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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火沉江(下) ...

  •   自毕业后的那次聚会,他们就没有再见。
      分别对方的电话,微信,都是在置顶,甚至他们只隔着半个城市,都没有再见一面。
      宋北榆知道,他是怕。就像薛定谔的猫,你如果不打开那个盒子,至少还可以象想那只猫的存在,可一旦打开盒子,结果就可能不如他所想。他就是怕,怕自己梦里迎着光的那个少年的影子碎了,也怕那个少年看见形单影只的自己时投来的那种怜悯的目光。
      郦南桑也怕,他怕两个人一见面,宋北榆优秀如昔,他却已经活成了最庸俗最平凡的样子。他一想象宋北榆为他低下头,用一种新的,不平等的姿态和他对话就觉得窒息。
      然而梦总是会碎,想象的泡沫总会破灭。他们还是见面了,在十二月的一天。昨天晚上刚下完雪,那一天天特别冷。
      路边的雪白的雪被一只只践踏的脚踩成了夹着冰碴的淤泥,就那么蜷缩在路边,脏兮兮的,惹人厌恶。
      那是一个早晨,地平线处正翻出一抹苍白的蟹青色,憔悴疲倦。郦南桑几乎和这天色一样憔悴,头发略长,刚刚过眉,眼下一抹青黑。整个人蜷缩在黑色的羽绒服里,坐在街边带着冰冷潮意的木头长椅上。
      宋北榆正准备赶早上八点地铁上班,正看见坐在长椅上的郦南桑。
      他的嘴张了张,一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郦南桑没有站起来,抬眼看他:“……long time no see……坐会儿?”他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清澈。
      见宋北榆不说话,他叹了口气,一挥手:“走吧走吧,迟到了待会儿。”
      宋北榆立马摆手:“不要紧的,不要紧。”
      “去吧去吧 。”郦南桑侧目看他:“别迟到了。”
      宋北榆没动弹,打了个电话。
      半晌,他挂了电话:“公司是我和两个同学创业……”
      郦南桑低头,看向旁边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好吧。”万恶的资本家……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只圆滚滚的麻雀蹦来蹦去。
      其实它本没有那么圆的,只是羽毛蓬起来了。
      许久,麻雀可能是被这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盯得尴尬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郦南桑挺好奇的,那只麻雀那么圆,怎么能飞起来的?
      郦南桑扫了一眼旁边沉默的人:“你……过得不错啊。”
      “还行。”宋北榆答道:“你……呢?”
      话刚出口宋北榆就后悔了,就看郦南桑的样子,他过得应当是不怎么太好,那自己还问什么?
      郦南桑揉出一点点单薄的笑:“挺好。”
      宋北榆问他:“那你……现在干什么?”
      “我?”郦南桑愣了一愣,低头没说话。他瘦削太多了,颧骨都可见一点点轮廓。但是最后他还是开口了:“我往杂志里投文章赚几个稿费,然后……在一个公司里上班,晚上在酒吧里弹琴。”
      宋北榆眼睛一亮,又慢慢黯淡下来,其实宋北榆想问他很多问题,比如他为什么有稳定收入有外快还那么憔悴落魄;为什么他不穿上一身好点儿的衣服?甚至是……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可是这个时候,宋北榆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吃饭去吗?”宋北榆觉得饭桌才是融化距离的最好地方:“吃点粥怎么样?”他记得郦南桑以前挺爱喝粥的,甜粥咸粥都喜欢。尤其是皮蛋瘦肉粥配上肉包。
      “行。”郦南桑眼睛亮亮:“老地方?
      两个人坐着地铁,横跨半个城市,到小巷弄里的一家粥饼店。里面人不多,现在过了早饭的饭点,又没到午饭的时间,因此来人稀落。老板娘是一个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女人,带着一对有许多磨痕的金耳环,围着红白格子的布围裙,在那里看手机。
      郦南桑轻车熟路地坐到离碗橱最近的那张桌子那里。白色竖纹的墙纸微微泛黄翘了脚,小厨房氤氲的蒸汽盖住了半扇玻璃门。
      那个女人还是和以前一样,脸上挂着挺热情的笑,他们一进来,就把手机搁在桌子上,吆喝两句:“哎——要啥?”
      “两万皮蛋瘦肉粥,麻烦了——”
      “好嘞——”
      郦南桑渐渐放松下来。他想起来,当初自己来这家店吃早点的时候,老板娘脸上挂着狡黠的笑,用盛粥的大铁勺盛着半勺粥往他碗里一扣,就又回到后厨忙碌。他愣了半晌,看着碗里稠酽酽的半碗粥,又把头转向小厨房那灰色的布帘……
      过去和现在渐渐重叠。一碗冒着白气的粥就在他面前的桌上。碗就是普通的白瓷碗,碗沿儿上一个倒三角形状的小口,里面是雪白色的粥米,里面夹着深绿色的细碎菜叶和浅绿色的菜梗,还有深色的皮蛋,香味极诱人。郦南桑舀起一勺,还是熟悉的味道,舒适且顺滑,恰到好处的咸香,微微的烫……
      那一碗的热度,就像是能暖人一辈子。
      可惜这点儿热度,走出店门,几步路就散了。
      宋北榆看着对面的人低着头,一言不发。蒸汽像是渗进他的骨缝里,把他整个人都泡软了。刚才那么僵硬冰冷的一个人,好像身遭的一层冰化了,终于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身体。
      郦南桑分明二十多岁的年纪,可是现在神态里哪里有什么意气风发?
