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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河流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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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可以改变我们的生命走向,对吗?
1937年,路德维希在法肯豪森总顾问部担任见习参谋。随法肯豪森返回德国后,他受到希特勒的嘉奖,晋升上尉。按照军队惯例,路德维希本应跟着“带班师傅”法肯豪森去比利时就任,然后像其他同期一样等待遥遥无期的下次升迁。然而在协助整理法肯豪森为蒋撰写的《中国抗日战备建议书》时,路德维希发现上面赫然写着:
“中国抗战的最后战线为黄河,宜作‘有计划’之人工泛滥,增厚其防御力。”
法肯豪森提议让黄河泛滥以阻碍日军,这件事在路德维希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他希望法肯豪森能改变主意,及时止损,但是法肯豪森不会听一个年轻人的建议。更何况,这份建议书已经得到了蒋政府的同意和批准,越洋过海再更改,纯属多此一举。一个敢提,一个敢听,后来蒋政府真把黄河决堤了。河流泛滥,中国受灾严重,而因为当时和上司法肯豪森起了冲突,路德维希选择了“跳槽”,他申请调换,最后被重新编入第四装甲师,担任师部第一作战参谋助理。
1938年夏,路德维希终于在德国本土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休假”。然而,当时的路德维希没有钻进柏林的酒吧里酗酒泡妞,而是先到西门子当了一段时间的业余学徒。那段日子,路德维希在工厂流水线上勤勤恳恳地“打螺丝”,学会了如何独自拆装一部野战电话机,也知道了战场电话主线路被炸断后怎样架设临时支线。一个月后,每日作业十几个小时的路德维希就已经能扛着工具箱爬杆架电话了。
夏日柏林的郊区晴空万里,“电话工”路德维希腰间挂满了钳子扳手和绝缘工具,他高高悬在电线杆上,而前来探班的哥哥基尔伯特站在他脚底下大喊:
“(青岛话)弟啊,天天玩高压电,啥时候结婚啊——!”
“(德语)等被电死的时候,直接给我配冥婚吧——!”
“(青岛话)还冥婚,一砖头拍死你,滚下来哈啤酒吧——!”
基尔伯特的汉语说得很好,有时候甚至会故意说点青岛话嘲笑路德维希。然而在路德维希看来,就算被“老韩”扣在青岛挖上四年“嘎啦”(蛤蜊),也比不上在南京被切断通讯、困守孤城留下的心理阴影。那段日子,路德维希悬在高处对基尔伯特喊德语,基尔伯特又站在低处对路德维希喊青岛话,兄弟二人就这样一高一低地说着没意义的车轱辘话,但在白昼的劳作结束后,他们也会讨论严肃的话题,诸如奥地利并入德国之后,希特勒是否还会继续向东扩张;英法究竟会容忍德国走到哪一步……
傍晚,兄弟两人坐在西门子厂房外的木箱上喝啤酒,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工人们成群结队地从大门里涌出去——在希特勒的带领下,德国的经济似乎暂时有了好转。基尔伯特回想到之前路德维希在中国的种种遭遇,不由得心生愧疚。如果不是他当年把路德忽悠到青岛打黑工,那他就不会被韩复榘“抓壮丁”,也不会被迫参加淞沪之战和南京之战了。然而,路德维希却不认为这是件坏事,毕竟他在与日军作战的过程中得到了许多经验教训。
“好吧,说起打仗,你不觉得现在的德国越来越像日本了吗?日本总说自己人口太多,资源太少,西方国家又处处封锁,所以只能向中国扩张。现在柏林的报纸每天都在说同样的话,只是把中国换成了奥地利和苏台德。”
基尔伯特佯装轻松地说道,尽管他内心并不轻松。这几年,因为路德维希滞留在中国的缘故,基尔伯特一直关注着中国的情况。然而了解得越深,他对希特勒曾经的信任便越动摇,尤其是在旧同事拉贝从南京回来以后——拉贝的遭遇实在骇人。他的叙述令基尔伯特感到恐惧和震惊,也迫使他重新审视德国正在发生的一切。渐渐地,他改变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然而,路德维希却坚信自己正在走上一条正确的道路。
“基尔,元首是正确的。因为现在德国的情况甚至比中国更糟糕:犹太人就是潜伏在德国的日本人。他们控制舆论,操纵金融,搞垮经济和贸易。中国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难道我们非要等到柏林像南京一样沦陷,才肯抵抗?东方有苏联人,他们贪婪残酷,信奉布尔什维克主义,恨不得把整个欧洲都拖进他们的革命;西边是英国人和法国人,他们表面上讲和平,实际上只想把德国永远困在《凡尔赛条约》的债务里。他们都是德国的敌人,如果不对他们开战,柏林就要成为南京了。”
路德维希越说越激动,仿佛眼前铺开的不是德国地图,而是他在中国见过的一切错误——而他确实见过了:淞沪战争的中国军队是如何贫瘠孱弱,南京杀戮的中国平民又是多么可怜无助……
“所以我们要先在他国的土地上制造自己的‘南京’?路德,你以后会像南京的日本人一样屠戮吗?”
