久不言，雪诺眼中狐疑更胜，提利昂赶在把人气走之前开了口：“你现在才十四岁，但是我却一辈子都长不到你现在的高度。”
　　听到他的话，雪诺想要离开的脚步顿了顿，眼皮轻抖，然后目光落在提利昂身上。
　　提利昂笑了笑，接着说：“就像你看到的，我的脚又短又畸形，连走路都成问题，骑马也只能用特殊的马鞍才不会摔下去。像我这样的侏儒，如果生在普通农家，早被扔在路边饿死，不然就是被卖进怪物杂耍团……”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偏偏生在了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家。”
　　他讥讽一笑：“兰尼斯特，多么伟大的一个家族啊。我有一个做了二十年御前首相的父亲，一个宰了国王的哥哥，一个嫁给了新任国王的姐姐和一个有朝一日会继任王位的外甥。你看，我身为这样光荣家族的一员，总不能空担着家族的名誉，对吧？”
　　雪诺没有回答，他安静地望着提利昂，清澈明亮的蓝眼睛像是冰雪一般干净，里面没有轻蔑，也没有同情。
　　提利昂对他的反应感觉到满意：“不过虽然我人太矮，腿太短，但好在我还有一个比常人要大的脑袋，能够装下足够的智慧，让我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耸了耸肩，语调轻松带笑，“这就是我的武器。我的哥哥有他的宝剑，劳勃国王有他的战锤，而我的武器就是我的智慧……不过人若是要保持思路清晰锐利，就得多读书，就好像宝剑需要磨刀石一样。”
　　提利昂轻敲书皮：“琼恩·雪诺，这就是我读这么多书的原因。”
　　这个动作吸引了雪诺，他的目光落在提利昂手里的书上。
　　“那你在读什么？”
　　“和龙有关的东西。”提利昂告诉他。
　　“可是龙已经灭绝了。”雪诺轻轻皱了皱眉头，“你读这些书还有什么用？”
　　提利昂眨眨眼睛：“是啊，真是遗憾。毕竟，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经常梦想着哪天能有自己的龙呢。”
　　听了他的话，雪诺眼睛微微瞪大，不可置信的样子，终于有点孩子的样子。
　　他狐疑地打量着提利昂，似乎在思索他是不是在戏耍自己。
　　“当然是真的。”提利昂说，“只要能骑在龙背上，即便是发育不良，畸形扭曲的丑陋小男孩也可以睥睨全世界。”
　　他推开披在身上的熊皮，站起身来，显露出自己不完美的身体。
　　“以前我常躲在凯岩城深处的地道，燃气火堆，望着熊熊烈焰，一望就是好几个钟头，幻想着那是魔龙吐出的烈火。有时候我会幻想我老爸被火烧死，有时候则是我亲爱的姐姐。”
　　琼恩·雪诺皱紧眉头瞪着他，可是提利昂最擅长看出人掩藏起来的情绪，因此他也能看出雪诺的害怕，以及惊奇。
　　提利昂感觉到好笑，可旋即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恶意从心底深处盘旋涌出，仿佛黑暗腥腻的沼泽将他淹没。
　　他依旧带着笑，不露端倪地看着雪诺，循循善诱：“……你也有过这样的梦吧？”
　　雪诺身体僵住：“没有。”
　　“没有？”提利昂笑了，不留情面地说，“那想必史塔克一家待你不薄咯？史塔克夫人必定也是视你如己出，还有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罗柏，向来也是和你很亲吧？”
　　提利昂看着雪诺脸色开始青白不定，那轮廓可爱的眼睛，因为委屈和愤怒而变得艳红。
　　到此为止吧，提利昂警告自己，这个孩子可没有惹着你。
　　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当然会对你和善可亲，毕竟他得到了临东城，而你得到的却是……绝境长城。”
　　用来伪装成熟的冷静持重都已经消失不见，眼前的男孩看起来不安、委屈、生气、困惑……
　　为什么不呢？他才只有十四岁啊，十四岁，十四岁……
　　我十四岁的时候，得到了什么呢？
　　提利昂的眼神阴郁下来，他嘴角勾起，最后把男孩推向悬崖的边缘：“……而你最亲近的父亲大人，他也一定是有正当的理由，才会把你送去当守夜人……”
　　“够了！”琼恩·雪诺阴沉地直视提利昂，他的眼眶依旧通红，但是终究是怒火占了上风，“加入守夜人是神圣的使命！”
　　提利昂笑了：“聪明如你，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守夜人军团是个专门接收全国各地人渣废物的垃圾场。我瞧见你看尤伦和他手下那两小子的神色了，你很震惊，是不是？让我告诉你吧，农奴、欠债鬼、盗猎者、□□犯、小偷……这些垃圾，就是你以后几十年里都要一起生活的兄弟和家人！”
