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岚传》劈门见月

7、归途 那五雷尊者

　　归途

　　目送段斐容及何尝走下车去，风濛河在车内闷坐良久，忽地狠狠一拳捶到车壁。
　　随即车外便传来一个极轻的男声：“国主。”
　　“传国师入宫。”风濛河闷声道：“回去我要见他。”

　　而段斐容和何尝下车后，转出一条街去，却见一个明艳女子在角落里等着二人。
　　“怎么，骗过风濛河了？”那女子斜觑段斐容，一双眼睛似笑非笑。
　　“曾师妹的手段，自然是天衣无缝。”段斐容摸摸手臂，笑道：“只是黏着这层胶皮还要自闭经络，憋气得很。”

　　行了一路，风濛河在车中不停计算，却只觉甚是混乱——风邻雪失踪这半年以来，他已派过十余批探子和杀手四处寻觅其踪迹。找了两个多月，才得知风邻雪已被燕洛门“吴钩折戟”季墨带走。他得知这个消息后，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毕竟有了确信，忧的却是那季墨近年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江湖早已有传闻他是继其师燕陵山之后的天下第一，武功已超过全盛时期的槛声、凌驾昆仑、蜀山两大剑宗；要在这样一个人的手中夺回风邻雪，可想而知并不容易。
　　之后他所派云支最精英的杀手前去刺杀季墨，谁知却在找到季墨当晚离奇身亡，死在季墨所在客栈的几人都是全身只有手心之中有一个殷红的血口，身上却是血管节节断裂而亡，甚是可怖——而前几日的中原武林大会，季墨竟然成了武林盟主，且一上台便从魔教手中救出了上万的武林高手，声势大隆，已是凌然于前盟主槛声之上。
　　他一听此消息，几乎便已绝望，心知抢到活得风邻雪再无可能，便派了他从在武王藩邸之时便养着的暗部十八侍去探，结果派去的几人回来都只一句话：“风邻雪不在季墨身边。”他正诧异间，却忽闻大都内的密探回报有一奇人在京城与人赌酒，千杯不醉，而据他极其信赖的国师分析，此人竟然可能是世间第一神偷“偷天圣手”何无影。
　　他一听之下大喜过望：段斐容那句“世上没有什么是何无影偷不到的，包括人”，正是国师也曾对他说过的。只怕现今还想“偷回”那风邻雪，只能借助此人之力——谁知他二人竟是有备而来，早已得手，却是将“以风邻雪为质”要挟自己与大商停战——人质的存在便是以不归还作为要挟，而此刻双方虽未点破，其势却已极为清楚：若是自己违背了停战之言，那么大商将以倾国之力推自己这侄儿为云支之王——虽然以云支国力尚并不惧，但自己身居这国主之位毕竟是名不正而言不顺：终是怕悠悠之口。且朝中尚有忠于风欲言之臣，届时必然极为棘手。
　　他想了一路，却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觉车子一顿，门口那男声传来：“国主，到了。”
　　他哼了一声，掀开车帐跳下了车。
　　云支国乃是北国，本是蛮夷之地，立国之后虽着力铺张，宫殿却与大商那千百年古都所成不可比拟，国主的云麓宫也只是金顶绿墙，屋脊上雕着黑头雕，宫外绕了一大圈宫墙，宫门伫立着一百二十名武士，而那些武士之前则立着一个笑眯眯的青年和尚，却是落果。
　　“国师。”风濛河一见落果便忍不住笑，上去握了他手，神态极是亲昵：“你来了。”
　　“是。”落果微微躬了躬身，笑道：“国主见传，落果不敢耽误，那是飞跑而来。”
　　风濛河一怔，忍不住一笑：“国师取笑了。”随即便不再理会随着他车子来的武士，只拉着落果进了宫内。
　　一进门风濛河便滔滔不绝讲起今日的见闻，落果只是笑着听，听了半日，风濛河终于把事情讲完，随即恨恨说了一声：“给他们捷足先登，可恶。”便望向落果，端起茶来润嗓。
　　落果想了半日，忽然道：“他们会这样做，这也自然。”
　　风濛河“哦？”了一声，却并不说话，只望着落果。
　　“国主，这并不仅仅因为他二人是大商之人。”落果笑望风濛河：“他们也怕。”
　　“怕？”风濛河一怔：“怕什么？”
　　“怕您。”落果笑道：“风邻雪送到您跟前，您会让他二人活着么？”
　　风濛河沉默良久，答道：“不会。”
　　“那便是了。”落果一笑：“何无影是天下第一小偷而不是天下第一高手，段斐容是个督军本身却并不会武，您若要杀这二人，那和杀季墨不一样，是易如反掌。”他一顿，说道：“段斐容能在大商以二十四岁擢为川北三省督军，乃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会看不出这一步。”
　　风濛河默默摇了摇头，半晌，又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落果又道：“那么他们这么做，究竟是想做什么呢？”他望着风濛河，却是自己接下去道：“我想，他们是想做一笔大买卖，却又不想付大价钱。”
　　“……什么买卖？”风濛河问道。
　　“……段斐容的姐姐，曾经是大商皇宫里的皇贵妃。”落果一笑：“他姐姐死得早，宫闱之事我也只是耳闻，却听说此事跟段斐容自己和昌阳皇帝有极大的关系。段斐容在世上最爱的人便是这个一手带大他的姐姐——段贵妃遗下个孩子现已十三岁，乃是当今皇上的三子，封赐云王。”
　　“……你的意思是……”风濛河忽然一惊。
　　“没错——”落果的笑意忽然有些阴寒：“依我看，段斐容想做吕不韦，您只是他手里的一个棋子。”
　　风濛河惊怔之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那……那国师意……如何？”
　　“且看他怎么动。”落果笑道：“风邻雪落在他们手中，我们已失先着。人动我再动，只要够快，虽抢不到好处，总不能再吃亏。”
　　他抬起一手轻轻一擦，忽地在手心中燃起一团小小火焰，他望着那团火焰轻笑道：“天火降世，玩火者若不想自焚，必须有超乎常人的大智慧、大勇气、大定力。”他翻覆手掌，那火焰却如停在空中一般只是随风轻轻摇曳。

