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过罅隙的年华》溯年

2、第二章 换我陪你走下去

　　这天晚上，何禹奚央求了护士半天，护士才勉强答应让他进观察室守着欧阳澈，但那小护士看他们俩那暧昧的眼神是要怎样！算了，何禹奚心想，老子还求之不得呢。
　　终于进了观察室，何禹奚抬了个凳子坐到欧阳澈床边。这么近距离看他，好像又比之前白天看到的还要憔悴。在白色的灯光下，欧阳澈的皮肤几近透明，一双手更是纤细得惹人怜，每一根血管都那么分明，打着点滴的右手背肿得厉害，配上那细长的手指，畸形得让何禹奚那叫一个心疼。
　　何禹奚不敢碰欧阳澈的右手，于是把凳子又搬到他的左边，轻轻握住他的左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上来了。何禹奚赶紧吸吸鼻子，深呼吸了几口，才把那股酸涩感强压了下去。
　　“喂！”何禹奚刚开口，那嘶哑的声音就吓了自己一跳，清清嗓子，他接着说到：“喂！别给老子装死，赶紧起来。当初你走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么，怎么这会儿这个怂样儿跟这里挺尸了？”虽然他已经尽量装得凶巴巴的，但声音里还是透出心疼和懊恼。
　　何禹奚自己也听出来了，颇觉别扭，索性干脆换种语气，也不再隐藏自己的担心：“我说你这人真不叫人省心，当初坚决说要出柜，我只好陪你一起去说服你家老爷子，陪你挨骂不说，你被撵出来我还得收留你。然后你说你要跟那王八蛋去马耳他，我拦不住你，一边为你打点行装，那头还得编瞎话应付你家老爷子。现在你回来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还得来医院照顾你给你交费，诶我说我到底是上辈子欠你什么了？”
　　本来是想着跟他说说话，没准儿他就能醒过来了，谁知这一说，完全就把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心里话都给倒出来了，顿时何禹奚觉得有点烦躁。他起身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床脚，“喂，我说你再不醒过来我就去告诉你爹你被遣送回国了啊！”
　　“你敢……”本来没期望有回应，这会儿真有了，虽然是很微弱的一声，但何禹奚还是激动得为之一振。
　　“你他妈终于醒了！”何禹奚赶紧弯下身凑过去看他，还伸手轻轻在他脑门上探了探，虽然他知道这个动作没有什么意义，可他就是想，如果可以，他还想把他全身都摸个遍他才放心。
　　“你想不想喝水？你饿不饿？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我马上叫医生过来！”何禹奚语无伦次的说了一通，还没等欧阳澈开口，他就一溜烟跑出去叫医生了。
　　没一会儿，医生就赶来了，边走边说：“大晚上的别大吼大叫的，其他病人还要休息。”何禹奚在旁边陪着笑，“知道了知道了，医生，麻烦您快点儿。”
　　医生进到观察室，简单地做了个检查，就吩咐护士说，“醒了就好，没什么大碍了，转到普通病房，五天之后就可以出院了。”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走了。
　　何禹奚帮着两个护士一起把欧阳澈转到了普通病房，说普通也不尽然，何禹奚花高价给弄到一个特级病房，只有一个人住，里面设施齐全，跟在家里一样。
　　好不容易安排妥当，等护士都走完了，何禹奚这才有功夫在沙发上坐下来喘口气。床上的欧阳澈虽然已经醒了，但还是虚弱得很，他看着何禹奚半晌，直到何禹奚都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他才努努嘴，轻轻地吐出一句“谢谢。”
　　何禹奚顿时就火了，蹭地就从沙发上弹起来，“你是该谢谢我，你该谢我的多了去了，你以为你说声谢谢就算完了，我告诉你，你得给我慢慢儿还！”
　　欧阳澈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特委屈地说：“我知道还不了，可我还是想跟你说谢谢，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我会怎样……”本就微弱的声音，再加上哽咽，后面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何禹奚火立马消了大半，声音也放柔和了许多：“你爱惜好你自己就算是还我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外面看看还能买到什么。”边说边穿起外套就往外走。
　　“不用了，我就想你陪我会儿……”欧阳澈话还没说完，何禹奚人都出去了。要是何禹奚听到这话，肯定肠子都悔青了。欧阳澈眯着眼看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嘴角轻轻扯开了一个慰藉的弧度，“幸好，我还有你，谢谢你一直都在。”