      两个人都不说话。宋北榆就那么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他像以前那样,喝完了整碗粥。
      “啊……”郦南桑低低地叹了口气,微微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周日下午再见好吗?”
      “啊?”宋北榆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的话:“呃……行……还是在那个桥那里?”
      “嗯。”郦南桑掏出手机付了钱:“你快点吃,凉了。我走了哈。”
      宋北榆后悔自己怎么没付钱。但是懊悔没什么卵用,他只能低头喝着半热不凉的粥。
      这粥啊,热着喝下去是暖胃,冰着喝下去(绿豆冰粥)是解暑。可是半凉不热喝下去,就成了胸口梗着的一团,上不去,下不来。宋北榆喝完这碗粥,出门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
      人家过得怎么样,关他什么事呢?不过是六年……
      不过是六年罢了。
      周日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那是挺明媚的一天,一轮旭日高悬,浅青色的天上微微荡漾着几朵薄纱似的微云。
      宋北榆如约而至,他看见郦南桑和那一天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用牛皮纸袋子装着,挺大的一包。
      “你来了啊。”郦南桑看着他笑,但是宋北榆不知道为什么右眼皮突突地直跳。
      “嗯。”宋北榆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热的红豆奶茶。
      他们还是谁都没说话,等到太阳西斜了,天边都泛起一抹暮色,郦南桑才终于开口:“我好累啊。”他的声音很疲惫,沙漠中独自坚持九千里的旅人,下一秒就即将倒下。
      宋北榆一下子没回过神,就看见郦南桑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吸了口气:“我好累啊。”
      “怎,怎么?”
      郦南桑眼角湿润了:“我真的好累,我只是想做我想做的事。”
      “那就去做啊。”宋北榆递给他半包印着小熊头的卫生纸:“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啊。”
      “不行啊……”郦南桑慢慢地就哽咽了:“我哪能放手去做呢?那几个稿费还不够我吃饭,我还要交房租,还要攒钱……可是我好不甘心,我这样做着我不喜欢的工作,我感觉没有意义……可是我弹琴,没有人听我学的古典,没有人看我的花……他们听的是流行,需要的是议论文和说明文……”
      他突然不说了,呼出一口白气,像是吐出了这些年心口的郁结。
      “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我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最基本的‘活着’,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啊……”
      宋北榆真的感受得到他身上浓重的痛苦,它们像决堤的洪水涌了出来。但是失去它们的郦南桑也好像一个空壳,倒出了所剩的一切。
      宋北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没有给他灌诸如“生活很美好”类的鸡汤,因为他没有设身处地地经历过郦南桑的一切,没资格说什么。
      天完全地黑了,烟花陆陆续续升起来,在夜空中燃烧又熄灭,凋落在天边。可就这样短暂的焰火,却零零散散烧红了半边天。
      郦南桑从歇斯里底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此时他的眼睛里映着烟火,亮得惊人。他眼睛里的火似乎要溢出来,烧光他所见的沾上淤泥的一切。可那火还是熄灭了,最终,郦南桑低下头,将捂了好久的纸包拿出来,递给宋北榆:“谢谢了今天……回去再打开哈。”
      “什么啊?”宋北榆掂掂纸包,挺沉,还带着余温:“里面什么东西?”
      “哎呀,都说了回去再打开。”郦南桑笑了:“行啦,快回去吧,下次……再一起喝粥。”
      宋北榆不放心:“你住哪里啊?我送你吧。”
      “嗐,不用。”郦南桑很轻松地看向他:“回去吧赶紧,啊,我再看会儿烟花。这里看烟花最好的。”
      宋北榆将信将疑地走了,一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了。这一年还剩下半个多小时,手机里铺天盖地的祝福信息涌了过来,只是隔着屏幕,看不清楚是真心还是假意。
      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宋北榆不知道这种不安的来源,但是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回头看看。
      车往前开了两个路口,宋北榆实在是心慌,所以他掉头,向跨江大桥开去。
      他越来越快,心越来越慌,跳的越来越快……为什么?
      过了十一二分钟,他回到大桥,看到郦南桑站在桥边,心里的气松下去。他朝郦南桑走去,那个身影近在咫尺,他刚想说什么,郦南桑就那么从那里翻过防护栏,跳了下去!
