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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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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举办葬礼的时候,正值雨季。绵绵细雨接连不断,夜里刚停几小时,现在又下起来。
今天是葬礼的最后一天,张大勇的遗体该要下葬。除了本家的亲戚,村子里的壮劳力也都来帮忙。
农村到底有些人情味儿,谁家有事,能帮上的大家都会帮一把。
从马路拐过一座桥,沿着水泥路直走几百米,门口堆着花圈纸人的就是张家。
院子太小,请来做席的师傅把锅台搭在大门旁。巨大的蒸笼放在灶台上,炊烟缠着雨丝往上飘,朦胧一片。
灵堂设在堂屋。枣红色的棺木竖放在屋中,前挂一张草席,上插黄白两色纸花。草席前是一张供桌,上有鸡鸭鱼和苹果。张大勇的遗照摆在正中,两道粗眉高高地竖着,好似看不惯每一个前来吊唁牠的人。
李晶坐在门口,两眼发直地看着地面,偶尔眼神不小心飘到张大勇的遗照上,过电般地全身颤抖一下。
有本家的嫂子来帮忙,陪着李晶坐在堂屋门口。她手抓一把葵花子,一边嗑一边把皮吐到地上。
“要我说,你也别太伤心。”嫂子看向李晶,说:“人死了可惜,可嫂子说句不好听的,牠死了你们娘俩的日子不就好过了吗?”
李晶听清嫂子的话,浑身一抖。她慢慢地把目光转向嫂子,没说话,勉强笑了笑。
“唉,小玲那孩子也真是懂事,爹死了也不哭不闹,还知道帮你干活。”嫂子吐出一口葵花子皮,继续说:“我家东东啥时候能这么懂事就好了。”
李晶不知道嫂子说这话什么意思,没搭话。
嫂子不在意,拍拍手上的灰尘,起身去外面接水喝。嗑葵花子磕得嘴干。
十点多,该起棺下葬。前面的人抬着供桌,后面是运棺车,跟在运棺车后面的是张大勇的本家兄弟和侄子。张小玲是女生,不能跟着下地。
李晶和几个本家女眷跟在运棺车后哭,张小玲跟着母亲,素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搀着快要哭昏的母亲,自己连眼圈也没红。
下完葬,是丧席的最后一顿,村子里的人也来了。人坐满了路两旁的棚子。
等一切结束,是下午两点。张小玲想着去学校,李晶喊住了她。
“明天再去吧。”李晶疲惫地说:“明天妈和你一起去。”
张小玲没说话,看着李晶。
李晶明白她想问什么,说:“家里的地卖给你那几个叔叔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县城,我陪你上学。”
张小玲懂得母亲的言外之意——她们不会再回这里了。她没什么反应,点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写作业。
请来的做席师傅和唢呐班子走了,桌子棚子也已经都拉走。院子里堆着没用完的白布和剩下的垃圾。这会儿李晶是没力气再收拾,她回到屋里躺下。
张大勇是五天前死的。喝酒回来掉河里淹死的。晚上有人路过那座桥,雨幕中看到河面上漂着一个东西,细看去才发现是个人。
捞出来有人认出是张家村的张大勇,在家等张大勇回家的李晶这才知道人没了。
这两天忙着葬礼的事,李晶没怎么好好休息。躺到床上没几分钟,她就睡着了。
睡也睡不踏实,李晶紧锁着眉头,嘴巴快速地动着。她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屋内黑得看不清人影。李晶摸摸额头,意识到现在是晚上。
她从床上坐起来,来到张小玲的房外,敲门问:“小玲,你饿不饿?”
屋中传来小玲的回答:“我不饿。”
“你睡了吗?”
屋内有悉悉簌簌的响声,似乎是铺床的声音。
“要睡了。”
“好。”
李晶走到院子里把大门锁上,又回到屋子里坐下。
东西她前两天已经收拾完,一个行李箱和两个大包整整齐齐地放在屋子角落。
眼下她无事做,又睡不着,索性坐在床边发起呆。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白天嫂子说过的话又在她脑子里响起。
“要我说,你也别太伤心。人死了可惜,但嫂子说句不好听的,牠死了你们娘俩的日子不就好过了吗?”
