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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执白(25) ...

  •   北边的人都知道,鄞曲的訾老板,是个脾气极坏的人。

      这人有一张毒嘴,举世莫比地公平:对着为伉俪哀泣的痴人,道破他暗箭伤人、侵吞家资的算盘;对着因怀才不遇嗟叹的书生,戳穿他造谋布穽、嫉贤妒能的阴私。大义之下一缕灰埃,他刻薄精细地剔它出来,或不久、或很久,机缘巧合下,它总是变作金泉涌进他手里。毒嘴生金、面苦心狭,这么说他的人有很多。其中不乏恨毒他的人,见到他,看到这样丑怪的脸、这样枯败的腿,面皮上感怀他面苦心狭嘴毒乃是天经地义,背地里得意起来。早年,訾老板有双妙手,钻研奇巧,同点锋楼攀上交情,如今手坏了,大佛不倒,招惹他务必先把自个收拾干净;加上他做生意的手腕,狠归狠,薄情处还讲几分义理,身旁没一个兄弟,为着逐利、肯为他办事的人却多如过江之鲫。他脾气再坏,也没人不承认訾老板是个稳拍拍的人物。

      南边的人听说过,东郊有处宅子,以亭为名,却称十里。

      一方十里亭,住着九方最善解人意的画师。她穿透至荒凉的眼睛唤醒一瓮绿意,逾越最坚固的心防轻舀一瓢情水,拈斑管、铺陈墨,经营一方心安处,画纸上,是人们连梦里也回不去的地方。梦比非梦残忍,见过非梦的人没有梦。怕她画出秘密的人,更怕世上没有能让他们相信梦的人。要她活的人,多过想要她死的人。画师是这样柔弱的人,好似除了笔再无可傍身的了。她不曾使出任何手段,这是她最厉害的手段。

      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自然不该有干系。

      但十里亭的新客人知道一重干系。曾经有个半人半鬼的男人,应她恳请,送了一件叫人半死不活的暗器;如今她风尘仆仆而至,求取两幅画作,一幅系于亡者,一幅关乎归处。心结了却,心意未解,客人不知道她想梦到什么故人、什么风物。画师摸骨观心,安安应允。而报酬,画师说,等我画完再给,画完了,我就许能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春寒料峭,画师前些时候害病,两幅画又费思量,落笔自然稍滞,所幸宅子空落落,留客人小住。

      一幅画落定了。画里女子舞着健美的臂膀,戴着暗藏杀机的臂钏。绸缎流水般铺了满堂,一双赤足漫踏。博古架纳了诡器刀兵,狐文几盛着荔枝与引子。窗门大敞,她想飞出去就飞出去,不披霞帔,不注定遇上谁。两幅画之间,还有一幅小画。画成一画的第二天,画师做了梦,早早起身磨墨。一人和一群、大蛇与车轮,画师已画得炉火纯青,像是吸进呼出流转形内的气。而笔与心时常有散漫的一刹,心恍、笔错,剑偏一寸,砍中车轮。剑当然能砍轮子。没了轮子,就没了缠着轮子的蛇,画师随手画线。蛇无蛇形,亦无立锥之地,她看着看着笑起来,随手撕画。

      第二幅画转眼成了。客人欣乐,询问报酬。画师学着画里的女人,懒懒放出一口烟,不假思索说,姑娘精毒蛊、善岐黄,为我师兄解毒,想必不难;他是个奸猾的哑子,讲叫人讨厌的真话时不哑,要他吐心里话呢,好像他生来是个喑人;你与我一帖方子,我治治他。客人说,你说的这个人,我见过他一面,却不识他是何等人物,怎么给他开方子?画师认认真真抽烟,一管空了。

      是一个可怕的人。画师说,我以前不计年岁,不晓得那瘫子可怕。有个老鬼穷尽百年炼成的手艺,那瘫子三四年就学精了,往后闻一知十,莫能争辉。更可怕的,是他能让人无从察觉这手本事。晨露未晞,画师笑一声,再耗去半管烟,嗓子与烟一般轻薄:骇形损心,刻薄寡恩,谁不信亲近他的人死透了;谁不信他早该死了?客人又把刻薄寡恩念了念,取了画,放下一丸催心里话的毒。一桩生意便这样结了。