基尔伯特反问,路德维希猛地站了起来,差点踢翻脚边的工具箱。
“德国不是日本,我们拿回的是本来就属于德国人的土地!”
“日本人也说中国是他们用鲜血夺回的土地。把扩张叫作自卫,把掠夺叫作建设,把不肯服从的人叫作野蛮人,你刚从中国回来,却已经开始用屠夫的语言说话了。”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路德维希。他指责哥哥被自由主义报纸蛊惑,既看不见德国遭受的屈辱,也不明白犹太人与布尔什维克主义构成的危险。基尔伯特则反问他:倘若一个国家可以把任何不喜欢的人宣布为内部敌人,又凭什么相信这份名单会永远停在犹太人那里?
于是他们开始争辩了,从奥地利争到苏台德,从苏台德争到波兰,又从波兰争到德国是否终将与苏联开战……兄弟二人各有各的立场,一个认为现在的德国人是在希特勒的领导下变成“鬼子”;另一个认为德国在“民族自强”,使得国家不至于重蹈中国软弱、分裂而任人宰割的覆辙。
谁是正确的,谁是错误的?后人也许会给出一个定论,但站在当时的历史场景和德国人身份里,谁都不正确,也不错误。所以最后,兄弟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分道扬镳,而那个夏天就在无法定论的争辩中结束了。
1939年9月1日,德国进攻波兰的“白色计划”正式发动。路德维希跟随隶属南方集团军群的第四装甲师自上西里西亚越过波兰边境,承担向华沙方向高速突进的任务,而战争第一天,他们便在莫克拉遭到波兰沃温骑兵旅的顽强阻击。波军依托铁路线痛击德军,迫使第四装甲师付出惨重代价后撤整顿。当时许多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毕竟他们虽然接受了现代军事教育,但此前多属于纸上谈兵。路德维希却显得很淡定。在中国经历过日军于淞沪战场的密集炮击,以及南京围城的恶劣战况后,波军这种依托铁路和有限重武器阻滞德军前进的战术,在他看来简直是小儿科。
“诸位,冷静些。机枪火力主要来自铁路路基后方,炮弹落点则由左前方村落向外延伸,那说明波兰人的反坦克炮就藏在房屋和林缘之间。不要继续正面拥挤,先让车辆分散隐蔽,再从右翼寻找射界死角。”
嘈乱中,路德维希很快判断出了火力来源,而后提出了一份新的推进方案:停止让坦克沿铁路和公路正面密集冲锋,先由炮兵轰击已暴露的反坦克阵地,再让装甲部队则分成若干战斗群从防线接合部穿插过去。
为什么选择这样做?因为这种情况已经在淞沪战场上出现过:当时的中国军队依托上海的坚固建筑组织纵深防御,而初期一味强攻的日军在狭窄地带反复受挫,最终还是不得不从防线薄弱处迂回突破。
路德维希对当时中日双方的作战印象非常深刻,他深刻吸取了其中的经验,并为第四装甲师制定了“先绕后攻”的策略。在此计划下,第四装甲师很快绕过莫克拉,继续经琴斯托霍瓦、拉多姆斯科向东北突进,穿过正在瓦解的波军防线,于9月7日抵达华沙西郊。
离开一条河流,又踏入另一条河流。至9月底,华沙陷落,波兰战役宣告结束。路德维希随第四装甲师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装甲突击。他们沿道路疾进,越过河流,把敌军后方切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区域。这种作战方式获得了最高统帅部的注意,而路德维希也再次受到希特勒的赏识——这一次他“转正”了。战役结束后,他接任第四装甲师师部第一作战参谋,正式成为元首麾下名噪一时的青年军官。
1940年春,第四装甲师被调往西线,路德维希也随部队进入莱茵地区,准备参加经由比利时向法国北部发动的下一场攻势。彼时西线已经沉寂了八个月,自英法对德宣战后,双方隔着边境相互观望,法国人躲在马奇诺防线后,德国人则在莱茵河东岸不断集结。