　　风邻雪与岚荫并排骑着马在一顶裹得厚厚实实的大车前，身后随着一队车马。
　　一队人自从北麓山下来、告别了段斐容与季墨之后已马不停蹄走了将近半月，眼见只剩几日的脚程就要到朝都，岚荫忍不住越发紧张起来——大车中坐着的是天演教的天尊，车边随着的是五雷尊者，身边并骑的是云支流亡世子——而这些人的“护卫任务”，段斐容竟就交给了自己。
　　他自小虽是皇子，却并不受宠。母亲段贵妃早死，自己也三岁便出了宫。虽小小年纪便封了王，封地却在北麓山近云支一带的苦寒之地。虽是年纪幼小尚可在朝都王府住着，自七岁起一年中却有大半年是跟着既是舅舅又是师父的段斐容在北麓山边随军并修行武功。五年下来，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是个皇子，而段斐容于他而言，与其说是舅舅，更似严父一般：是以段斐容对他说起要护送天尊和风邻雪入京，他却从未想过自己身份高贵，“护卫”别人这种事绝不该是他来做的。
　　几人一路回来均是微服，与在落城之时不同，行路住店均甚是低调。那天尊每晚睡着的时候都是那五雷尊者站在门口护卫，却只是阖眼站着休息。岚荫曾一时兴起偷偷去到那天尊房门口，却均被那五雷尊者截了回来。

