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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禅机   卢宅。 ...

  •   卢宅。
      夜空里头的星星亮了起来,挣破了黑云束缚,倔强的闪着光。
      许京洲立在廊下,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地上铺就的青砖,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诗自一刻钟前赶到卢宅,神色惊惶,担忧的问着卢枝沅的安危,原来她在尚书府也已听闻到卢枝沅出城的消息。
      林诗自房中出来,在离许京洲六步远的地方止步,福身行礼,“妾身见过少卿大人。”
      许京洲穿着一身浅灰衣袍,夜里头看着像染了一层暗尘,他人仍是淡然的。
      注意到有人走近,许京洲转身,便看到林诗福身行礼的样子,不知为何,许京洲忽然由此想到了那日夜里见到的卢枝沅,举止有度,礼仪先行,好像这么说有些不对,卢枝沅彼时未像林诗这般娴雅自然。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许京洲谦让道,“林夫人多礼了。”
      林诗直起身子,她微思索后开口,“妾身斗胆,想问一下,阿沅为何出城?”
      月光笼罩,卢宅院中景致一向不错,院中栽种了许多名贵兰草兼红梅,盛夏时分红梅自然不开,只余光秃秃的枝丫,兰草都开了,夜风吹来,卷起一片兰草香。
      许京洲忽然问,“不知今日酉时三刻,林夫人在何处?”
      林诗处变不惊,面容安然,她早已备好了措词,“彼时妾身在尚书府佛堂诵经祈福,此后直到戌时初才出来,少卿问妾身这个,可是有疑?”
      许京洲有礼回答,“大理寺办案,总会有些规矩在,其中或有烦琐,林夫人莫见怪。”
      林诗摇摇头,“妾身怎敢。”
      许京洲继续说,“所以还是请林夫人将今日所经历之事,所去过之地,所见过之地,一一道来。”
      他言辞淡淡,却有不可拒绝之意。
      林诗一滞,眸中光波凝结,她垂下眼,恭敬道,“少卿既如此说,妾身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京洲退下一小步,也朝林诗作揖,“在下谢过林夫人。”
      林诗沉思片刻,“今日早晨妾身尚待在尚书府,有尚书府的一众丫鬟小厮为证,用过午饭之后,妾身便去了卢宅看往阿沅,彼时阿沅刚从祠堂跪省出来,妾身给阿沅看了膝上的伤,聊了小半日光景方离开,又回了尚书府,进佛堂为阿沅祈佛,至二刻前出来,听闻了消息,便惶惶赶来了。”
      许京洲默然听着,张口问,“那可有人证,林夫人在佛堂这几个时辰确是在祈福。”
      林诗答,“妾身身侧的丫鬟小厮,皆可为证。”
      “除了这些。”林诗答得从善如流,“妾身婆母,尚书夫人。婆母日夜因心疾所恼,妾身便每日于佛堂跪拜礼佛,为婆母祈福,先前上善寺的缘机住持曾指教,唯有妾身每日跪于佛堂祈福,方可以解婆母忧心之症。”
      许京洲听罢,视线稍往别处扫了扫,然后称赞了一句,“林夫人此番孝心,在下佩服。”
      林诗低头微微笑了一下,“少卿大人谬赞。”
      许京洲忽然问了一句不大着调的话,“在下在禅州时,也曾听闻过南都上善寺缘机住持的名号,传闻缘机住持佛法非凡,已参透了大乘佛法心经,修得大自在神通,在下亦是慕名已久,今日偶得知林夫人与缘机住持有过故交,不知可否引见一二。”
      许京洲这话问得突然,纵然出乎意料之外,林诗还是端得一副纯良模样。
      “自然,少卿大人若真欲与住持相见,待明日妾身派人前去上善寺同住持递信,寻个合适时机让少卿相见。”
      林诗说着,抬头望一眼天边的月,冷白的月光照了满面,愈发显得肌肤莹白如玉。
      “这天色着实不早,因着尚书府的规矩,妾身需得每日侍奉婆母安歇,请恕妾身先行回府了。”
      许京洲回道,“林夫人慢走。”
      林诗款款而去,许京洲仍站在原地,脑中思索着方才林诗说的那些话,她答得太好,反倒让人起疑,她应承得也太快,若是欲讨好他去用心办好卢枝沅的案子,为什么在问她事情之时要犹疑一下。
      卢枝沅是如何出得府门,既失了忆,又是如何得来的卢宅府帖,难道是卢枝沅在说慌,她果真是呢那等不知廉耻之人,携着外男私奔,那她为什么回来,为了得那一张府帖和金银细软吗?