地图上的河流越来越多了:马斯河、桑布尔河、斯海尔德河、索姆河、塞纳河、卢瓦尔河……每一条河流都在改变生命轨迹。在远东的一些人迈入苍老大雪的时候,欧洲的路德维希依旧年轻旺盛,像一棵在夏日勃勃生长的荆棘树——因为他现在将要三十岁,正在人生的“黄金年岁”。
太阳照耀,这棵年轻的荆棘树扎根在河岸最松软的泥土里,枝条执拗地朝烈日伸展。洪水来时,他被浑浊的激流压弯;河水退去,他又从泥泞中昂起头来。可是,他眼前的汹涌河流就像命运。命运从不在乎岸边生长着怎样的树,它不会因为一棵树年轻强壮便改道;也不会因为它满身尖刺便放弃冲刷。
那命运有时干枯,有时泛滥,而每泛滥一次,他脚下的土地便少去一些。
5月10日凌晨,西线攻势正式发动。德军同时侵入荷兰、比利时与卢森堡。路德维希所属的第四装甲师由亚琛一带越过边境,经列日向比利时腹地推进。比利时东部防线迅速动摇,英法联军也依照预定计划北上,准备在代尔河一线迎击德军——这正是路德维希和其他德军参谋所期待的。北方装甲部队的进攻既是实战,也是诱饵,它们要让英法军队以为德军仍在重复第一次世界大战绕过马奇诺防线的旧路线。然而,真正承担决定性突破任务的德军装甲集群其实会从更南面的阿登森林穿过,他们会在色当一带渡过马斯河,直插英吉利海峡。
5月12日至14日,路德维希指挥第四装甲师越过列日和让布卢之间的平原,与法军机械化部队交战。法国坦克在装甲和火力上并不逊色,一些型号甚至胜过德军轻型坦克,于是德军决定转向无线电联络,把坦克和俯冲轰炸机编成能够迅速调整方向的整体。这种需要和其他人高度信任配合的现代化作战让很多人不适应,然而路德维希已经有过准备了——早在南京的时候,他和苏联顾问I就是这样做的,而这一次的情况要比南京更好,因为德军严格服从纪律,没有出现中国军队“跨级指挥”或者“擅自逃跑”的情况。于是,这次路德维希成功根据无线电和电话报告掌握了行军路线,凭借着德军的严密纪律,一些失去联系的部队甚至都被重新拼接起来了。他们以极高的效率向前突进,而法军则显得松散溃乱。
河流和命运都在泛滥。
5月15日,南面的色当防线已经崩溃。德军装甲部队突破马斯河后向西狂奔,成功切断进入比利时的英法主力。此后,由阿登突破的德军部队于5月20日抵达英吉利海峡,把在比利时作战的英国远征军、比利时军队及法国北方部队与法国本土切断。路德维希则带领第四装甲师继续向西,经图尔奈和贝蒂讷一带逼近英军侧翼,参与压缩里尔周围的包围圈。
“好了,他们完蛋了。”
第四装甲师在一片野地里暂时休整。路德维希叼着一根烟在炉火边烤土豆。其他人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路德维希说,英国人和法国人接下来拿到的剧本就是“淞沪战场”。就在众人继续追问“什么是淞沪战场”时,路德维希看见灌木丛中闪过一个瘦小的黑影。他本能地警觉起来,他抄起枪对准灌木,而黑影却先举着一块白旗,可怜巴巴地走了出来——那是个十四岁的红发少年,身上还穿着修道院的衣服,他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你是谁?”
“我叫费里西安诺。”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修道院里的小修士,修道院在前天夜里被炮弹击中了。钟楼塌下来,院墙也倒了。我和其他人跑散了,已经在野外躲了两天……”
“为什么你总是眯着眼睛?”
“我天生全盲,什么都看不见,即使是白天,也看不见一点光。”
居然是全盲?路德维希端着枪走过去,他先朝费里西安诺晃了晃手,又突然把枪口抵近他的眼睛。费里西安诺没有躲,只是本能地缩了缩肩膀。路德维希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行撑开费里西安诺眯着的眼睛,那眼珠浑浊不堪,视线毫无焦点,瞳孔对迎面照来的火光完全没有反应。接着,路德维希搜了费里西安诺的身,也没有找到任何武器。
“你是怎么从修道院走到这里的?”