      宋北榆从他开始翻栏杆就往过冲,但是还是晚了一步。那时候还回头朝宋北榆笑,他的眼里是漫天盛放的烟火。
      郦南桑瘦弱的身躯就像一片被秋风敲打的残破落叶,飞快地下坠,跌落在十二月的寒江里,跌落在无声的喧嚣中。他砸碎了薄冰,坠在冰冷的江水里。
      烟花还是一朵接一朵的开在天空,新年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没有人会在意天空的角落凋谢了哪一朵无名的烟花。
      宋北榆跌坐在桥边,手指微微颤抖。他想打电话,可是他能打给谁呢?110?120?等他们从市区赶来,人都已经硬了,来干什么?捞尸吗?
      看着底下一片泛着粼粼寒光的漆黑,不见一丝生命的气息。宋北榆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流,汇入江水中。但是冥冥中,又似乎有一只手,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
      茫茫大江,载不动这许多愁,从此这里又多了一个伤心人的泪,奔流到海,带着沿途的烟火与泪水,永不复回。
      永不复回。
      宋北榆还是报了警,虽然他知道自己等来的只能是一具湿淋淋的冰冷尸体。但是还是要让郦南桑入土为安啊,不能让他从生到死,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冰冷与黑暗里漂着。
      宋北榆回到家,打开灯。熟悉的冷色光和冷色摆设,此时都像极了坟墓和捧花。他打开郦南桑留给他的包裹,那纸袋似乎还带着余温没有消散。包裹里面是十几个泛着黄的笔记本,很多叠的整整齐齐的稿纸,以及一封笔迹很新的手写信:

      北榆:
      可能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人生这条路,注定要有很多人离开,很多人留在过去的。
      麻烦你帮我发布它们好吗?还有,我死之后,把我的骨灰就扬到江里吧,这样我会到海里。以后每一阵风,每一滴雨,都是我在天国想你,给你写的信。
      很抱歉没能再陪你喝一碗粥,走一段路。
      你能代我发布我的诗吗?
      再见,北榆。
      南桑

      眼泪滴下来,洇湿了信纸上的字。字还是很草,但是却都带着温度。
      泪眼模糊间,宋北榆仿佛看见那个带着光的少年转过头去,走远了。
      三个月后,是郦南桑的葬礼。
      这时候微微地下着小雨,他的灵棚搭在墓园里。
      人们都叽叽喳喳地说:
      “哎呀,这郦南桑不是留下来五百多万吗?”
      “啊唷?”
      宋北榆没有听,他知道那些诗和故事,才是郦南桑的一切,也是郦南桑能留给人的最珍贵的东西。
      那所有的故事,所有的墓碑,都成了一块冰冷的白色大理石。
      宋北榆等到人都散了,往一堆的白色捧花里放上一支黄色的迎春花,将手搁在墓碑上,任雨打湿了他的发梢。他知道,那是郦南桑正在想他呢。
      三年后。
      大街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年轻作家,他的笔名是南桑北榆。
      这个年轻作家的作品以短篇小说,诗歌,和散文为主。笔调清新自然,内容丰富,情感真挚,很好地抒发了作者的思想感情,不失为佳作。
      南桑北榆一时名声大噪。
      但是南桑北榆从来不在人群前露面,也没有签名。只有那一页页的诗,一个个的故事能证明他还活着。
      宋北榆走进书店,他看见一本散文集,叫《烟火沉江》。那是郦南桑高中时候写的。宋北榆记得,他高中时候学的那么痛苦,熬的那么煎熬……但是他的文字里还是浸着淡淡的阳光,一片从窗户飘进来的落叶都能让他写下很多字。那些如山的压力没有让他的文字笼上一丝的阴霾……
      他跳下去的时候,身上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宋北榆不敢再想,匆匆地拿了所有郦南桑写的书,走到墓园。
      坟墓前,他点了一堆火,将那些书尽数焚烧。
      身后一个年青人推了他一把:“喂——南桑的书你怎么能烧呢?尊重一下作者好不好哦!”
      宋北榆垂着头:“这是南桑的的墓。”
      那个年青人诧异地看着他,翻了个白眼:“有病。”然后就走了。
      慢慢地,天上飘下了小雨。宋北榆又隐隐约约看见郦南桑的影子。
      他哭了。
      “南桑……”
      “对不起……”
      我来晚了,整个世界的目光都来晚了。
      “这是你的梦想……看到了吗?”
      雨丝掠过他的脸。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郦南桑四年前的那封信被宋北榆寄给了出版社,连同一封他自己写的,关于这十年真相的一封长信。
      记忆是那么沉重,宋北榆越来越难以呼吸。
      烟火盛放了,一朵接着一朵,映在宋北榆脚下漆黑的江面上。
      宋北榆感觉有人拉住自己的手,呼吸里都是阳光的味道。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宋北榆低头,他看见郦南桑转过头对他笑着:

      “好久不见。”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烟火沉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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