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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火沉江(上) ...

  •   一,六月

      六月的蝉鸣分外喧嚣,时光的洪流裹挟着岁月的尘土和嗡鸣,向前绝尘而去。新的人即将到达人生另一阶段的新站台,这也代表着会有一场难以避免的离别。
      这时候,少年们就应该挥挥手,同故人告别,笑着带着拂落满身的阳光,走向他们的未来。
      高三的学生们从堆成山的试卷资料中抬起头,往他们憧憬的未来看去。
      郦南桑收拾好东西,看向教室另一端的宋北榆。
      理科班学霸宋北榆难得没有将自己宝贵的二十分钟投到无尽的知识的海洋中去,而是走到郦南桑桌边,问:“溜一圈去不?”
      “……OK。”
      夏天果然是不错,北半球中纬度的六月,九点半的晚自习下了,地平线边缘还带着点点暖橙色的余晖,明亮着整座昏昏欲睡的城市。
      他们沿着操场慢慢地走,操场边上的大灯亮了,几只飞蛾歇斯里底地朝光明扑去,却被玻璃灯罩阻拦。
      宋北榆先开口:“……南桑,你以后准备干什么?”
      郦南桑无所谓地笑笑,拆出兜里一块柠檬味的糖:“我以后就想写写东西,赚两个稿费,潇洒人间。你呢?你……肯定会考个好大学,然后找个好工作,再然后娶……”
      “哎呀,认真的!”宋北榆拍他:“你以后准备干什么? ”
      郦南桑语塞。
      这他还真没太深想过。
      他喜欢写东西……就各种写,看见什么写什么,故事,人,甚至是路边的一片落叶,一棵草……他都着笔去写。
      可惜他成绩不上不下,一片狼藉的成绩单上,语文英语异军突起,生物勉强入眼,其他都惨不忍睹。宋北榆说他要是去学文肯定比现在好,不至于考试时候拿几个纸团抓阄。而当初他说什么来着……
      于是他想想,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就当作家,写花写草,写月亮写情诗。嘿嘿嘿。”
      宋北榆叹了口气:“哥你严肃点好不好?下个礼拜高考了。”
      “考就考呗。”郦南桑还是笑:“你出来跟我遛弯,浪费你的宝贵时光的……不是来帮助误入迷途的同学浪子回头的!反正我考成什么样也比不过你不是?”
      宋北榆叹了口气,复杂地看他一眼,掉头走了。
      “哎,干什么?”郦南桑回头叫他。
      “回去复习。”既然不能换你浪子回头,我也没必要多费口舌。
      郦南桑站在原地不动。他嘴里的糖嘎吱一下咬碎了,那酸味一下子冲的他眼睛都酸,好像什么东西亟待冲出。可是他还是按捺住自己,等那股酸劲儿过去,站了一会儿就慢慢往回走了。
      他不明不白的数理化不是一个礼拜能补回来的,但是临阵磨枪总好过摆烂躺平……说不定自己努力一下,正好压中一道题……
      他看着那点儿辉光慢慢地被地平线吞没,只有飞蛾还撞着灯罩,直到自己被光火吞没。

      郦南桑回到宿舍,桌子上成堆的练习册,笔记,草稿,就像一座吃人的山,吃掉了他的青春和时光,消磨了他的未来。
      郦南桑只是看了看它们,没有动笔去写。
      宋北榆还有努力的信念,因为宋北榆的努力能够改变他的未来,但是郦南桑觉得自己这样没有意义,生活真的无聊。
      就算自己努力了,高考高上那么一两分,还是只能上个不怎么样的学校,毕业之后呢?他没有特长,找个平凡的工作,就这样了此残生?
      但是也却是是他自己要把自己作成这样的。是他自己不能塌下心来好好学习,非要整什么有的没的。写诗歌,写小说,什么用都没有,反倒把自己越搞越差。语文考试需要的也是议论文 ,最多来个记叙文,他这样写,只能让作文多出一些感情泛滥,没什么用的句子。
      他追求的,他努力的,都是虚的,都是会把他越拖越黑的。
      “作什么呢郦南桑?别人跟你说的你听了吗?写什么烂小说?还觉得自己不对不错的?你看看你成什么烂样子了?当作家?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事情,这能为你的梦想做些什么?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你每天不务正业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能干成什么啊?”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叫嚣着,拍打着他那颗岌岌可危的心。
      不是的,不是的;他有时候也想,我要努力,我不能辜负了自己。可是来得及吗?来得及吗?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啊!
      郦南桑不再去想,闭上眼。
      就那么就着广邈的黑暗倒在床上。
      坠落在黑暗里。

      一周后,高考。
      炎热的天气倏然凉下来,用最后的温情送别这些奋斗十二年的学子奔向他们新的未来。
      郦南桑考完最后一科,听着铃声和窗外如释重负的欢呼,看向窗外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地埋下了头。
      自己的青春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

