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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望月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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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繁花似锦的东宝城车马簇簇,间或有小童兴奋奔跑,拾取散落在地的红喜字收在囊中,小贩沿街叫卖格外卖力,摊铺整齐划一的红布红笼,喜气洋洋的挂着喜幡,最显眼的位置一律放着销量最好的灵贝花边碗、纪念茶巾、喜帕头饰。
盏清玉一路问过来,知道望月堂的人倒是不多,加上曲径通幽,藏在东宝城深处,东拐西绕的费了老大的劲才找到地方。只见青石板路的尽头两扇朱红色大门上方,淡金色牌匾写着龙飞凤舞三个墨字——望月堂。
书法倒是不错,就是这块牌匾旧了点老了点。
大门大大方方的开着,没有看守也没有护院,也瞧不见半个人影,好像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逛逛。
太阳明晃晃的在头上挂着,却照不进这院落里,也许是朝向的关系,这弄堂里总透着股阴风,阴恻恻的吹得人后脑凉飕飕的。
盏清玉站在大门槛外,往里张望了好一会儿,才拿半只脚掌试探着踏了进去,一边道
“请问,有人吗?”
他是去州县赴考的秀才,原本就无父无母六亲不靠,连盘缠都没有,东挪西凑的得了几两散碎银子,好不容易到了州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便在一和尚庙里借宿兼打杂,苦捱度日,好不容易熬到放榜却名落孙山。
盏清玉摸着比脸还干净的两个衣兜,寒冬腊月心比天寒,顿时心灰意冷。
从小到大除了读书是干啥啥不行,眼下连书也读不好了,可见是再无出头之日,想想反正也没什么牵挂,就起了寻短见的心。
和尚庙后的孤山上有一棵歪脖子树,坐北朝南依山傍水,在这树上吊死也是一桩美事,盏青玉便提着裤带晃晃悠悠上了山。
老远就瞧见有个人正把自己往树上挂.
盏清玉一惊,心想如今真是干啥都竞争激烈,连上吊都要排队了。
既然是同行,便过去拉着那人聊了几句,得知人家是山脚下毕家村村民,名叫毕洛,这段时间村子里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闹起妖怪来,毕洛的妻儿一夜之间都被妖怪捉去,如今生死不明,他自己的腿也被打坏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毕洛想来想去想不开便来上吊了。
盏清玉听着听着,顿时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盘起双腿来帮那人出谋划策——如今道门兴旺,何不找个除魔驱鬼的仙人为百姓斩妖除魔呢?
毕洛无奈道,仙人法力虽高,但收费极贵,非达官贵人是想都不要想的。
盏清玉便想起庙里的和尚说过,附近的东宝城里有个望月堂,堂主叫做南遥,虽然不如其他道门有名,但他的受众是普通老百姓,收费极低,遇到确实为难的有时候还不收费。
那人听了这番话,如漆黑的炉灶里蹦出一丝火花来,顿时有了希望,但脚受了伤行动不便,那人便试探着问盏清玉能不能帮忙跑一趟去请堂主南遥。
盏清玉原本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用之人一死百了,此时得了救人的任务激起了书生意气,又不想死了,当即拍胸脯答应,半点没有耽误立即出发,日夜兼程,第二天上午就赶到了望月堂。
现在他已经踏进了大门,三进三出的院落,地方十分宽敞,往里走,两侧墙体斑驳爬满了爬山虎,虽然看的出来是有人打理过的,但还是透着荒凉落寞。小块的红方砖铺地,种了好些绿植,都是些好养活长得又高大的树,由于无人修剪,树枝张牙舞爪的直插入天幕中,树影婆娑照在红方砖上,正中一条清灰的砖石路接入枯萎的杂草丛中,而侧廊上放着些石桌石椅,造型颇为别致,一侧是菱花纹梨木窗。虽然荒凉,倒也荒凉的颇有意境。
但这硕大的宅院,竟然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盏清玉正有些进退维谷,一个响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找谁啊?”
盏清玉连忙转身,眼前是一个穿着蓝衫的壮实汉子,瞧着生龙活虎的模样,头缠白巾,满脸是青青的胡茬子,一双眼睛倒是又大又黑。
盏清玉来不及去想刚才进来怎么没瞧见这个大块头,先施礼道“毕家村闹妖怪,想求见贵堂堂主南遥老前辈寻个除妖的法子。”
大块头古铜色的面庞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他在里头,走,我带你去!”
