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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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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仙酒楼后门,丫鬟春茶正来回踱着步,眉眼焦灼。
视线在门外与内庭之间来来回回切换,双手交握在一处用力地搅着,一脸担忧神色。
夜色中一个少年慌慌张张地狂奔而来,跑得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浸染着汗水贴在两侧,显出几分狼狈。
站定之后,他左右环视一圈抬手轻扣木门,一声重两声轻,这是她与春茶的暗号。
门咻的一下从里面被拉开,便随着门轴的吱呀,探出一颗鬼鬼祟祟圆溜溜的脑袋。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老爷刚刚还问我你去哪了?”
松酿从门缝里溜进去,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压低声音问:“那你怎么答的?”
春茶紧忙将后门栓好,勾了勾唇角,在松酿耳边不无得意道:“我说你去巡查脚店了。”
松酿刚好夸她脑中白光一闪,暗道不妙。她怒其不争地戳了戳春茶光洁的额头,咬牙叹息。
“你是不傻?你这么说,爹爹一问那些店铺的老板,不就知道我没去了。”
春茶无辜地瘪嘴,捂着额头弱弱道:“我没想那么多。”
松酿摆摆手,期待地看着春茶:“算了算了,都怪我思虑不周。你可有跟爹爹说我去的是哪家角店?”
春茶转了转眼珠,如实点头,“我说你去了城东。”
松酿气得差点晕过去,原地跳脚,一副“我死定了”悲惨模样。
“完了完了,城东的老板与我最不相熟,肯定会实话实说。你怎么不说是相国寺附近的店铺呢?我和他们混得熟,他们肯定会替我兜着,不会出卖我。”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爹爹怕是已经知道了春茶在说谎。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如是想便提起衣袍下摆,准备开溜。
“你被谁出卖了?”
夜色之中忽的响起雄浑的嗓音,随后是沉沉的脚步声。
松酿一僵,脚顿在原地,抬也不是放也不是,进退维谷。眼见被当场抓包,她自认倒霉地挂起笑脸。
“嘿嘿嘿,爹爹,你怎么来了?吓女儿一跳。”
来人大约四十上下,名曰松立本,乃松酿的生父。
只见他天庭饱满相貌堂堂,满面油光在黑夜之中分外显眼。大腹便便稍显笨拙,可细细瞧着又觉浑身透着灵巧。
那双小眼睛此时微微眯起,迸射出精光,是生意人特有的目光。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这是做贼心虚,说说今天一天跑哪疯去了?”
松酿干笑,当下决定避其锋芒,左右而言他,故意鸡蛋里面挑骨头。
“我哪有心虚?再说哪有爹爹说女儿是贼的。”
男人冷哼一声,一本正经道:“别跟我嬉皮笑脸,你一个女孩子家成天往外跑成何体统!”
松酿垂头丧气地撇嘴嘟囔:
“我在外面都以男装示人,别人不知道我是女的,丢脸也没丢您的脸。再说以前我不是也经常女扮男装跟着你到处做生意?”
“你还有理了!以前你年纪尚小我们又是商贾之家,自然要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学习一下经商之道。如今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能成天在外抛头露面?”
男人不由地拔高了声调,气得两撇八字眉高高耸立。
“我又不是丑得天怒人怨,为什么要怕见人?”