      他想,要是当初自己执着地去了文科班,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要是当初再多做一些题,是不是成绩就能更好一点?
      最后他勉强压着线去了一个一本,就在宋北榆去的那个城市。
      宋北榆和他截然不同,他是年纪前十,去的985 211,此时意气风发,正是优秀的少年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可是曾经,他们都是一样的。

      又是一周后,他们这些已经上岸了的,在校外的又再聚,咂摸着那段时光的余味。不过是一个月没见面,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好像已经蒙上了时光的灰。
      郦南桑看见了宋北榆,宋北榆的成绩和他那么多次模拟的成绩一样好,一样稳。他就这么如众人所想所盼望的那样,为自己找到了未来的一条路。
      但是郦南桑是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了。
      思绪飞回从前。

      初中的时候,郦南桑和宋北榆是一样的好,两个少年都锋芒毕露。郦南桑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宋北榆在计算的时候已经有了现在的影子……
      两个人都是名列前茅,都是成绩金字塔顶端的选手。
      记得那时候,他俩就是挺好的朋友,坐着同桌。郦南桑上语文课尤其积极,他上初中那时候还写小说,写诗歌。宋北榆也看过,写的好,非常好。
      宋北榆当时问:“是不是以后想当作家?到时候你出书了给我签名好不好?”
      郦南桑被他看的也不好意思:“嗐……瞎写的……就当个爱好……”一边递过去自己写的一首诗歌,纸的右下角签着“南桑”两个字。
      他的一笔一划都写的如此认真,宋北榆当时看着那一字一句,仿佛已经看见了他光明万丈的未来。
      初中毕业,郦南桑和宋北榆来到同一个高中,又到了同一个班。
      郦南桑对数理化是如此深恶痛绝,以至于宋北榆都以为站在理科班门口的郦南桑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事实是,郦南桑确实来了。
      宋北榆问他为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陈述:“我学了文科,大学毕业能干什么?当个老师?考个公务员?每个月拿着两三千的死工资,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背的东西多的要死我图什么?不如学理科……有前景。”
      宋北榆知道这不是他想说的话。这个秀儿能把背诗经当成爱好,背的东西多怎么难得到他?而且他以前说过,他要考w大汉语言文学系,怎么会这么突然改变自己的想法?
      宋北榆他也在一个晚上找到郦南桑,跟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做自己不想做的?”
      “这就是我的选择,我想做的。”郦南桑垂眼笑笑:“我的目标就是吃饱穿暖有钱,为什么不能换一条路?宋北榆,实现一个目标,有很多方式的。”
      宋北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郦南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的湮灭消失。虽然郦南桑还是和从前一样爱笑,但是他的笑渐渐变成那种无所谓的散漫,身上的光芒没有了,不再有诸如“学霸”,“好学生”之类的标签。最关键的是,以前郦南桑会因为退步而挣扎努力,可是他现在的表现就像在说:别管我了,我认命了。以前的他可不是这样的,宋北榆看的比谁都清楚。
      可是现在呢?他变成什么样了?

      一片灯红酒绿中,郦南桑的脸模糊了,几个小时一晃而过,当他们站在那个十字路口,已经是繁星满天。大家即将各奔东西,奔赴那一片星空,奔赴自己的梦想,也奔赴自己的未来。
      郦南桑和宋北榆遥遥地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那人群都渐渐地稀落了,他们才终于垂下眼,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北榆离南桑,南桑送北榆。

      就在这六月,流火的六月,见证了无数离别的六月。

      他们都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却说不出口。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大了,分明只是一个礼拜的时间,一百米的直线距离,却仿佛成了两个空间,两个世界间的鸿沟。
      就这样告别吧。
      永不回头。

      二,九月

      九月,流火烁金,金秋时节,见证着无数星火的相逢与绽放。他留下的是青空流云,是草地上带着阳光味道的陌生尘埃,也是一张张新面孔的青涩与盼望。
      九月,就是这样一个新的,带有朝气的月份啊。他仿佛已经不再是月份,而是象征着初见的季节。
      当然,也有少数幸运儿的重逢。

      宋北榆还记得几年前的那个九月。
      当时还没发校服,学校就只是要求白色上衣和黑色裤子。
      所以他的记忆里就存在着许多帧曝光过度的黑白身影。
      独独是属于郦南桑的那个身影最清晰。那个少年迎着光走来,身上没有一点的灰暗,仿佛整个人都是光交织成的。
      沉眠三个月的光影在一瞬间苏醒,丁达尔效应以光为笔,画出绝美的一幅画。
      然后郦南桑抬起他尊贵的屁股,坐在宋北榆旁边:“嗨嗨嗨!又见面了我的兄弟!”
      然后电影似的光和色彩碎了,又变回了平常。
      真不应该让他开口的。
      宋北榆那时候觉得这逼死不着调,可是现在想起来,他倒是希望他是那样光彩飞扬的……虽然是放肆了点,但是他的眼睛里还是有光的。