　　这日天色看起颇为阴沉，岚荫拉着缰纠结许久，调转马头去到那五雷尊者身旁问道：“今天咱们早点打尖成么？”
　　那五雷尊者一怔，问道：“为什么？”
　　岚荫扭捏半晌，才道：“我怕要下雨。”
　　“下雨有什么可怕的？”那五雷尊者莫名其妙道。
　　岚荫看了看他，脸一下子通红，想了半天，轻声说道：“下雨会打雷……”
　　那五雷尊者一愣，车里却传来一声那天尊的娇笑之声：“堂堂大商云王，你怕打雷？”
　　那五雷尊者一时恍然，满脸好笑地看着他道：“你怕打雷？”
　　“……”岚荫一时间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他活到十三岁，也算是随着段斐容经历过几场大仗，算得是这年纪的孩子中胆大的，人生中却是只怕两样：一样是段斐容，一样便是打雷。
　　那五雷尊者此语一出，岚荫只觉得羞赧无比，甩开马缰便往前走。走到风邻雪身边，却听风邻雪说道：“岚荫。”
　　岚荫扯住马缰，问道：“什么事？”
　　风邻雪仍是戴着个人皮面具，脸上丝毫看不出表情，只道：“咱们今天早点去打尖吧。”
　　岚荫一愣，问道：“为什么？”
　　风邻雪沉默半晌，轻声道：“我怕一会下雨要打雷。”
　　岚荫又是一愣，回头看看那大车和自己的距离，只见那五雷尊者似在与那车里的天尊说着什么，神色似是憋着笑，说的什么却是一句都听不清楚。他心头一安，便笑道：“这么大了还怕打雷？”
　　风邻雪看了他一眼，眼中忽然波光一闪，却又低下头去，轻轻点了点头。
　　岚荫心头大慰，调转马头便想再去和那五雷尊者说，却见他骑着马小跑过来，插至二人之间，说道：“早点打尖吧。”
　　岚荫和风邻雪望着他齐声道：“为什么？”二人话一出口都是一愣，随即越过五雷尊者的身子相视一笑。
　　那五雷尊者长叹一声，轻声道：“天尊也怕打雷。”
　　岚荫和风邻雪都是一愣，随即三人都大笑起来。

　　住到店中，岚荫和风邻雪一间，那五雷尊者仍是站在天尊门口侍立。岚荫去问过一切都安排妥当便进了房间——屋外天色一暗，一道闪电掠过，岚荫惊呼一声，“啪”地摔上门便一下子便窜到了床上。
　　他忙忙裹上棉被，却见风邻雪全无反应，不禁有些脸红，便故意道：“干打雷，不下雨，讨厌死了。”又补充道：“我只怕旱天雷。”
　　却见风邻雪淡定至极地摘下人皮面具，脱了鞋坐到岚荫身边。岚荫看他神色俨然，不禁心中不忿，裹着被子道：“你不是说你怕打雷的么？”
　　风邻雪回过头看他半晌，忽然握住了他手，岚荫却忍不住一惊——只觉他手冷得吓人，手心竟全是冷汗。
　　“你……你是……”岚荫一怔，也忘了害怕，忙扯着被子将他从头裹上。两人蒙着头坐在大被子中，只听得两个孩子的呼吸之声，都是急促短快。
　　沉默良久。
　　“师父说……”
　　“父王说……”
　　两人同时开口，都是一怔。
　　“你先说吧。”半晌，岚荫开口。
　　风邻雪点了点头，却想起岚荫看不见，便道：“好。”
　　岚荫等了半晌，却没等到他说话，便问道：“喂。”
　　“父王说……”风邻雪想着，说道：“怕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啊？”岚荫听他此语不禁一怔：“那为什么？”话没说完，窗外又是一声闷响，岚荫吓得一抖，忙拉住风邻雪的手。
　　“……我们云支人，要在大草原上打野狼。”风邻雪心中也是怕极，紧紧扯着岚荫的手，慢慢说道：“看见狼，你要是怕，他就会上来吃了你。”
　　“我又不是狼。”岚荫心中虽怕，还是甚为好奇，颤声问道：“你们天天都打野狼么？”
　　“不天天打。”风邻雪想了想，匀着呼吸道：“但天天都要见人。”
　　岚荫一怔，不禁笑道：“谁天天不要见人了。”
　　“人比狼更可怕。”风邻雪声音极为平静，手却在微微发颤：“狼吃人，还剩下骨头。人吃了人，连骨头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