“沿着墙走,听炮声躲开大路,再摸着树干往前走。”
“没有摔倒,或者掉进河里?”
“有,很痛,但还活着。”
“哪里人?”
“我不知道,但修道院的人说,我是在意大利威尼斯的运河里被捡到的。当时他们在布道,看见泛滥的河水里飘来一个摇篮,里面就是我。”
路德维希把枪收了回去,他从火堆里拨出一颗土豆,吹掉表面的灰,塞进费里西安诺摸索着伸来的手里。也许是见对方很友善,费里西安诺居然大胆且天真地提起了要求:
“你们有西红柿吗?”
“没有,西红柿有什么好吃的?”
“那你们能不能带我去其他地方?至少是一个有西红柿的城镇,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物资充足,再带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问题,于是,路德维希就把小修士费里西安诺带走了,而第四装甲师继续向里尔和敦刻尔克方向推进。
“所以到底什么叫淞沪战场?”其他人还在问。
“很快你们就知道了。因为淞沪战场不是一个偶发事件,而是一个通用的比喻。”路德维希回。
确实如此,因为“淞沪战场”不是一个偶发事件,而是一个通用的比喻。和当年的国军一样,被德军切断后勤的英法军队陷入了同样大规模的溃乱,他们在没有被彻底消灭的情况下迅速失去作战能力,虽然仍有坦克火炮,仍有成建制的师团,却找不到撤退道路。而当时德军其实并没有攻克所有城镇,他们和华东的日军一样,只夺取了关键桥梁和铁路枢纽,就迫使几十万人挤向越来越狭窄的海岸。
5月26日,英国被迫发动“发电机行动”,利用军舰、商船和小型民船,将被围部队从敦刻尔克撤往英国。
浩浩荡荡的敦刻尔克大撤退开始了。路德维希站在敦刻尔克外围,他能从远处看见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而德军抓获了大量来不及撤离的法国士兵,他们站在公路两侧,茫然地望着德军装甲车辆从眼前驶过,因为他们许多人还没战斗就已经失败了。
无边际的虚妄笼罩了黑夜,黎明,白昼。不等德军命令,这些法军就开始主动投降了:第一个士兵把步枪放到了地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投降的白旗竖起来后,很多法军索性解下钢盔,他们无奈地坐在路边抽烟,任由德军士兵搜走身上的证件。路德维希站在这些俘虏面前,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年前的中国:当年日本人站在南京,看着中国士兵成群放下武器;如今路德维希站在佛兰德斯平原上,看着法国人重复相同的动作。
但是路德维希不允许他管理的德军变成南京的日军。
“按照《海牙陆战法规》和《日内瓦战俘公约》,已经投降并解除武装的敌军属于战俘,必须受到人道待遇。不许殴打,不许羞辱,更不许虐待或杀害俘虏。如果谁敢违反,他甚至不用等到遣送回国——因为我会就地将其枪毙。”
路德维希命令道,然而,命令并不能立刻消除人心中的恶意,而这种恶意是不分民族和国籍的。许多德军在连续作战中积累了疲惫和仇恨,当他们发现法军俘虏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便把这些情绪倾泻到对方身上。许多德军会故意撞翻法国俘虏手中的水壶,逼他们跪在泥地里把水舔干净;也会故意抢走他们的手表和结婚戒指,声称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战利品。……
只需一两个带头者,戏弄就能变成暴行。虐俘事件发生后,一些德军把法军俘虏拖到废弃农舍肆意殴打,因为俘虏听不懂德语,所以就被那些德军近距离开枪击倒。枪声传出后,施暴者也没有逃跑,甚至还在尸体旁翻找香烟和钱币——他们显然以为这是战胜国的权利,没人会追究。
但路德维希追究了。杀俘发生的当天下午,敦刻尔克外围的宪兵从押送队伍和附近村庄里抓出了七名涉事士兵,路德维希向师部报告后,召集了一场临时战地军事审判。几名被告不断辩解,他们说法国人或许藏有武器,还声称所有军队在胜利后都会这样做。但是判决很快下达,其中四人直接参与杀俘,被判处死刑;其余三人因虐待和抢劫战俘,被解除武装,押送后方等待进一步审判。黄昏时,四名死刑犯被带到一堵坍塌的砖墙前,他们这才发现路德维希先前说的并不是恫吓——
路德维希是个很严谨的人,所有的罪名都是确凿的,没有人可以辩解。
“砰砰砰砰——!”