      春寒销歇,月明江清。常言说,十五月十六圆。十五占了许多欢聚的日子,较真说来,圆得不如意。

      江中月也圆得不如意。画舫迟迟行江上,碎月散清霜,丝竹遗音,像一条行将蜕皮的尾巴。

      画舫里围着侑酒的女郎,醇酒金杯,山肤水豢,辅以美人皮囊,容易叫男人昏头。若是杯盏边有一碗馄饨,也一定是琉璃做的皮、江珧制的馅。大贾重金包下画舫,着人布设美色菜色,万万不敢不周全。他要宴的宾客,懂事的人都称一声阎王。大贾不指望阎王昏头,只敢奢望今夜阎王没有半分不称意。

      阎王看着不像称意,饭食用得不多,话也不多,略略饮了一杯酒,由美人扶去后舱休憩。大贾因他不多的几句话慌怕着,忽而银月斟泻,扔下一团短丑的影子,扶车的人、载人的车、坐车的人都被幽怪地揉进去。大贾才想起,所谓的北地阎王,到底是个站不起来的人罢了。

      美人押着阎王越过屏风,摘了面饰,一串珠子叮叮当当坠下。阎王垂目,美人素手凉如玉枕,以指拨眦,审着一浊一清的瞳仁。他喝下掺药的酒,温驯如醉,但成事过于轻易,蘅止只感到不上不下,紧紧盯住两点眸光,良久才信他的确是失神的。两炷香里,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他也有今天。蘅止转而去看这双眼睛本身,同往年没有分别,又像全变了。

      她把脑袋和声音都放低些,问得没滋没味:“你叫什么?”

      “万俟俨。”

      “亲故何在?”

      “天南地北。”

      问得太不痛不痒,蘅止咬牙:“你妹妹在哪儿?”

      “北边一个小村子。辛衡把她教得很好。”

      她心里踏实了,叹息般吸一小口气,月光像有股苦滋味,图穷匕见似的:“五年前,你与赩君打的什么赌?”

      “我答应做赩君耳目——”

      蘅止没由来一颤,手一松。他依旧不瘟不火唱她要听的戏:“我活多少年,你做多少年的人。倘若我起了贪生的念头,便是我输了,此后永世为伥,替妖神看人间的好戏。”

      “那你真要多活几年,”她不禁嘲讽道,“记着去见你那妹妹,活到她老死,百年后还能给她上坟。”

      他眼里甚至有些微漠的笑意,蘅止忽然不想听他赌赢的彩头,心绪沉进做人的光景里。开初是极难熬的,天生地养、饮风餐露的妖精从不知饥渴,也不知乍暖还寒时易着风邪。汤饼、白粥,从前她看也不要看的吃食,到她饿极的时候,香甜得叫她落泪。手头有些钱,可钱要换吃用,迟早要花完的,她没脸面问訾燕北要银两、变卖徐百罗留在山上的宝贝;没法用妖术,得挖空心思去琢磨区区小人的喜怒、讨别人的欢心。妖生来貌美,没闲心问貌美而无所凭恃之人的下场,她成了人,当然吃过亏。她无数次问,这空空的几百年——便是只说清醒些的几十年,也有常人半辈子那么久了,她活了些什么。人也这样吗?猝不及防滚进浊世里,无论是否情愿,都要适从认同或不认同的规矩。像海底的鱼被捕到岸上,任何人的脚步声,乃至于风吹过树叶的微响都叫人彷徨。但彷徨有一种切肤的厚实,困窘到只剩纸笔时,昔日的妖精用一张布老虎的画,从一个小姑娘那儿换了一只包子。后来蘅止当了画师,日益富贵,免不了听客人说起訾燕北,师兄、小盏和赩君,像与她隔着经史子集。尝过大而空的惶怖,赩君也不算可怕,蘅止大大方方上了天桓山。