      上了初二,班里早恋的渐渐多了,他们两个放哪里都是祸水,于是老师就把他们俩调作同桌。正好宋北榆不爱说话,郦南桑坐他旁边也没法祸害人。
      郦南桑这人下课没个正形,就拉住同桌叨叨叨叨叨个不停,以至于他所有的同桌都被他硬生生感染到了慢班,现在宋北榆来了,正好。
      可是宋北榆和郦南桑的关系意外地很不错。
      宋北榆记得那些有着充沛情感的文字,那些诗,那些用稍稚嫩的笔触写成的梦。
      郦南桑是个随意的人,宋北榆碰到不喜欢的课:譬如政治,还会耐着性子听,强迫自己学,因为要考试。郦南桑不听,不想听的课,他就是听完也不会下功夫去学。宋北榆看着他在课上画小王八,实在看不下去,劝他:“再不喜欢你也该听听,考试要考的。”
      郦南桑打了个哈切:“NONONO——人这一辈子能有多长?要是我死的早,也就五十多年,难道我要把这五十多年的有限时间浪费在我不喜欢的东西上吗?人活着就是活个快活,不然怎么叫‘活'呢?就是要快活。”
      歪理,绝对是歪理。
      宋北榆还想说什么,政治老师一个粉笔头子把他的话打回肚里。
      然后他们就站在后面站了一节课。

      还有历史,宋北榆拎起郦南桑红艳艳的历史试卷,蹙着眉问:“不是‘文史不分家’吗?你的历史怎么还学成这样?”
      郦南桑把那张卷子抽过去:“嗨……这不是凡事都有例外吗?而且效果……因人而异!”
      但是意外地,除了政史,他的成绩都挺好。

      宋北榆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之前很擅长的科目,为什么后来就学不明白了?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要不是郦南桑这么大大咧咧且对文艺极其热衷,宋北榆认为以他的聪明才智年级第一一点问题没有。

      但是这逼学东西他挑啊,他可挑了!《长恨歌》《琵琶行》说背就背了,理由是好玩,给他政治知识点,把他头摁那里,诶,他就背不会!背会也是背了就忘。索性他妙笔生花,往卷子上胡诌八扯上几句也三十多分。
      于是他一看,这不错,正好省下来的时间看书。

      一般班里学习好的某些人,都颇有些好学生的自矜。那些活动什么的,就是想参加也也是万分端庄地矜持地抬起他们尊贵的臂。但是郦南桑显然不屑与这些人为伍,他喜欢从心所向,任意东西。便将手摇晃似风打乱草。而他本人也更是多才多艺,会弹钢琴,演技精湛,唱跳rap篮球……活跃的一批。
      一次老师让郦南桑排个校庆节目。郦南桑平常太活泼,慑不住那些人,还是被硬拉过来的宋北榆展示威严才把这个节目排下来。

      宋北榆和郦南桑几乎是相反的两个人,郦南桑散漫他严谨,郦南桑感性他理性,郦南桑活泼他冷漠,郦南桑和朋友三五成群,他形单影只,身边最多只有一个郦南桑。
      宋北榆就属于那种极其典型的好学生,笔记整齐,作业一年了只有一次不交,从来不违纪,没被教导主任逮过。这样的他,在别人眼里,是标本,是遥不可及的。所以别人和他交往,多抱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态度。因而他没有特别好的朋友。
      郦南桑除外,他觉得宋北榆有点儿可爱。
      英语课的时候,宋北榆的头会微微低下点儿,老师提问点名的时候永远低头记着笔记;数学课的时候他却眼中迸发出一种热情,迫切却又万分矜持地举起他金贵的臂。其他人要是这么做,郦南桑觉得就是装逼,本事没有逼事一大堆,但是宋北榆这明显叫做傲娇……多可爱。
      郦南桑上课摇摇欲坠,在梦与醒的边缘徘徊辗转,每当这时候,宋北榆总会轻轻撞他一下,让他清醒点。
      而且宋北榆爱吃薄荷糖,不是带着什么桃子味西瓜味的薄荷糖,就是那种以前酒店前台最常见的薄荷圈糖。甜味都是温软的,让人沉迷。但是薄荷糖让人从沉迷中醒来……郦南桑还说他奇怪来着。
      宋北榆这么一个像一坨冰一样的人,能被郦南桑形容成冰墩墩,也是离谱。但是郦南桑就是觉得他可爱,说他就算是冰也是冰激凌,也是夏天的苏打冰棒。
      但是上高中之后,唯一觉得他可爱的人也渐渐远离他了,因为不同的分数,不同的圈子,不同的看这个世界的视角。

      两个人,一个慢慢下坠,一个高处不胜寒,却又因为十七八岁少年的自傲不愿意将真的想法说出来。
      多遗憾,星星都曾是那片夜空最耀眼的星,如今一颗冰冷孤寂,一颗陨落天际。
      人生就是这样,知己难寻,离别疏离才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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