子弹短促地穿过佛兰德斯的黄昏,四具身体同时撞上砖墙,又沿着墙面缓缓倒下。远处被集中看管的法国俘虏听见声音后都本能回头望,包括费里西安诺——他手里面握着啃了一半的西红柿。费里西安诺听到枪声后也本能地转头,但他眼前是一片黑暗,根本不知道被枪杀的究竟是谁。
以杀戮惩罚杀戮,以恐惧约束残暴,路德维希坚信这就是纪律与野蛮之间的区别。虽然其他师部依旧有杀俘虐俘的情况,但至少路德维希管辖的部队再没有出现过。
在敦刻尔克撤退结束后,法国北方最精锐的机动部队已遭到重创。6月5日,德军发动第二阶段攻势“红色方案”,开始向索姆河与埃纳河以南推进。法国统帅魏刚将残余部队布置成纵深防御,以村庄、树林和道路交叉口组成一个个互相掩护的据点,试图用分散而顽强的抵抗迟滞德军装甲部队。然而,法国已没有足够的预备队堵住所有缺口。索姆河和埃纳河防线在数日激战后相继被突破,德军迅速抵达塞纳河。
法国人的生命之河被德军占领了,就像是当年日本人占领了长江。
6月10日前后,法军已难以建立新的完整战线,法国政府撤离巴黎,但是他们没有像当年的南京一样驻军,而是撤出了所有军队,将巴黎设为国际条约下的“不设防城市”,所以虽然德国空军曾轰炸巴黎地区的机场、铁路、工厂等军事和其他工业目标,但巴黎的城市建筑几乎保留完整。路德维希随军进入的时候,咖啡馆、林荫大道和纪念碑仍在,只是街道空荡,而凯旋门和公共建筑的法国国旗都被更换成了德国国旗。
6月14日,巴黎正式宣布陷落,德国将在香榭丽舍大道进行仪式行军。讽刺的是,即使是希特勒这种人类顶级罪人,对巴黎的军事接管都十分看重且谨慎,他认为日本在南京的行径“丢人且耻辱”。所以在香榭丽舍大道进行仪式行军时,德军的风貌和纪律非常好:所有士兵和将官穿戴整齐,他们被严格禁止脱离队列闯入民宅,也不得在街头随意鸣枪。然而,纪律也不能粉饰罪行,当德军举行仪式的时候,街道两侧没有欢迎的人群,巴黎市民们恐惧地躲在窗帘后面沉默注视,其中就包括眼科医生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把德军当成了法军。
“见鬼,难道法国胜利了?制服样式怎么不太对啊?”
窗户内的弗朗西斯刚从致幻药物带来的眩晕中勉强清醒过来,虽然是初夏,但他身体发冷,以至于不得不披上他那件孔雀蓝的大衣。彼时弗朗西斯已经在巴黎生活了几年,自“闽变”后靠柯克兰神父相助,侥幸乘船返回欧洲以来,他便一直试图恢复健康的生活。然而,无论怎样的戒律都无法将他从瘾症中解救出来,这些年他唯一的进步不过是从大烟膏子转向了其他较为缓和的致幻药物。
柯克兰神父……妈的,他压根就不是什么神父!这人出生在英属印度联合省的阿拉哈巴德兵营区,后来又在恒河岸边当了好几年买卖奴隶的“水匪”,所以非常善于用武器。尽管时隔多年,弗朗西斯仍清楚地记得柯克兰曾在中国的码头上接连击毙两个紧追不舍的人,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收起武器,领着弗朗西斯混进一群仓皇撤离的外国侨民之中。而弗朗西斯当时的运气也实在不错——他们赶到港口不久,便等来了一艘驶往法国的轮船……
停下,停下,怎么又想起过去了……可能是药物剂量过大了……
在法国遭到德国进攻的这段日子里,弗朗西斯始终依靠幻觉和身体刺激麻痹自己,记忆和现实总是混淆,无论精神上还是生活上都叫他混乱不堪。好在他精通医药知识,每一次都能让自己恰到好处地“挂在悬崖边”,而不至于真正摔得粉身碎骨。
“这制服是德国佬的,法国毁灭了,不过毁灭也是一种艺术。”
德军在香榭丽行进,几个赤裸的巴黎男女同样眩晕着从弗朗西斯家的客厅里站起来,他们也神志不清醒,毕竟昨晚他们像团在一起的毛线绳一样叠在彼此的身上——虽然他们都不记得彼此的名字,但他们是舞蹈家、演员、画家、雕塑家、电影制作人……他们就是巴黎这座先锋城市的“艺术”。