李晶打了个冷战。她不得不承认,嫂子说的是实话。
没有张大勇,她和小玲会过得更好。
李晶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和村子里的大部分家庭一样,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那时候虽有计划生育,但管得已经不怎么严,农村还有个政策,头胎是女儿的可以再生一个。
她从小懂事,会帮着母亲干活。和被家里人宠着的弟弟比起来,李晶干遍了家里的大小事。
十八岁那年,李晶跟着村子里的姐姐出去打工。
坐在开往陌生城市的火车上,李晶想起那张被自己撕碎的录取通知书。
她考上的是民办大学,学费一年一万多。父亲大手一挥说家里没钱,她便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二十一岁,李晶开始被家里催婚。她不想结婚太早,母父的婚姻让她对婚姻抱有一种恐惧心理。
但家里人催得很急。每年回家过年她都能看到母父长吁短叹。平时打电话也都是在说相亲的事。母亲经常说谁谁结婚了,谁谁生孩子了。
逆来顺受的李晶最终没挡住母父的攻势,二十二岁那年和大她三岁的张大勇结了婚。她和张大勇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前她甚至对张大勇没什么了解。
张大勇,人如其名,两道粗眉,下面嵌着小眼睛,鼻子很大,两片厚嘴唇。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脏脏的土黄色。
结婚后张大勇原形毕露。牠好吃懒做,只跟着牠那几个兄弟去县城做瓦匠工。一年十二个月,牠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家里。
但牠待在家里也是打牌喝酒,地里的农活牠从来不管,都是李晶操劳。
李晶也和母父抱怨过,母亲却劝她说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能忍就忍,男人是家里的天,还是得听牠的。
人生的车轮一步步地往前。结婚之后是生女,婚后第二年李晶生下女儿小玲。这成为了她噩梦的开始。
因为生女儿落下病根,李晶不能再怀孕。张大勇的儿子梦也破碎了。和所有的农村男人一样,生个儿子传宗接代的观念牢牢地刻在牠心里。牠不止一次对李晶说过不能生儿子要你干什么。
李晶又委屈又生气,朝牠喊:“我这病根怎么落下的?!还不是怀小玲的时候地里的活没人干,我只能挺着大肚子下地。还有生小玲的时候,我疼得快昏过去了,也没见你和你妈爸问一句!”
张大勇很不耐烦地看她一眼,吼道:“你朝我嚷嚷啥?孩子我让你生的吗?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怎么到你就疼得受不了了。”
“张大勇!你不是人!”
“你个臭婆娘,你骂谁?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和张大勇一样如其名的,还有牠的拳头。
李晶被打过很多次,脸和背是被打得的最多的。
一开始张大勇打她是嫌她生不出儿子,后来张大勇打她就没有原因了。昨天输钱了,今天饭不热,都是李晶挨打的原因。
李晶也反抗过,但她没张大勇力气大,反抗后往往被打得更惨。
这样过了半年,李晶再受不了这种日子,带着小玲跑回了娘家。
张大勇在家躺了两天,看看灶台上堆积成山的碗筷,意识到李晶这次好像来真的。
牠把剔牙的牙签扔掉,洗脸换衣服,起身赶去了李晶娘家。
李晶这次回娘家,是下定了决心要和张大勇离婚的。但是母亲劝住了她。
“离婚了小玲怎么办?你忍心让小玲没有娘吗?”
“离婚了我肯定要把小玲带走的。”
“大勇会把小玲给你?到时候你们娘俩怎么活?”
“我……我打工也能养活我们娘俩。”
“那小玲以后怎么办?万一人家背后说她,你舍得让小玲被人家戳脊梁骨吗?”
李晶犹豫了。她怎样都不要紧,但她不能让小玲跟着她受苦。
张大勇拎着东西来了李晶娘家。在外人面前,牠装得像个人。对李晶照顾有加,有求必应。还当着李晶的母父发誓,说以后一定会好好对李晶,不会再动她一根头发。
看张大勇信誓旦旦的样子,李晶心存侥幸,跟着牠回家了。
和张大勇说的一样,刚回去的那几天牠确实不打李晶了,但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李晶只能忍。
小玲上初中这一年,张大勇迷上了赌博,家里的钱很快被牠挥霍一空。牠连县城的工地也不去了,天天在赌场待着,没钱了就回去问李晶要。
李晶在县城当服务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饭店包吃包住,她没什么花销,工资都存下来给女儿当学费。结果全被张大勇抢走当了赌资。
忍耐了十几年的李晶第一次怒火中烧,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爆发出来。她扯着嗓子骂张大勇:“你这个畜生!你还是人吗!那是女儿上学的钱,你也拿!”