      这五年的遭际,果然同他脱不开干系。不恨?她手上茧子也多了。恨?小王爷用世间之奇、世间之乐诱骗她爱它;她错认的人起初就给她一棒,不近人情把她打进人世,她才知浮木之可贵。十里亭那样好的风光,恨都显得可爱。

      中酒的人一五一十把赌局讲了,问话的人十分只听了五分,而五分足以编织一场大梦。大梦将尽,两炷香快完了,他很快就会忘记她来找过他。快完了。她大可以再问问那没听清的五分,但五分里的哪一分,好像都是不想听、听不进的。画舫好似遇上别的画舫,船身一转,也许惊走好些懒鱼,又骗进一壶月光。她疑心他有根白发,擢下一看,确是。

      不该拿赌局问他,商贾里的阎王哪有吃亏的道理,他终归输不了,活一天都要伤人眼睛。

      她免不得眼酸难耐,拾起珠串,时快时慢地拨弄,停在两炷香的尽头。

      “你恨……吗?”

      他依旧睁着眼,一边蛇瞳,一边人目,月光倏忽一晃,如雪水滴下。

      她早早走开了,知道恨极了他。

      丝竹消歇,寻欢作乐、假欢假乐的人,该醉的醉,该收琵琶的收琵琶。

      妖怪早已学会不惊动人地离开。

      她最终落在船头上。明月皎皎,江波粼粼。夜深不见渔火,刹那天水齐平,只有不太圆的月亮留下一点拧扯的痕迹,像谁用白子占了天元。

      朝来呈楚璧,暮去忘冰心。问成败,数荒唐,是寻常。

      二十年一走,谁黑谁白,全忘了。天桓山上,灯笼灯谜挂了几树,妖变的人眉目不老,为伥的人行将就木。算是两个人,走着一盘没有滋味、必有收煞的棋。

      自当长考,二十年未动一子,小技荒疏;残局当全,宜重宜慎。何以长考?残年如是,一呿一吟,一生一死。有时他自觉取了棋,回神手上仍是空的;有时他自觉落了棋,回神手掌已把棋子弄得湿冷。如今的小妖有着很好的耐性,容许他把棋下得慢而吃力。每一步之间的时光,漫漫如一折谏书,他的思绪也漫漫地被拆成零散的笔划,毫无章法地组成无法料及的字句。若是一句佛偈,眼前便是落地沾灰的长衣,宫中人走来走去,他从来不及见他们最后一面;若是一句戏文,半空便浮现密密的丝,戏里人画地为狱,戏外人有很好的时光,十九隔几年入关,也带小妹看过热闹的戏,钱两刀教她变戏法,蘅止偷偷教她画画,他自己只教她抚琴指法,不敢同她太亲近,也忘了怎么同人亲近;若是一句谶语,此身便如至霜山沧海,海中人神魂俱灭,山中妖不知年月,他从无商还殷一掷乾坤的气魄,也从无长乐侯弃绝河山的酷烈。他说不清他有什么,只说得清他不是谁。他不是赌徒。下注之前,想输必输,想赢必赢,是谋,非赌。输?既为我所欲,何以为输?

      “若你赢了呢?”赩君问他。

      “赩君方才答我,化身生灭不由自己。我若赢了,则其生灭由己,不为耳目;想做妖,做妖,想做人,做人。”

      赩君乐不可支:“要我许她们我没有的自在?真是好贪的人,好狂妄的人。”

      “也许是。”訾燕北道,“但能演出好戏来的,往往是这样的人。”

      他落下一子。

      棋快下完了。

      仲春是不管棋局完了还是没完的。咄嗟之际,春水脉脉,有血有肉的鸟雀啄去残雪,抽芽声从心底长出来,总是那样鲜亮的声色。昔年身陷火海,仰见一枝红花,得清凉门,一刹贪生恋世。为此一刹,残生为死,处死犹生。恨甚。幸甚。

      亦是一刹,鬼鸟惊啼。化身无故一惊,望向窗外白雪。

      人声寂寂,霜雪寂寂。

      夭红遍野,逍遥自在。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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