艺术是无价的,艺术是永恒的,艺术就是生命……在巴黎沦陷的盛大虚无中,弗朗西斯选择和这些人进行最后的狂欢。他们给自己重新倒满葡萄酒和白兰地,大胆地拉开窗帘欣赏德军的制服——虽然希特勒是个落榜的二流美术生,但放在政治家的行列,他又颇具审美:德军制服的灰绿色呢料裁剪得非常笔挺,他们的腰带设计尤其好,能把腰收得非常紧,所以身体会呈现出一种冷硬而利落的线条。
“砰砰砰砰——”
德军行进,他们的黑色皮靴整齐起落,银亮的肩章和鹰徽在晨光中不断闪烁。
“多么漂亮的灰色。像阴天、墓碑,还有被轰炸的残骸。”
“而且非常现代,没有一处是多余的,连人的脸都只是构图的一部分。”
大家七嘴八舌做着艺术评论,弗朗西斯也端着酒杯望向窗外,虽然他承认德国人深谙如何把暴力包装成秩序,但是他还没看到一个符合他心意的。在虚无和空妄中,弗朗西斯观看完了整个行军,也见证了接下来的历史时刻:
6月16日,法国总理雷诺辞职,贝当接掌政府。次日,贝当公开宣布法国停止战斗,并请求停战。此后,法军全面投降,大片部队在尚未遭到直接攻击前便放下武器。
6月22日,法国代表在贡比涅森林签署停战协定;希特勒特意命人把1918年德国签署停战书时使用的车厢重新拖出来,让法国人在同一地点接受失败。依照协定,法国北部和西部由德国占领,南部则交由贝当政府管辖。大西洋沿岸、巴黎及北方工业区均落入德军控制,法国军队被解除武装,数以百万计的法军官兵成为战俘,西线战役至此结束。
从5月10日发动进攻,到6月22日签署停战协定,德国只用了42天就征服了法国,但巴黎人还在继续生活。
42天,这样太短了,跟不举的男人一样短,法国是真完蛋了。
7月,弗朗西斯一边这样感慨着,一边让自己的眼科诊所重新营业了。开业第一天,他从收音机里听见了希特勒在柏林发表的冗长演说。那人以胜利者的口吻回顾德国如何击败法国,把战争归咎于《凡尔赛条约》、英国统治者和所谓的犹太战争煽动者,又宣称自己并不希望摧毁大英帝国,最后向英国发出一次充满威胁的“理性呼吁”:
“如果英国仍不接受德国提出的和平,随之而来的毁灭便只能由英国自己负责。”
呦,还让英国自己负责呢,搞得英国是什么难以忘怀的前情人一样。好啦伟大的地球元首,你索性让大家都毁灭吧!全人类,整个二十世纪!
希特勒还在继续胡扯,弗朗西斯却早已无所谓了。在他看来,胜利者无论怎样反复谈论民族历史,归根结底都只是在用宏大的词语解释为什么其他人理应服从他。既然如此,大家不如都在毁灭中做自由主义者好了——什么政府、国家和民族都不重要,只要白天有钱赚,晚上有酒喝。
什么结婚啊,誓言啊,一生一世一双人啊,都是鬼话连篇。生命是自由的,也是艺术的,只要愿意,今天可以做男人,明天可以做女人,后天也可以半男半女;两个人在床榻上叠在一起,三个人、四个人叠在一起,也都不成问题,毕竟巴黎就是这样时髦而先锋,而他也是这样践行生命的。
然而,正当弗朗西斯这样想着时,几个“死板老土”的德国士兵突然闯进了他的诊所。他们用生硬而走调的法语强硬宣布:弗朗西斯已被强征为德军军医,负责为此前眼部负伤的士兵和军官实施眼科手术。倘若拒绝,他们便会将他送上军事法庭。
“先生们,我可以讲流利的德语,毕竟我此前就是在德国接受的医学教育。不过在抓我走之前,至少先让我见见你们的长官吧?告诉我有多少人要治,负伤情况如何,这样我才能去准备医疗器材和药品。”
弗朗西斯的语气很吊儿郎当,但德军士兵们还真严谨地把他们的长官喊过来了。于是,弗朗西斯见到了一个阿波罗般的男人:他高大挺拔,宽肩窄腰,将官帽下的金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深刻的眉骨下,钢蓝色的眼睛和那身剪裁合体的军官制服非常般配,而别在左胸口袋里的黑色铁十字勋章也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品……
不错啊,还是个“战场英雄”,立过功才能有铁十字吧?