      想来,此等设想是最有可能,却又好像太过顺理成章,不用过多推测就将人给引到这一点上了。
      月影此时微暗,许京洲侧身看向另一边的廊柱,一向温和的目光冷凝片刻,不多时又恢复了往日谦和温润,许京洲提步走开了。
      /
      城外树影森寒,寒鸟鸣叫数声后飞扑着翅膀离去,马车缓缓停在一处荒林的空地上,车轮碾过一层落叶,落下一道车辙。
      宋祈寒下了马车,站定,朝马车内喊了一句,“下来。”
      这地方倒真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处所。
      卢枝沅摸索着拉开车帘,扶着车辕下了马车,荒林里多枯枝烂叶,泥地上虚盖了一层蓬松的落叶,甫一踩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知道自己将死,害怕的缘故,还是她不能视物,卢枝沅站立有些不稳,幸而及时抓住了马车,卢枝沅才未倒在泥地里。
      宋祈寒冷眼旁观,伸出右手欲拔剑。
      冷剑出鞘的声音乍然刺激到了卢枝沅,她忙转头朝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努力喊道,“别杀我!”
      宋祈寒拔剑的手一顿,卢枝沅紧接着说:“阁下当真以为仅仅如此便可以让我身败名裂了吗?家母家父俱是南朝内富名义之大士,家母虽早亡,家父因着我的缘故一直未曾续娶,如果我猝然失踪,家父虽气急,单不过半年光景亦能气消,我的名誉,坏也不过坏这一时,长此以往,该有的贤德之名我还是会有,而阁下背后的那一位,又能得到什么呢?”
      “我有一计,定能永绝阁下之后患,保我声名尽毁,再无翻身之余地。”
      “轼父。”卢枝沅说得坚定,声音清晰有力,于这暗夜中显得异常可怖。
      “南都城外往东四十里,普陀山上有一上善寺,香火鼎盛,香客繁多,其中亦不乏南朝权贵,二品大员,王公贵戚,我写一封手信,烦阁下交给我父亲,将他约至上善寺正佛堂,界时当着正佛堂诸多香客的面,我便会将匕首刺进我父亲胸膛里。”
      “这样一来,我就如落崖之鸟兽,听凭阁下杀或剐。”
      一语毕,宋祈寒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考究的望着卢枝沅。
      带着好奇,惊喜,振奋,迷惘,困惑,卢枝沅根本就不是观音,观音如何竟会想出弑父这种不忠不孝的求生之策?卢枝沅未能渡他,观音也未能渡他。
      宋祈寒不大在意的开口,“你想的无非就是在上善寺趁着人多眼杂逃走,又怎会真的来弑父这一说?骗小儿的谎话,也得圆的像一些。”
      卢枝沅渐渐捏紧了抓着的马车壁,这辆马车好像成了她唯一的依托。
      她只沉默片刻,又迅速开口,言语似挑衅,“阁下是不敢么?”
