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年》乱桥

3、三 云安一

　　云安一般都不会送完饭就走。
　　妈妈在那边做工，她就在路边蹲着背单词，等到妈妈下班，她们又一起回去。
　　她像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高高的围墙挡住外界所有嘈杂的声音，她的世界是安静的，也是孤独的。
　　可是今天有些不太一样，她抱着小小的单词本，在明亮的灯下蹲了很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乱哄哄的，思绪怎么也理不清楚。
　　云安想不通是为什么。
　　她烦躁地把头埋到膝盖上，一股洗衣粉的淡香扑面而来，她睁眼，看见怀里的灰色围巾。
　　云安忽然愣住了。
　　围巾走线整齐，手感柔软一看就知道织得很用心，末尾有一个小小的“筠”字。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她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最后像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一样，把它整整齐齐叠起来，摆在膝盖上，然后重新拿起单词本。
　　就好像黑暗了很久的破旧堡垒，突然有一束光从墙缝里闯进来，她又把墙缝补好，回归恒久的孤寂。
　　她很清楚，她的世界不应该有不属于她的光。
　　云安回到家，她找到了很久以前买衣服别人送的白色纸袋，把围巾装进去，小心翼翼放在书包里。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照例去等公交，这次公交车很准时，她没有见到沈钧雾，也没有见到卖豆浆的阿公。
　　路过成绩榜，熟悉的名字高高挂在榜首，她匆匆扫了一眼，快步离开。
　　一上午她都没有再想过围巾的事，全身心投入学习里，甚至莫名的比平时还要认真，她觉得自己在和谁较劲，有种说不上来的胜负欲。
　　中午放学，云安看人都差不多散了，从书包里抽出白色纸袋，穿过走廊，走到对面楼的三班。
　　明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却莫名的心虚。
　　云安不知道沈钧雾坐在哪里，就循着右上角的名贴在教室里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找。
　　等到了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的时候，她看见了沈钧雾的名字，没过多停留，刚把纸袋放在他桌上准备走，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把纸袋抽走。
　　和云安满是茧子的手不同，那是一只很白，很纤细的手。
　　云安回头，看见眼前人一言不发粗暴地打开她的袋子，后面还跟着两三个人。
　　她没说话。
　　蒋瑶手指捏住纸袋，装作恶心地往里面望了一眼，看见里面的东西，蒋瑶嘴角挂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像扔垃圾一样扔给身后的女生。
　　云安看着她做完一系列动作，全程没有出过声。
　　她也在静静地打量蒋瑶。
　　蒋瑶穿戴整齐，也许是改过大小，宽大的校服在她身上却莫名显身材，脚上的白色板鞋，沈钧雾有一双同款的。
　　四中不让戴首饰，但蒋瑶手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链却明晃晃摆在眼前，彰显着身份。她连头发丝都写着贵气两个字。
　　四中其实很现实，这里的学生只分两种，要么成绩好，要么家世好。
　　云安当初从小镇上来到四中，也是云母费了很大的劲，求了不少人，加上她本身成绩好，才能被录取。
　　这种时候，云安却想起了沈钧雾。
　　如果说云安是前者，蒋瑶是后者，那沈钧雾就是两者兼备。
　　优秀得过分。
　　蒋瑶见云安不开口，上下打量着云安，目光里带着不屑和鄙夷。
　　“给我们家阿筠送东西的小女孩不少，送这么廉价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云安觉得她很没礼貌，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盯着被她扔出去已经掉在地上的围巾，抿了抿嘴唇。
　　“不过，我们阿筠是不收野.鸡的东西的，你不知道吗？”
　　蒋瑶抱着手，一幅洋洋自得的表情。
　　云安见她娇蛮大小姐的模样，心中没太大波澜，也就当看个不讲理的小姑娘。
　　十三岁，她小学毕业，云母为了给她好一点的教育环境，把她从乡下接到城市里。
　　至此她就开始跟着妈妈在大城市摸爬滚打。
　　初一那年她穿着破旧到已经开了胶的板鞋去上学，被同班女生笑，说她叫花子。
　　她没吭声，依旧穿着那双鞋读书，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没人再笑过她的鞋。
　　英语课上被点名起来念课文，磕磕绊绊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引起一阵哄笑。
　　看着英语老师面无表情不想插手的样子，她没吭声。从此每天跑去学校门口那家卖唱片的店门口蹲着，那个老板喜欢看国外电影，她就偷偷躲在外面跟着练口语。
　　她在外婆家的时候吃得不太好，身子虚，全班只有她和另一个胖胖的女孩没考过八百米，他们说她是个只会读书的废物，她没吭声。
　　只是初一的那个寒假，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边背单词边跑步，六点半回家给妈妈做早餐，然后写作业。
　　所有委屈她都扛下来了。
　　她的人生经历过太多比此刻更屈辱的时候，所以她不在乎。
　　云安转身，她甚至没有注意蒋瑶的反应，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随便，她的目标才不是非要跟这种小姑娘争个输赢。
　　她要她自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