男人气得手指发抖,嘴唇也跟着抖。
“你你.......你现在越来越没个女孩家的样子了,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待在家里不许出门,好好学习琴棋书画、刺绣女工,免得到时候嫁不出去。”
松酿蹙眉,着急地上前两步盯着眼前的男人,目光灼灼,寸步不让。
“嫁不出去就不嫁,总之你不能禁我足,我明天还有事呢!”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姑娘送回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这个院子半步。”
男人扫向一旁唯唯喏诺的春茶,呵斥道。
“是,老爷。”春茶连忙应答,低着头伸手去拽松酿,低声道:“姑娘,好汉不吃眼前亏,老爷正在气头上,咱们还是先回避吧。”
松酿咬牙跺脚,拂袖而去。
春茶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的老爷,微微俯首行礼。然后迅速拔腿,朝松酿离去的方向跑去。
男人长叹口气,仰头望天,满目沧桑。只听得他喃喃道:“夫人,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松酿憋着气,鼓着腮帮子,像只松鼠,圆鼓鼓的。
因为生气还泛着红晕,在烛光的映衬下愈发娇艳动人。
可这美人却丝毫没有身为美人的自觉,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打滚。嘴里还振振有词,怨气滔天:
“春茶,你说爹爹他怎么能这样!我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杀人放火,三没偷鸡摸狗,我光明正大地出门招谁惹谁了?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春茶见惯她这幅泼皮耍赖的模样,笑了笑,弯腰将松酿踢飞的长靴拾起放好,宽慰道:
“老爷也是为你好,姑娘今年就要及笄,马上就要嫁人了,要是被人知道你整日混迹街头,对你的名声有损,到时候老爷怎么给你许个好人家。人言可畏,老爷是不想姑娘被人非议。”
松酿枕着胳膊,瞪大眼睛,突然没了声。
春茶还以为她睡着了,刚要转身离去,忽闻背后,她幽幽地开口:
“我自然知道爹爹一心为我好,可我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难道因为我是女子就要凡事任人摆布,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别人安排。
一想到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成亲过一辈子,我就难受。
你说万一他对我不好呢?万一他长得奇丑无比呢?万一他有什么隐疾呢?”越想越后怕,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春茶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亦或是惊讶于松酿竟然想得如此透彻。
“姑娘放心,老爷自然会帮你选一个如意郎君,他不会有你说的那些毛病的。”
松酿不以为意地闭上眼,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道:
“就算他什么都好,万一他不喜欢我,忍受不了我的坏脾气呢?到时候势必要纳好多美妾,我可受不了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以我的脾气必定会搞得家宅不宁,到时候要么是他休了我,要么是我休了他,你说这算得上婚姻美满吗?”
春茶沉默,不知道如何作答。
姑娘在她心里一直是特立独行,与旁人不同的,她的想法常常离经叛道、不符礼教。
可你要说她说的错了又找不到错处,好像有理但不是她能理解的理。
她虽然从小跟在姑娘身边,姑娘待她也是极好的。
可丫鬟毕竟是丫鬟,行为处事皆要规矩得体、谨言慎行,自然不能和主子相提并论。
这也是她能得老爷青睐,一直被留在姑娘身边的原因。
她心思通透,深知老爷的用意,也一直恪尽职守,从不敢逾距多言。
所以她虽然与松酿同年出生,却显得老成持重,少了几分少女的天真烂漫,多了几分世俗的圆滑世故。
“姑娘,三妻四妾不很正常吗?只要是稍微有权势地位的男人,谁不是妻妾成群,即便是那些清高的文人不也是左拥右抱。
以老爷在商界的地位你将来所嫁之人必定是家境殷实,到时候你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松酿不耐烦地闭上眼,心里暗暗后悔,不该同春茶说这些。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爹爹一样啰嗦!”
她有气无力地抱怨,将头埋进锦被中,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王八念经”的形容。
春茶便不再多言,默默转身,出了屋子。刚到转角便遇见了款款而来的松立本,恭敬地俯首行礼。
“丫头怎么样?还在生我气?”男人捏了捏眉心,无奈又疲惫的样子。
春茶垂眸低声道:“姑娘大约是累了,已经歇下了。”
男人点头,嘱咐道:“你去厨房,把饭菜端来。她在外面跑了一天,想必是没来得及吃饭。”
春茶微微一怔,旋即笑着说好。
“你帮我看好她,这两天不许她再出去乱跑。也该把她的婚事提上议程了,再这样疯下去可如何是好?”
春茶略略思忖片刻。
“老爷不必忧心,姑娘虽然贪玩,但天资聪颖,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她这么聪明,别人是占不到她便宜的。”
“但愿如此,只希望她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男人望了眼远处透着光亮的窗柩,长长叹了口气,转身隐没在黑暗之中。
春茶望着那抹背影渐渐消失,怅然若失地抿了抿唇瓣,眼中划过一抹钦羡之色。
她的父母若是在世是不是也会对她这般疼爱有加?
这个想法很快被她抹掉,她因为家贫,从小便被卖到了松家当丫鬟,她的父母觉得她是个女孩,不能传宗接代便果断地放弃了她。
苦涩一笑,她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朝厨房走去。
“姑娘,起来吃点东西,不然你明早又该被饿醒了。”
春茶端着饭菜很快归来。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松酿一听,两颗眼珠子瞬间迸发出清亮璀璨的光,噌的一下从床上蹦跶起来,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急切状。
春茶微微一笑,温声道:“慢点,没人和你抢。”
松酿一边扒着碗里的饭一边往嘴里夹菜,一脸感动地盯着春茶,口齿不清:“冲茶.....还是离对哦好。”
“是老爷给你留的,刚嘱咐我给你端来。”
松酿微微一愣,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喝了口水,旋即咧开嘴,“爹爹果然还是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