　　欧阳澈醒来后的这几天，一直都是何禹奚在照顾他，他不让何禹奚把这件事告知父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天，当何禹奚提着鸡汤和水果推开病房门时，就看见欧阳澈靠坐在病床上认真地写着什么，听见自己进来，连忙想合上本子。不过何禹奚眼疾手快，一下子抢了过来：“说是……”“不要念出来！”欧阳澈打断了他，脸上还带着害羞和懊恼的表情。“好吧！”何禹奚于是默默地往下看：
　　说是辽阔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如果有人问起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如果有人问起我的烦忧
　　说是辽阔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何禹奚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一整瓶的氢氧化钠，蔓延到了心房的每个角落，痛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把本子扔给欧阳澈，故作轻松地说：“你能有闲情逸致写这种极为闷骚的东西，说明你好得差不多了啊！那就赶紧出院吧，我讨厌这里过氧化氢的味道。”边说边剥了个橘子递给欧阳澈。

　　“哥啊，我真谢谢你了，消毒水就消毒水吧，说双氧水也好啊，还过氧化氢，我对你真的无语了！”欧阳澈接过橘子塞了一半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吐槽，还摆出一副“我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欧阳澈是典型的文科生，而何禹奚是理科生的代表，天知道他们怎么能成为朋友，这可能就叫优势互补吧。所以，每当他们在一起时，还是彼此嘲讽的时候比较多。

　　正如欧阳澈受不了何禹奚“天空就像钠溶在了酚酞溶液里一样红”的比喻一样，何禹奚也受不了欧阳澈“清风亲吻着我的脸庞”这类拟人的句子。最记得有一次，欧阳澈说他最近快赶上林黛玉那般多愁善感了，何禹奚很不屑地说：“什么多愁善感啊，她那叫泪腺发达。而你这个纯粹是闲出来的。”欧阳澈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此人真真没办法沟通。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叫这么个有文学气息的名字，刘禹锡肯定为他不齿。

　　“那好吧，如你所愿，我明天就出院！再睡下去我可能中枢神经就要瘫痪了。”欧阳澈把橘子咽下去，学着何禹奚的语气，揶揄地笑着，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塞到何禹奚嘴里。

　　“你这种说法就不太科学了，从理论上说……”何禹奚嘴里塞着东西都不消停，立马开始拆欧阳澈的台。

　　“Shut up!再说下去我就和你同归于尽！”欧阳澈反手抽出垫在身后的枕头朝何禹奚扔了过去，后者毫无压力地接住了枕头，满意地看着对方恼羞成怒的表情，恍惚中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个没有凌浅的曾经。

　　自从欧阳澈醒来，他们彼此默契的谁也没有提及澈在马耳他的那些经历。正如欧阳澈没有告诉何禹奚他已偷偷打电话给那个警察大叔说明了一切那样，何禹奚也悄悄去了警察局了解了真相，并把剩余的事情处理妥当。尽管知道真相后的他几欲成狂，但他依旧每日带着和煦的笑容来医院报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欧阳澈出院后的这几个月，何禹奚什么也没有做，当下最重要的事，是帮他戒毒。何禹奚舍不得让欧阳澈去戒毒所，就让他在自己家里戒。每次欧阳澈毒瘾发作，家里都像是遭受过一场浩劫。

　　有天晚上欧阳澈毒瘾发，对着何禹奚又打又骂，何禹奚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被他一口咬在手臂上。那一口真叫狠，血丝立马涌了上来。何禹奚又疼又恼，冲着欧阳澈吼道：“我他妈是脑子被门夹了才帮你戒毒！我犯贱啊我！”

　　欧阳澈听了就把脑袋往墙上撞去，一下又一下，边撞边哭喊道：“真是对不住你了，那我去死好了，死了就不会成为你的累赘了，死了你就能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了！”

　　何禹奚吓得赶紧冲过去抱住他，揉着他的脑袋一遍遍地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说刚才那些话，你要打要骂都尽管冲我来，我这人就是喜欢犯贱，所以你再也不要这么伤害你自己了行么？算我求你了……”说到后来都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只是吻着他额头上的伤口，鲜血混着自己的眼泪一起流进嘴里，何禹奚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任何味道比这绝望而苦涩了。

　　凌浅，以前我以为放手是成全，没想到会让澈落到如此下场，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这一次，换我来陪他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