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年》乱桥

2、二 教室里

　　教室里闹哄哄，只有云安一个人一动不动，她不喜欢也没空经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
　　她十三岁之前见到的那些人，是活生生的，爱笑的，一身都是希望，这里的不是。
　　这里的人也很喜欢笑，面对一切都笑，那些侮辱诋毁，他们都笑脸相迎。
　　他们的笑让她觉得难过。
　　于是她永远低着头，即使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云安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周围嬉笑打闹的人。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女孩子去厕所一定要挽着好朋友的手，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肮脏的玩笑会从十六七岁正当年少的男孩口中说出来。
　　她写完一张数学试卷，又掏出刚发的习题。
　　那袋豆汁和书袋一起被拉了出来，云安忘了喝，所以它已经冷了下来。
　　不过就算这样，她还是用牙咬开了一个口，小心的吸着。
　　口中温度真切的传来，手中黑色中性笔的轨迹莫名地偏离，画出不来自她思想的墨印。
　　她发现自己想到了沈钧雾。
　　沈钧雾。
　　他也很爱笑，是那种不带一切目的，只是为了笑而笑，或者说，是为了温暖别人而笑。
　　至少云安是这样想的。
　　她也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不是他以为的今天的公交车站，是她初三那年回家的路上。
　　也是冬天。
　　那个时候她刚从妈妈的工地回来，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发呆。沈钧雾从对面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提着很大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吃的。
　　便利店门口的小女孩衣衫褴褛，蜷缩在角落冷的瑟瑟发抖，云安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她青紫的皮肤。
　　她看见沈钧雾把手里的东西全都给了那个女孩，然后脱下自己穿在外面的好几件衣服一股脑儿地套在女孩身上。
　　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明明自己也很冷，还是很温柔地摸小姑娘的头，他眼里的笑意直到现在都没变过。
　　云安觉得他傻，她以为那种无私奉献的大善人只会出现在早报上，以至于她对他印象太深刻。
　　在高一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就认出来了，也知道了他叫沈钧雾。
　　从厕所女生口中了解到他的身世，她一下子也不觉得他那样的行为有多不可思议了，毕竟他过得太幸福，所以看不得人间疾苦。
　　这是正常的。
　　高二的生活实在太忙碌。
　　云安的成绩不算太差，但也不拔尖。
　　她小时候的基础没有打好，所以高中学什么都比那些在城里长大的人要费劲许多。
　　她所有的成绩都是靠她自己一点点拼出来的。
　　下了晚自习，云安要赶回家做饭，然后用保温盒给妈妈送去。
　　妈妈的工地离家好几里远，她不会骑自行车，只能靠走的。
　　天气太冷，按街口那个凶巴巴的老头的话说就是，脑子没点问题的人，都不会瞎往外跑。
　　云安不知道他说的真是这些人，还是他十二年没回过家的儿子。
　　她家住的偏僻，大街上也没什么人在。
　　她把围巾和手套落在了教室，只穿了件棉衣就着急忙慌出门，所以现在一整个人冷得不行。
　　一道刺眼的光从前面射过来，云安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被晃的不得不闭上。
　　等她睁开眼，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云安不认识那些车的标志，但她也知道这是很贵的车，因为下课的时候后桌男生总是围在一起看汽车杂志，这款车他们提到了好几次。
　　透过玻璃，云安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沈钧雾没有因为冷就只是降下车窗同她说话，他打开车门站到云安面前，唇角弯了弯。
　　“还真是你，”他俯下身“不冷吗？穿得那么少。”
　　云安很诧异，不仅仅是因为他记得她。
　　这几天她忙的团团转，早就把还他钱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看见他出现，还以为他是来要债的。
　　她脸冻得通红，手在包里掏出几块钱，然后递给沈钧雾。
　　“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前几天太忙了忘记要还钱了，对不起。”
　　沈钧雾愣了愣，又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
　　他没接她的钱，只是站直身子，问她：“去哪？我送你。”
　　见她眼神茫然像是要拒绝，又说：“这么冷的天，时间又晚了，不怕出点什么意外？”
　　云安纠结地看他一眼，还是不敢答应：“不了，太麻烦你了，我……”
　　“我这人身子骨不太行，再在这站久点儿，我可要冻出病来了。”
　　沈钧雾打断她说话，云安竟然看出了些委屈的意味，但他却大有她不上车不走之势。
　　云安犹豫了片刻，无奈之下还是答应了。
　　上了车，云安发现车子里很暖，他坐在身旁，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传过来。
　　她突然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只是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词。
　　暧昧。
　　“去哪？”他问。
　　“啊？去那个，xxx。”
　　她报了妈妈工地的位置，汽车应声发动。
　　沈钧雾垂了垂眸子，好像是在思索她说的地方，抬眼时望见了她手里的饭盒，随意跟她搭话：“去给家人送饭吗？”
　　“嗯，我妈妈。”
　　前面的司机趁等红灯，也转过来插了一句：“嘿少爷，说来也巧，这小丫头妈妈在的工地是先生新开发的楼盘嘛。”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大大咧咧，看起来跟沈钧雾关系很好，也没有太多顾虑。
　　云安知道他没有恶意，没多想，但也没有接话。
　　她无意间瞟到身侧的沈钧雾眉头微微皱了皱，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没敢和他对视。
　　“你妈妈在的工地，不提供晚饭吗？”
　　云安点了点头：“嗯，之前是提供的，不过后来就没有了，所以妈妈的晚饭一直都是我在送。”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看样子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
　　沈钧雾了然。
　　云安突然想起来钱还没还给他，又掏出两块钱，递给沈钧雾：“那个，上次欠你的钱……”
　　他接过来很小心地收到口袋里，脸上又挂上了微笑：“谢谢。”
　　云安怔住了。
　　不该是她说谢谢吗，好奇怪……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再说话，直到把她送到。
　　云安下了车，沈钧雾也跟着下来。
　　他比她高一个半头，她只能抬头看他。
　　“谢谢，麻烦你了。”
　　沈钧雾摇头，将手里的围巾塞在她怀里：“也没什么，天气冷，以后出来多穿点。”说罢，他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这是新的，我妈妈织的。”
　　云安愣愣地点头，看着沈钧雾跟他道完别离开才回过神来，手中灰色围巾触感真实，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对谁都这么好吗，她想。
　　在车上，司机忍不住问：“小少爷，那丫头看起来也挺困难的，怎么两块钱都收人家的呀？”
　　沈钧雾不回答，看着窗外。
　　“叔，麻烦您去跟爸爸说一下吧，新开发的那个楼盘，给工人的待遇方面可能出了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