      “阁下既可以一人之力屠樊王满门,我一个瞎子,如何逃得了。”
      此话勾得宋祈寒几分奇异的心思,他知道卢枝沅这话是在激将他,但他莫名想看看,看看观音有如何大法力无边。
      于是他答,“好。”
      /
      卢枝沅被宋祈寒带至了一处农舍小院里,农舍是由木头搭建而成,这院子的主人是一对年纪约莫三十的夫妇,丈夫是这荒林中一憔夫,终日以砍柴度日谋生计,妻子已经生养了两个孩子,孩子都已经学会走路和说话。
      见卢枝沅夜半投宿,也只犹豫一下,便让二人进来住了。
      樵妇也是热情,热切的给铺好了床铺,还询问是否用过饭。
      宋祈寒对此一向不大在意,摇头说不必,卢枝沅自傍晚出来,也一直未用饭,于是开口,语气稍有几分歉疚,“我,我还未用饭,能否麻烦夫人略备一点吃食。”
      寓居荒林的憔妇几时听过有人唤她作夫人,还是被一个大家闺秀称呼,樵妇几分不好意思,“这位姑娘哪里的话,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夫人,我这里尚有些晚上吃剩下来的稀粥,姑娘将就着吃点。”
      有吃的卢枝沅自然高兴,又同樵妇道了几句谢,宋祈寒料想这已算是卢枝沅的断头饭,也就没有阻拦。
      樵妇端来稀粥,坐到卢枝沅身侧,她怀中还抱着个孩子,慢慢摇着,卢枝沅听到几声歌唱,似是樵妇在吟哦哄孩子入睡。
      卢枝沅喝着稀粥,面容不自觉微冷下来,此时她感觉心中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失落。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藤蔓一般疯长,萦绕整个心头。
      樵妇哄了孩子睡下放在木床上,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同卢枝沅聊了起来,“姑娘姓什么呀?我看姑娘这气度,想必也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吧。姑娘这眼睛,可是害了病?”
      卢枝沅垂了垂眼,回答道,“姓卢,幼时家门尚且兴盛,如今已经破落了,眼盲是天生的。”
      樵妇几分尴尬,自觉说错了话,向卢枝沅道歉,“害,是我没见识,惹得姑娘伤心事。”
      卢枝沅摇摇头,“还是感谢夫人收留之恩,只是夫人一直住在这荒林里么?为何不去南都城里去住?”
      樵妇叹口气,“说来也是没法子的事,这南都城自然好,人人都想去,但又哪里是我们这种贱民住得起的,这房屋地租,样样都要银量,时不时还会平白收些不知道名头的租子,我家孩儿他爹也没个认识的人脉在城内,单他一个,如何担得起这日日高月月高的租子。”
      “这林子虽说荒了些,但到底自在,砍了柴火去卖,也可换回一日的米盐。”
      卢枝沅听了,低声附和一句,“如此一说,住在这里的确不错。”
      宋祈寒这时扔过一颗银倮子给樵妇,“可有纸笔?”
      樵妇几时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已是喜得不行,忙翻出买给孩子练字的纸笔来,铺排在饭桌上,宋祈寒拿起笔放在卢枝沅手中,“写。”
      卢枝沅握住笔,摸了摸纸张砚台的具体位置,左手顺着纸张比了一条横线,开始蘸墨写字。
      卢枝沅的字颇具大家风范,大部分大家闺秀练的都是温婉内秀的簪花小楷,反而卢枝沅的字有些像行书,表体宫正,内里锋芒。
      写毕,卢枝沅搁笔,待墨迹干了,卢枝沅将纸张递给宋祈寒,宋祈寒接过扫了一眼,折了放进袖中,走到院中,召来一只白鸽,将手信绑在白鸽腿上,一扬手,白鸽又飞走了。
      便是在宋祈寒离开屋内的一小刻,卢枝沅迅速提笔,在纸上写下上善寺相救五个字,不等墨迹干或不干,卢枝沅迅速折起,转向一侧的樵妇,低声道,“万望夫人将此信交与南都城内京兆府,事关我的性命,愿夫人莫要对那男子露出半点异样。”
      卢枝沅将纸塞进樵妇手里,樵妇几分震愕,这厢宋祈寒已经进了屋内,淡淡扫了一眼卢枝沅和樵妇,樵妇脸上神色惶惶,根本就藏不住事,宋祈寒走到樵妇身前,向她伸出一只手,冷冷道,“拿来。”
      樵妇当下大骇,哆嗦着将纸条放到了宋祈寒手里,宋祈寒看也不看,捏在手中,竟化为了一团粉末,纷纷扬扬落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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