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来信》树上松萝

1、糖葫芦

　　树上挂着的红灯笼还在一晃一晃的，偶然吹来的风无意拂起满地烟火纸壳，漾起一阵新生的、喜庆的风。吹散一层清晨淡淡的薄雾。
　　桉市刚刚苏醒，没舍得唤起熟睡的人们。
　　街边的两排树上挂着大红灯笼，系了条条赤色的长流苏。
　　初晨湿润的桉市，吹不起多少冻人的冷空气，呲呲刮过的微风只在行人脸上留下微红泛粉的标志，生生落下娇柔的美感。
　　最后聚焦在街边稚嫩可爱的女孩身上。

　　“这串给姐姐，这串给哥哥。”
　　许萝诺垂头对着白色兔子棉手套里握着两只冰糖葫芦，晶莹剔透的金色糖衣把她白乎乎的脸映的更显灵动。鲜红的山楂在许萝诺的眼眸里，像荡出两湾烟火。

　　她今天穿的橙红色公主裙和酒红色鹅绒外套过于厚重，许萝诺走起路来颇像一只小企鹅，一只穿红色衣服的小企鹅。

　　晕晕乎乎，忸忸怩怩。像开在风中摇曳的花。
　　和整条道路几乎要融为一体，构成一幅精美绝伦的水彩画。

　　街道侧妆容精致的老板娘随手从货柜抓着一把糖塞给许萝诺，弯腰揉她的小脸颊：“小萝诺今天自己出门呀，姨姨请你吃糖，新年快乐。”
　　许萝诺年纪尚小，被养的又娇又软，得了糖也不懂拒绝。她小脸羞赧得埋在外套围脖里，小小地声说：“谢谢姨姨，姨姨新年快乐！”

　　她一副开心的模样，惹得女人又乘机捏了她几次脸，看许萝诺沉浸在害羞之中，女人往她口袋里放了一个红包。
　　“赶紧回家萝诺，外面好冷的。”身前的姨姨搓动双手，往里呼一口气。对着许萝诺笑靥如花，她在姨姨的眼睛里看见了包裹的圆滚滚的自己。

　　像个别橙黄色发卡的红灯笼，好笨啊。

　　看的小姑娘一副神伤的委屈样，女人没忍住笑：“偷偷吃糖不要被你爸爸知道哦，不然我这店得被端了。”

　　嘴里刚刚吃进的还没化开的葡萄硬糖，那是爸爸不让她多吃的“垃圾食品”。自己偷偷跑出来玩，是他不允许的越界行为。
　　她有点害怕爸爸，因为他很凶。他不希望她出门，爸爸说他担心外面有坏人欺负她，可是哥哥和姐姐都可以的。
　　她好不容易趁爸爸出差的空档，当然要冒险。

　　小姑娘嘟囔着，嫩粉的嘴唇微微嘟起小声诉说着不满：“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才不想回家。”
　　许萝诺蹦蹦哒哒的跳走，大大的红包歪垂下来，露出一片暗红。
　　调皮的那一角，小巧、可爱。

　　微风轻轻分割透过绿叶撒下来的光影，斑点一晃一晃。
　　微微的冷风还在吹，划过耳畔留下轻微的声响，越来越冷清的街道愈发伴随而来的还有纸壳摩擦地面的吱吱声，小到几乎听不见。

　　不合时宜的声响，把她惊了一跳，微嘟的唇瓣一下瘪了下去，最后成为一个o型，一副将要惊叫的模样。
　　许萝诺难得警觉一回，外套上两只兔子耳朵随之抖擞起来。

　　城町街平时热闹非凡，早晨稍有冷清之势。但、但身旁是街道的小拐角，保不成有人在里面干违法的勾当。
　　犄角旮旯里深褐色在移动。
　　耳边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更大了，许萝诺屏住呼吸，控制不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好似要跃出，双腿控制地不住僵硬，她本就微粉的双颊因恐慌更晕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色。
　　许萝诺瞳孔不自觉张大，栗色的杏仁眼里一瞬间染上惊慌无措。

　　怎么办啊。

　　难道，爸爸说的是对的，外面好可怕。她是不是要被坏人抓走啦，老师说要赶紧跑，可她好像跑不动了。
　　“救——”许萝诺嘴里“m”的音节没来得及发出。
　　眼前深褐、浅褐交杂的废纸壳蔫蔫地靠在斑驳的发黄墙面上，依稀可以看到内里缩着面色阴沉的男生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秒、两秒，对方轻嗤一声。
　　他的头发很黑，发丝稍微盖住了眼睛，遮住充满攻击性的眉眼。明明看起来很凶，偏偏脸发白到病态，减弱几分攻击性。
　　又可怕又可怜的样子。

　　许萝诺接收到的视线是锐利的，像是她最害怕的恶狗一样，死死地盯着她的手。
　　好像下一秒就要挣破项圈，咬断她的手指。
　　害怕占据了上风，许萝诺发颤的双腿似被定住了。她的心脏在砰砰跳动，身体却是无比僵硬，手上三支冰糖葫芦被紧握，硌得她虎口发白。