盏清玉长松了口气,原来这仙门挺随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不可攀,便拔开双腿跟着大块头一路往内院走去。这地方从外面看是不起眼的一片宅院,没想到是庭院深深还不知道深几许,内院与一栋小楼相连,越走越是热闹,到了人声鼎沸的地步,有在小楼下对着木人桩练功的,有在井边打水洗头的,有廊下读书的,还有两老头对坐着下棋的,还有几个孩童正满院子的跑着拿着自制的小风车嬉闹着。
人多了,盏清玉心中更加放松,搓了搓手,发觉此时冷了许多,简直到了哈气成冰的地步。他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搜寻。
那练功的出手利落老道,让人眼花缭乱,功力深厚,这人会不会是南遥呢?
又或者是下棋的那位,鹤发童颜,一看就是仙风道骨,这人会不会是南遥呢?
廊下读书那位长身玉立,白面微须,也是一副深藏不漏的样子,会不会是南遥呢?
大块头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这些都是我们望月堂的道友,堂主还在里面。”
也就在此时,小楼门开了,一美少年信步走了出来,面容俊俏风流不可言说之态,只是一双风流妙目似醒非醒,身着白衫许久没有换洗,已经有点儿发黄,领子下摆有些发皱,不过这都不妨碍他的俊俏容貌。
盏清玉只看了他一眼就有些发呆,心道这什么神仙容颜也太俊了些,自己是个男人都这般失态,要是女孩子见了还得了,正胡思乱想之际就听大块头道“堂主,这位小兄弟找您呢。”
这就是南遥堂主?
盏清玉吓了一跳,再看这少年也不过就二十左右的年纪,怎么会是斩妖除魔的南老前辈呢?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喊南老前辈?这明明不老。总不能喊南兄?南大人?南道长?本来就是笨口拙舌,此时更是张口结舌一副呆呆的模样。
幸好少年十分随和,一点“南老前辈”的架子都没有,含笑道“小兄弟,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你在这稍候片刻。”又对刚才的大块头轻语“莫钟,好好招待这位小兄弟。”
盏清玉只能胡乱的点头,见南遥衣衣阙飘飘的出了门,这才低声问大块头“堂主急着出门,是去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吗?”
“没有没有”大块头莫钟乐呵呵的“我们堂主刚吃过早茶,现在是他饭后散步的时间。”
“。。。。。。”盏清玉看了看快升到当头的太阳,有些无语。
莫钟不以为意,依旧兴致勃勃的向盏清玉介绍着“别看我们堂主年轻好看,其实可厉害了,可瞧不出来吧?”说着是一副又骄傲又得意的表情,显然对自家堂主喜爱至极。
盏清玉连忙赔笑道“瞧不出瞧不——”
他突然住口,此时已快到中午,太阳升的老高,从头顶斜上方照下来,照着莫钟青青的胡茬,健硕的身材,一双厚重的马靴,可是他的脚下空荡荡的——他没有影子。
盏清玉和莫钟是挨着站的,此时盏清玉的影子就老老实实的俯在脚下,而莫钟脚下却是一片青色石板,他的影子呢?
莫钟见盏清玉面色有异视线又一个劲往下瞅,便也低头看了一看,他这一低头,包在头上的白巾便往旁边歪了一歪,露出一片头顶来。
盏清玉目光从莫钟的身子滑到莫钟的脖子再到他的脸,他的头。。。
顿时他瞳仁骤然收缩!后背发凉!
脖子硬了,脚却软了,全身汗毛根根竖起,这一瞬间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白布露出的那片头顶,不,那根本不是头顶,而是一个黑乎乎的洞!
莫钟竟然没有天灵盖!原本应该是天灵盖的位置,只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洞,与旁边脑壳相接之处是一圈淡粉色的看不出是脑浆亦或是残血。
盏清玉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喉咙里丝丝的冒着凉气,全身上下只剩了眼珠子还能动弹,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呆滞的挪开目光,求助的望向内院那些忙碌的人们,正好这时微风翻起下棋的那老人一片袍角,空空荡荡,这袍角下竟然,没有脚!
盏清玉腿一软终于跪了下来,视线下移,正好看到刚才洗头的美妇,已经将井水打了上来准备洗头——一只手将头卸在手里,另一只手将打上来的井水正往头上浇着。
盏清玉翻了翻白眼,直挺挺往后倒去,倒下的瞬间眼珠子已经不会转动跟着90度往上仰,视线上移,正好瞧见廊下读书那位正飞快的飘了过来,真的是飘,腰部以下都是空的,只留了一片蓝袍迎风招展。
盏清玉就这么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那群孩童也跑了过来围观,兴许是跑的太快的缘故,跑在最前面的孩子竟然把大腿甩掉落在地上,弹了两弹正好掉落在盏清玉脑袋旁边,那孩子满不在乎的捡起来往腔子上用力一插.
盏清玉直愣愣的看着那孩子的腿,嘴里喷出好些个白沫,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