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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五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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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十三快乐地嚷着,为这难得的胜利晃了晃脑袋。
旁观的成华上下扫了扫零七,相当笃定地说:“你心乱了。”
“欸!什么意思?”十三简直要蹦起来,残破的身子从挡不住他过于旺盛的精力,:“我告诉你我可是赢的堂堂正正,休要小觑我的棋艺……”
无视十三吵吵嚷嚷的抗议,零七,这个半面存着让火焰烧燎出来的伤疤的女人,动了动可怖的脸皮,深深地叹了口气。
于是十三也静下来,听着这位世间罕有的轻功高手清了清她那破锣嗓子,用同样世间罕有的难听嗓音艰难地将烦恼从嗓子眼里挤出去。
“我又梦见她了。”
气氛凝滞下来,仿若空气也叫这幅嗓子扰地没了生气,声音却一点点大起来,像暴雨前逐渐积蓄的云层,叫人心里也压抑似地不快。
“她问我:‘你杀了他吗,你杀了他吗,’”零七的声调高起来,仿佛真有这么一位女士在她耳旁絮絮私语,“‘你为什么还没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僵直的目光扫过来,定在成华身上,脸上的斑痕红起来,像火在她的脸上升腾,映地她愈发像地府油锅里爬上来的恶鬼,也烧得旁人动弹不得。
“是啊,为什么呢,”像要证明她还有一副人间的皮囊,零七笑起来,脸上的烧痕虬结着向上扯去,露出点人的生气,“我想了一夜,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还能好端端地活着呢。”
她站起来,上身倾侧着,分明是拂柳般的柔韧,却仿佛山岳将欲崩颓。她凑近成华,情人似地呢喃:“你说,为什么呢?”
十三垂着眼,大气也不敢喘,成华比他要镇静得多,她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尊重,然而既然火烧到了身上,就不能再用沉默了事,她将手掌搭在零七肩上,状似疯癫的女人顺从地被她按回了椅子。
“时机未到。”
虚无缥缈的敷衍显然搪塞不了一位死了又活的厉鬼,于是成华俯下身去,这回轮到她凑在零七耳边,飘散出的话语让十三也瞪大了眼睛,零七笑着攀住了成华的肩:“你最好没有骗我。”
她借着成华的力道站起来,手指擦过木制的相,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刚才明明是拉人下地府的水草,这时候却又像刀了,仿若神魂精魄都丢在了火里,留下的就只剩这六亲不认的宝具。
相“啪”地炸开,屋里的两人却眼也不眨,十三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象棋缺了子,成华伸手抹了抹木屑,若有所思地想着,又有精进。好像没人在乎零七闹脾气样的警告。
真的没人吗。
李长安苦恼地皱着眉,手里的白棋犹疑着落下来,她对面坐着零三,棋子交替落下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零三先停了手,她托着下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李长安笑了笑:“险胜而已,何须称道。”接着却又叹了口气,“零七的病……”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做足了好人样子。零三便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她前些日子分明已经转好,这几天精神又坏起来……”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下去,“许是受了什么刺激。”
长安若有所思:“靖国的使臣已入了国都,最近人心确有些不定,零七的病,你多费心。”零三应承下来,李长安不多作停留,从袖子里抽了封信出来,眉眼弯弯,笑得很和煦:“先预祝你心想事成了,过了这个年节任命兴许就能下来。”零三把那封信接在手里,看着有些楞,长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权作鼓励,转身跟成华离开,留零三抖着手撕开信封。
被萝卜吊了半辈子,谁想如今真能吃到嘴里,本已经不抱期望,可如今峰回路转,零三闭了闭眼,有水滴砸在玉石棋子上,碎成一圈零碎,她想,既如此,那不论如何,人心当定。
她将信纸塞回信封,贴身放着,又匆匆移到书桌前,提笔写了几封信,犹觉不够,零三咬着笔尾想,得将零一叫过来叙一叙,还得去一趟祖宅,将这消息也告与祖宗听听,平常的贡品不行,怎么也得是玉香斋的点心,香也得换,龙山寺的贡香听人说格外灵验。
一气儿直想到这,大敞的窗户里送过阵凉风,才叫她发热的脑子稍稍冷下来,她将眼珠向那转了转,过过水的眼睛亮得吓人,语气里有着见怪不怪的抱怨:“门又没锁着,你非得奔窗子来。”
不请自来的客人把窗户关上,格外自然地倚在桌边,她托着腮,拨弄了一下棋盘上的黑子:“很高兴看到你迷途知返,性命无忧。”零三笑了笑,眼角眉梢都透出股惬意,她并不在乎友人若有似无的阴阳怪气,倒不如说,她现在什么也不在乎了,一直到现在,她仍脚底发飘,脑袋发晕,连家族夙愿在她身上达成的成就感也体悟地不真切。
不真实感让她在高兴之余莫名地惶恐起来,她突然伸手捏了一把零五的脸,零五一声不吭地把她拉进怀里,将她的脸压在自己肩膀上,等到她在自己怀里放松后,措不及防地拧上零三的大臂,零三猛地一惊,朦胧感像纱一样被疼痛划开,一切感官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听见零五在自己耳边笑:“清醒了?”零三于是也笑起来,边笑边将眼泪抹在零五肩头,她讲:“爹娘要是知道我进了太医院,肯定高兴地嘴都合不拢。”零五偏要泼冷水:“可惜他们不知道。”“没关系,”零三勾着零五脖子的手向上去,揉了揉她的脑袋,“你知道就好。”
零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顺着零三的头发捋了两下:“好啦,睡吧,剩下的东西我帮你收拾。”感觉到耳侧的呼吸几乎是立刻平稳下来,零五小心地把她平放到床上,撤去床上的小桌,几下把零三塞到被里,踱步到书桌前,挑挑拣拣地分了分桌上的信纸,然后一脱外衣,自己也扯了条被盖上,在身侧浅淡的呼吸声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像是不愿打扰人的安眠,风也歇下来,不再扰得树叶沙沙作响,也不在卯着劲鼓动窗棱。月亮明明地照耀着一切,像是阴谋诡计也在这皎皎月光下自残形愧,于是难得的,整个都城都静下来,人人都在这黑沉的夜里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