而且好年轻啊!年轻就是美丽的资本啊!
弗朗西斯有点兴奋了,自从法国全境沦陷后,他就再也没这样有兴致过了。
“你好,医生,我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负责和您交涉。”
路德维希主动向弗朗西斯伸出手。
“Un beau démon en uniforme.”(翻译:穿着制服的美丽恶魔。)
弗朗西斯和路德维希握了握手,他饶有兴致地凝视着路德维希,一般遇到理想的床榻伴侣时,他就会露出这种眼神。然而,路德维希压根不理解这种眼神,作为一个洁身自好且对自己部下负责的人,他当下思考的都是如何尽早把他们的眼伤治好。
“医生,现在我这里共有十七名眼部负伤者,有弹片伤,有角膜灼伤,还有异物嵌入眼球的糟糕情况。药品和器械可以由军方提供,你只需要列出清单。我要知道,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够开始治疗?”
“哼哼,阿波罗先生,十七个人不算太多,两小时后就可以。弹片伤和角膜灼伤先处理,爆炸造成的视力障碍要逐一检查,至于眼球里嵌着异物的,要看伤口位置和感染程度,还有你们在把人送来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愚蠢的事。”
弗朗西斯开出了一系列要求,路德维希都逐一吩咐下去,两小时后,手术准时开始了。临去手术台前,弗朗西斯还意犹未尽地瞥了路德维希一眼,但是路德维希一直穿着那身“艺术品制服”沉思。
这位年轻耀眼的阿波罗在想什么呢?罢了,之后再问吧。
作为一个声名在外、技术高超的眼科医生,弗朗西斯处理起这些伤患来十分从容。无论他私下的生活多么糜烂,医术却确实无可挑剔。路德维希几次前来查看术后恢复情况,都对他表达了感谢与赞叹,最后又把途中救下的费里西安诺带了过来。可惜,费里西安诺并非因战争负伤失明,而是先天性盲人。弗朗西斯为他做了详细检查,却发现他的视神经和眼底自幼便未能正常发育,即使以他的经验和医术,也无法通过手术让费里西安诺重见光明。
“这孩子算是废了,绝对不可能复明。他和你什么关系?”
“路上捡的。”
“啊哈?贝什米特先生,你还真是慈善。既然如此,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天下流浪的盲人多了去了,弗朗西斯才不管费里西安诺是谁,也不在意路德维希是怎么把他捡过来的,他现在希望能尽快把路德维希灌高,毕竟现在占领巴黎的德国人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放纵起来——德国军队里本就不缺酒疯子,如今酒窖、咖啡馆和夜总会又都近在眼前,许多士兵一下岗便成群结队地涌进酒馆,甚至入乡随俗投入了巴黎男男女女交叠的生命艺术。
纪律和仪容瓦解了,大杯灌下的葡萄酒和白兰地让德军变得很丑陋,他们拍着桌子炫耀自己如何越过马奇诺防线、如何把法国人赶得四处逃窜……这些都是路德维希深深厌恶的,沉思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拥有更多的权力,然后可以彻底用秩序遏制部分德军的放荡情况。
“医生,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不必了。如果你接下来有任何需要,请来找我。”
路德维希拒绝了弗朗西斯,但弗朗西斯还是不死心,他不相信有人能在巴黎清高到底——在这里放荡只是时间问题,而放荡之后,做男人做女人便都随性了。
既然打仗,那眼睛多少会有些问题吧?有问题就会有时间。
于是,那天弗朗西斯找了个拖延的借口,他提出要为路德维希检查视力,路德维希没有多想,便随他单独进了诊室。然而检查结束后,弗朗西斯发现路德维希的视力好得惊人:双眼裸眼视力都远超常人,不仅能轻易辨认视力表最下方的一行,对远处细小目标的分辨能力也极为敏锐,而立体视觉和暗处适应能力同样无可挑剔。
唉,天生要上战场的人。
“您的蓝眼睛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诅咒。”弗朗西斯放下检眼镜,故意凑近了些,“这双眼睛若只用来看敌人,未免太可惜了。您也可以看点别的。譬如……您对多人游戏感兴趣吗?这里不是柏林,是巴黎。您只要愿意,我今晚就可以再叫两个男人或女人过来,我们可以玩‘四人行’。”
“四人行是什么……四人党卫会议吗?”