张大勇今天小赢了一笔,心情不错,和几个朋友喝了几杯。眼下酒气上来,熏得牠整张脸都是红的。
“哎,女人就是没见识。”牠打了个酒嗝,“我这是投资,投资懂不懂?等以后我赢笔大的,女儿出国留学都行。”
“别说这些没用的!女儿马上要交学费了,你把钱交出来!”
李晶说着,上去翻张大勇的口袋。
“哎我劁,臭娘们别给脸不要脸啊!”张大勇推开李晶的手,“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等我赢笔大的!”
看着那张醉醺醺的让人作呕的脸,李晶恨不得杀了牠。
“给我!那是女儿的学费你不能用!”
张大勇一巴掌把李晶打倒在地,还踹了几脚。
李晶被打得眼前一黑,脑子一瞬间迷茫,想不起自己在哪儿。
张大勇的脚接连不断地落到李晶的背上和肚子上。
神智慢慢回笼,李晶反应过来自己在和张大勇争论什么。她紧紧地盯着张大勇的脚。在对方又踹过来时,死死地一口咬住。
张大勇被咬得大喊一声,揪着李晶的头发让她松口。
李晶忍受着头皮像要被撕下来的疼痛,死死地咬住不松口。
“爹的!松开!给我松开!”
张大勇对着李晶的头猛锤。
李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自己的鼻腔流出来。喝醉的张大勇力大无比,李晶被砸得头晕,无意识松了口。
张大勇坐在椅子上,看自己腿上的伤口。看到那咬出血痕的伤口,牠又踹了李晶一脚。
李晶眼前模糊,脑子里嗡嗡地响。
她凭着仅剩的一点意识说:“我要和你离婚……我要和你离婚……”
张大勇闻言直接嗤笑一声,说:“离啊,看看你离不离得掉。上次还没被打够?”
那一次李晶差点成功。她听村子里回来的大学生说家暴是可以离婚的,只要保存好证据。
她心中有了希望。她偷偷地在网上搜丈夫家暴怎么离婚,知道张大勇打她留下的伤痕都是证据。她偷偷地拍下自己身上的伤口。
但是“差点”。因为离婚冷静期,离婚变得极其艰难。即使李晶拿出了医院开的伤势鉴定报告,张大勇不同意也离不掉。
她想过走法律手续,但想到小玲,又放弃了。
那次,张大勇把她的半边脸打青了。
张大勇站起身,扇了李晶重重一巴掌,说:“你想离婚?老子告诉你,想得美!只要老子活一天,你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你要敢再提离婚的事,我就一刀捅死你!还有你那个赔钱女儿,你死了我就把她卖了!”
“你敢你敢!”李晶抱住张大勇的脚,咬着牙喊。
“你试试,看看我敢不敢。嘿嘿。”张大勇一脚踹开李晶,进屋睡觉。
李晶死死地盯着张大勇的身影,双眼里倾泄出的仇恨像岩浆,恨不得把张大勇连骨带皮全烧干净。
身上的疼痛让她无法冷静思考,但一个想法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
李晶要杀了张大勇。
她的人生已经深陷泥沼,她不能让女儿和自己一样。
既然没办法逃离,那就奋起反抗。
李晶上过高中,知道基本的法律知识。杀人偿命,但为了女儿她不后悔。
她一直在思考怎么杀死张大勇。有几次夜里睡觉,她已经拿起了菜刀,最后还是放下了。
思想上已经做好准备,但杀一个人谈何容易。她需要更强大的心理建设。
就在李晶犹豫的时刻,老天送给她一个机会。
进入雨季后,几乎每隔几天都会下雨。
那天雨下得很大。张大勇出去喝酒,没带伞。给李晶打电话,让她去接自己。
李晶不想去,但女儿今晚在家,她不想张大勇回来闹事,打扰女儿。想了想,她还是穿上雨衣,出去了。
她沿着村里的路往前走,在坐车的地方等到了醉醺醺的张大勇。
两个人往回走。张大勇一路上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心情看上去很好。
李晶落后牠几步,看着牠的背影发呆,心里想着自己的计划。
走到那座桥上,张大勇停下脚步。牠拉开裤子拉链,要撒尿。
李晶盯着前方的那个身影,激动的情绪使她胸口微微发热。她忽然意识到,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吗?