　　恶犬，邻居家的坏蛋狗总是很饿，很坏……
　　动画片里聪明的勇士遇到危险跑不掉总是和反派斗智斗勇，收获成功……

　　许萝诺颤颤巍巍地开口：“哩是和踢躲猫猫吗？（你是在玩躲猫猫吗？）”她因为害怕而颤抖的声音变得黏糊糊，圆圆的眼眶微微发红。

　　陈甚淡淡地瞥了一眼自己吓自己的许萝诺，才垂下眼眸。
　　身前围着的烂纸壳稀稀拉拉，好几天没换洗的灰色短袖发黑发黄，沾上的白色尘埃一条条沟壑分明。和面前整身不菲的许萝诺仿佛来自不同的世界。

　　这里连空气都是带着霉味的，红色精致的公主裙和周围脏乱差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不想理傻子，也没闲情雅致和象牙塔里的公主玩幼稚的游戏。
　　她再怎么傻也该走了，否则他饿了两天的肚子也绝不允许。

　　殊不知……
　　他不说话反而让许萝诺有了一丝底气。
　　许萝诺发颤的双腿开始回温，悬着的心缓缓下落。她慢悠悠地踱过去，做了一个大决定，蹲在了陈甚的旁边。

　　“哇厛唔厛夰哩森？”（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玩？）
　　许萝诺圆眼弯弯，瞳仁里似有烟花闪耀，笑的纯真无邪。

　　她举起左手。糖葫芦在他眼前，无声的诱惑。
　　许萝诺抬起来的手因为太紧张而发出细小颤动，带着两支糖葫芦左右摇摆。许萝诺怕他接，更怕他不接——要是他肚子饿了来咬她怎么办。

　　艳色的山楂散发出甜腻的香气，引诱着陈甚。
　　她在给他施舍，是羞辱。她被擦得发亮的玛丽珍鞋底踩着的是他的自尊。

　　所以……他要给她一个教训。
　　心里的野兽在叫嚣、沸腾着：
　　抢了抢了她的糖葫芦，吃掉吃掉它，再逃走，反正她追不上他。
　　这是绝佳的机会，夺走她手里的宝藏。
　　她什么都不懂。
　　就当做是她大发圣母心的代价。

　　许萝诺看对方不言不语、眼神微变，顿了半晌。心想：他不会是个傻子吧，还聋哑了。
　　霎时心生怜惜，甚至想腾出手摸摸他的头。
　　全然忘记自己刚刚的害怕与窘状。

　　陈甚听到她声音变得更软糯，她说，“哩么唊冰糖葫芦呒。（你要吃冰糖葫芦呒。）”
　　面前的小姑娘眸里星光更盛，透出几丝怜惜与歉意。

　　天边还晕着鱼肚的白色，旭日初升破开白茫茫的流云射出暖阳，横亘在他们之间，能清晰地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小颗粒。

　　“不吃吗，要融化了。”那我吃了。
　　许萝诺举了一会儿，胳膊肘发酸。正想把东西收回来自己享用，面前的男孩缓缓开口，硬生生让糖葫芦紧急刹车。
　　“谢……谢。”陈甚声音嘶哑低沉。他的理智勉强战胜了贪欲，义务教育催使他艰难的说辞。
　　咦，他居然不是傻子诶。许萝诺眼睛几乎咻一下被点亮。

　　“那，你吃了我的糖葫芦，要和我一起玩喔。”她耍机灵，这不是天降的玩伴么？！
　　她警惕性来得快去得也快，满心里就只剩下——捉迷藏。
　　许萝诺看对方恹恹的样子，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应该先套近乎再问，不然会被以为是坏人。
　　那他就不会陪她玩游戏了。

　　许萝诺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叫许萝诺，绿萝的萝，许诺的诺。你叫什么呀？”
　　陈甚一言不发，她急于“自证清白”：“我家在玉桦路，我有一个姐姐和哥哥。我还有很多零食和玩具，只是想和你一起玩，我不是骗子。”

　　所以……你愿意陪我吗？
　　“陈甚。”他叫作陈甚，那个人取的，一个很潦草的名字。
　　陈甚……陈胜，还是乘胜？

　　许萝诺呆了几秒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你快起来，这里好脏的，我们去外面玩。”许萝诺的音调因为欣喜而拔高，又因害怕吵到别人而压低：“我拉你起来。”
　　她的笑容更明媚，笑眼弯弯好似一弯新月。
　　脸颊白嫩嫩的软肉愈发可爱。

　　暖阳终于舍得叫醒睡梦中的所有，路过要去赶集的喧嚣划破长久的静谧。这里将不再适合捉迷藏，因为熙熙攘攘的人流会将他们分开。
　　那她就找不到他了。

　　许萝诺的红兔子外套口袋不深，薄薄的红包壳随着她动作的起伏显得更加招摇。
　　卡得不紧密的封口无时在挑衅他：抢走、抢走，为了他的他母亲。
　　陈甚脖颈上下轻动，发僵的手腾起，正要朝那里袭去。

　　许萝诺比他先站起，欢欣地朝他伸出手。
　　笑靥盈盈，眉眼弯弯似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宝贝。
　　她什么都不懂，以为世界上都是美好和理想。

　　白色棉手套里侧上绣出的粉色小兔子正笑容满面得朝他招手，另一只小肉爪捧着2根胡萝卜，粉白的长耳朵处别着的橙子发夹被风吹歪，于是圆圆的嘴巴张开，露出白白的兔牙。

　　笑的懵懵懂懂，纯白无瑕。

　　拐角里本就零星的树被风吹下叶片，一叶森绿从他耳边掠过，然后啪的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陈甚听见小兔子的声音不再瑟缩，小兔子说：“你要去我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