“是生命艺术的会议。”
路德维希当然知道巴黎人的“生命艺术”是什么。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疯狂年代”,巴黎的艺术家便已在蒙帕纳斯、蒙马特和皮加勒的酒吧与舞厅里公开挑战传统的性别和情爱观念;到了如今,这种放纵几乎已经成为巴黎先锋文化的一部分。然而,等路德维希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妈的,不是检查视力吗,怎么成了探讨巴黎的生命艺术了!此刻路德维希深深后悔同弗朗西斯进诊室,可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参谋,他决定采取战略性装傻——这是当年他在南京时从唐生智那里学来的:只要遇到听不懂又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便热情而含糊地表示赞叹:
“医生,我觉得很好,你非常艺术!”
路德维希微笑着对弗朗西斯回应,当时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即使抗拒,也不能流露,一定要保持礼貌热情。毕竟德国刚刚攻占法国,必须吸取日本的教训,绝不能在他国首都轻举妄动、冒犯当地民族文化。此刻保持礼貌热情同样是一项军事任务,甚至比此前在枪林弹雨中冲锋更重要,不能成为松井石根和朝香宫那样卑劣无耻的人……
坐在验视力用的板凳上,路德维希的大脑像过热的坦克发动机一样疯狂空转。短短几十秒里,他给自己做了一万遍心理建设,而后终于强迫嘴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然而,这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显然让弗朗西斯会错了意——他以为路德维希果真对所谓的“生命艺术”产生了兴趣,只是性格过于拘谨,一时还放不开。
“那你对这种艺术怎么看?”
“我认为:巴黎是全人类公认的艺术之都!任何艺术在这里都应当得到尊重,只要参与者完全自愿,并且不妨碍军纪和公共秩序就行。作为一名德国军人,我会竭尽所能赞同巴黎人的艺术,我尊重法国,因为这是我身为军人的职责,没错,就是这样!我绝不会犯下日本人的滔天错误,绝对不会!”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啊,讲的话东拉西扯,简直跟喝高了一样,但他真的没招了。
路德维希礼貌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你想加入吗?”
弗朗西斯不停地向前凑,甚至故意解开了领口,逼得路德维希只能礼貌而尴尬地向后仰。仰到再也无法退让时,路德维希终于忍无可忍,“啪”的一声站了起来,朝弗朗西斯敬了一个笔直的军礼。
“路德维希,你怎么开始朝我敬礼了?”弗朗西斯疑惑不解。
“啊,医生,对不起,其实我……”
虽然竭力避免成为唐生智,但此刻的路德维希终于也像当年的唐生智一样鞠躬道歉,甚至连额头上冒出的冷汗都如出一辙。他反复向弗朗西斯解释自己并非轻视法国文化,只是个人婚恋观较为传统保守,可他越是强调“我完全尊重您的生活方式”,听起来就越像在声明“他也想参与”;越是补充“这绝不是针对您个人”,就越像弗朗西斯已经对他做了什么;最后,他甚至慌乱地说了一句“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男性”,顿时又让弗朗西斯误以为事情仍有转机。
“总之……医生,对不起,我不能加入,因为我有军人的边界和职责。”
“路德维希,你有没有想过留在巴黎,离开军队,换一份工作?这里有很多自由职业,无论是从事艺术创作,还是开一家咖啡馆……”
弗朗西斯的误会愈发深刻了,他认为是军人的身份阻碍了路德维希。最后,路德维希被逼得给出了一个荒唐至极、连自己都听不下去的解释:他说自己是出生在山东青岛的二代德裔,父母辈很早就移居到青岛了,因此他算纯正的山东人。山东人若是陷入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按照传统是要被就地枪毙的。而至于离开军队,另谋生计,那更是绝无可能,因为——
“因为山东人必须要有国家编制,就算死,也得带着编制死。”
“编制就那么重要吗?”
“没错,很重要,山东人没编制,死都不能上天堂。”
说完,路德维希郑重严肃地和弗朗西斯握了握手,而后匆忙逃离了诊所。那一天,他跑得比从敦刻尔克撤退的英军还快。
【作者附注:由于《虎与雀》正文的时间线安排,路德维希、弗朗西斯与费里西安诺的故事将在番外《盲视》中详细展开。番外将在正文完结后撰写,敬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