　　在提利昂的视线里，他能看到随着他每一个词的落下，琼恩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后悔了吗？
　　你知道因为你的轻率和意气，给自己的人生画了怎样的一条路吗？
　　你知道因为你那个胆怯自私的父亲，被迫失去了什么吗？
　　提利昂对着琼恩笑笑：“监管你的奶妈是不是告诉过你要小心各种古灵精怪？好消息是，你要去的地方连命根子都要被冻掉了，想来也不会有……”
　　“够了！”男孩忍无可忍，双手握拳，向前大跨一步，大声打断了提利昂。
　　那双漂亮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狠狠瞪着提利昂，动作像是想要攻击反抗，表情却如同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了。
　　提利昂很荒谬地产生了一种罪恶感。
　　他也朝前走了一步，想要拍拍男孩的肩膀安慰他，又或者是道歉。
　　那匹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觉。
　　前一刻他正在朝琼恩走去，下一秒已经被迎面扑倒在坚石地上。
　　手上的书飞出去老远，提利昂趴在地上，喘不上气来，满嘴都是泥土血腥和枯枝腐叶。
　　他挣扎地想要爬起来，背部却剧烈地痉挛，疼痛扭曲了他的表情。
　　提利昂颤抖着停下动作，小心地勾着一节树根，勉强坐住。
　　他气恼地咬紧牙关，朝男孩伸出手：“帮帮我吧。”
　　因为他的动作，那匹狼又猛蹿出来，立在两人中间。
　　没有吼叫，只是用那双灿亮的红眼睛打量着提利昂，露出满嘴尖牙。
　　“可真够吓人的。”提利昂嘟囔一声缩回地上，“不帮就算了，我就在这里，等你走了再说。”
　　雪诺弯腰搓了搓白灵厚重的皮毛，他已经冷静下来了，听到提利昂的话，却笑了：“求我，我就帮你。”
　　提利昂·兰尼斯特只觉得体内一股怒气逐渐酝酿，只好强自按捺。
　　这不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遭人羞辱，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次。
　　何况这次还是他自讨苦吃。
　　提利昂深吸了口气，仰头看着不远处的男孩，扯出个虚假的笑，尽量温和地说：“琼恩，如果你肯出手相助，那我将非常感激。”
　　琼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偏过头，轻声命令：“白灵，坐下。”
　　冰原狼听话地蹲坐下来，那双红眼睛却始终不曾离开提利昂。
　　琼恩绕到提利昂身后，把手伸到他腋下，轻松地扶他起来，然后捡书递给他。
　　“刚才他为什么攻击我？”提利昂接过书，斜眼瞟了冰原狼一眼，用手背揩了揩嘴里的血污和泥巴。
　　此时琼恩的脸上的悲愤和绝望已经一扫一空，他调侃：“说不定他以为你就是古灵精怪哦。”
　　提利昂瞪了他一眼，紧接着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一种他未曾预料、也从未体会过的愉悦和放松，充盈了他的内心。
　　“噢，诸神在上。”他笑得差点岔了气，不住摇头，“我觉得我可能还真和古灵精怪挺像的。那他要是遇上真的古灵精怪会怎么样呢。”
　　琼恩又把地上的酒袋捡起来，递给提利昂：“你不会想知道的。”
　　提利昂拔开酒塞，侧着头喝了一大口。
　　葡萄酒宛如一泓冷火，流过他的喉咙，温暖他的脾胃。
　　他把酒袋递给琼恩：“来点？”
　　琼恩低头打量了眼，接过酒袋，略略谨慎地啜了一口，滚动着喉结咽下口中的酒液。
　　进入身体的液体像是一把火，顺着喉头燃烧了全身，带来一种异样的感受。
　　琼恩忍着不适，把酒袋还给提利昂。
　　提利昂笑笑，接过酒袋，仰头又喝了口。
　　“你说的……关于守夜人的事情，都是真的吗？”琼恩还是没忍住。
　　提利昂这次没说多余的话，对着琼恩点了点头。
　　琼恩垂下头，目光没有目的地落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穿过白灵的皮毛，感受着其中的温暖和柔软。
　　就在提利昂犹豫要不要出声安慰，琼恩却长长地舒了口气，倏地抬起头，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脸上，带着肃穆的神情，目光坚定：“既然如此，那么既来之，则安之。”
　　提利昂忍不住露出笑来。
　　怎么觉得自己已经预想到他的回答了呢。
　　“真是了不起的私生子啊。”他想，“这么无趣的史塔克家族，怎么就会出了个这么有意思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