现在是晚上,加上下大雨,大家都待在家里,没有人出来。这意味不会有目击者,没人知道她今晚和张大勇在一起。
她知道张大勇不会游泳。她只要走到张大勇身后,轻轻一推——这个人渣将在世界上永远消失。
大雨会冲刷掉一切痕迹。
去吧,去吧,去吧……
李晶听到有个声音在呼唤自己。她恍惚地走到张大勇身后。
张大勇已经撒完尿,正在拉裤子拉链,嘴里哼着小曲儿。
“扑通——”
李晶站在桥上,冷眼看着河里的张大勇挣扎。她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救……救……咕噜噜……”张大勇沉了下去。
李晶捡起掉在一旁的伞,转身往家里走去。
张小玲其实很讨厌自己的家。甚至对母亲李晶,她的感觉也是微妙而复杂,不是一句简单的“爱妈妈”可以概括。
从她有记忆起,父亲——或者说那个男人,张小玲不想称牠为“父亲”,就经常打母亲。大到她上学,小到鸡毛蒜皮,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成为那个男人情绪爆发的导火索。
一言不合,心情不顺,打牌输钱,都是那个男人动手的理由。
不仅是母亲李晶,张小玲自己也会遭到那个男人的殴打。她上小学时,同学间正流行买亮晶晶的唇彩。她眼馋,问奶奶要了钱,偷偷也买了一支。
那个男人知道后,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直接对脸打几巴掌,还逼问她要钱干什么。
她吓坏了,不明白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她一边哭一边从书包里掏出唇彩,颤巍巍地递过去。
那个男人把唇彩摔在墙上,塑料的外壳裂成两半,亮晶晶的液体顺着墙缝流下。牠让张小玲在堂屋跪着,没反省错误前不许睡觉。
张小玲跪在地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她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她只是想得到一支大家都有的唇彩。
她从没向奶奶要过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三块钱,她在堂屋跪了一夜。
上初中后,孩子们敏感又拧巴的青春期来临。那时候,正是攀比欲和虚荣心最强的时候。
张小玲每个星期的生活费都是固定的,里面甚至包括了她买学习资料和学习用品的钱。除去这些,她没有多余的钱用来买零食和那些时行的小玩意儿。
因此,张小玲在班里没有好朋友。她有时候看到别人凑作一堆,总担心是不是在讨论自己。
对那个男人是纯粹的厌恶,对母亲李晶,张小玲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
毫无疑问,她爱这个是她母亲的女人,也同情她的遭遇。但她听着李晶日复一日的抱怨和“为了你”,内心又抑制不住地生出一些不耐烦。
女人再抱怨的时候,她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双手抱臂冷冷地问,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让我生在这种家庭?
她看到过李晶被打的惨状。或者说,那个男人从来没有避着她。她曾经尝试帮李晶,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一起被打。
李晶从那以后不许她来帮自己,叮嘱她如果再看到自己挨打,就躲进房间把门锁好。
张小玲心情复杂地点头,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
母亲去送伞的那天,其实她看到母亲出去了。母亲回来的时候她也看到了。
失魂落魄、神不守舍的母亲。
孩子独有的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第二天有人告诉她们那个男人死了,在河里淹死的。
张小玲不引人注目地悄悄地向旁边的母亲投去一瞥,捕捉到对方松口气的表情。
她的直觉没错。
等尸体火化回来,张小玲也松了口气。
那种地狱般的生活,终于结束了。
张大勇的死因没人有疑问。所有人都知道牠喜欢打牌喝酒,还喜欢打老婆。她们经常能听到张大勇家传来的惨叫。
但没人想着去劝劝。夫妻打架嘛,正常。谁家不打架呢?人家的家务事,不好掺和。
喝醉后失足落入河中溺水而亡,对张大勇这个酒鬼来说太正常了。没人怀疑那个总是逆来顺受的张家媳妇。
第二天一早,母女两人带上全部行李,来到车站等车。
七点,第一班车到达车站。车上人不多,母女两个找到位子坐下。
朝阳升起,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车厢。
李晶仰着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