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值得》走在自由路上

1、第 1 章 何曼的父亲

　　“哇哇哇“”，1983年，早晨八点零五分，在第一医院出生了一个女婴。
　　当护士把婴儿送到门口等候的爸爸手上时，看着这位父亲极度失望的表情，不禁有些生气。虽然这种情况见多了，但这还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孩子呢，这个女孩叫何曼。
　　何曼的父亲何俊生是一个大学老师，在外人眼里，他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可实际上的他极度重男轻女且大男子主义严重。
　　何曼出生时因是个女孩子，并没有得到父亲的关注，而她的母亲也因为又生了个女儿而暗自垂泪，待护士走了，何父便不顾妻子刚生产完，咬着牙道，这辈子，一定要生个男孩！
　　何母也用手绢边拭泪边点头，实际上，因为计划生育政策，这次怀孕已经让同样做大学老师的她被学校辞退，何父也从升副教授的名单中被涮了下来，可夫妻两人在生儿子这件事上却初心不改，打定主意了要生个男孩。没想到又是一个女孩。不要说何父，就连作为母亲的任云都失望的不得了。
　　出院后坐月子对任云来说又是一段不堪的回忆，丈夫大男子主义严重，家务万事不插手，自己又没了工作，靠着丈夫一个人的工资要养着一家四口人捉襟见肘，还要给老家寄钱，可婆婆拿了钱却在老家照顾大孙子，听说自己又生了个孙女，才不会来伺候她。万幸大女儿还算懂事，在家帮忙洗洗涮涮总算过了月子。

　　孩子长大一天一个样，半岁的小何曼早已看出必是个美人胚子，夫妻两本来就是好相貌，何曼更是集合了两个人的优点，白嫩嫩的皮肤，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眼睫毛又密又长，偏偏又不哭不闹惹人怜爱，周围邻居没事就喜欢来家里看小孩。
　　相比来说，已经7岁的何静就看起来长得跟妹妹差了很多，她从小就不爱说话，人有点黑瘦，家务却做的麻利，对妹妹的照顾也很精心，看的任云既心疼又骄傲。人人都说小女儿长得好，可任云知道大女儿才是她的心头肉。
　　出了月子为补贴家用，何父为她找了一份家教，家长是何父的朋友，知道家里情况，又看她曾是大学老师，便同意孩子到她家来补习，日子总算平平稳稳过来。
　　何曼一岁的时候，会叫爸爸妈妈了，任云又怀孕了。这次夫妻两饱含希望，专门照了B超，听说可能是个男孩。何父一阵兴奋，要任云好好养胎。可家里的两个孩子还需要照顾，尤其是何曼，才刚刚一岁，何父犹豫再三，和任云商量过后便给丈母娘去了一封信，带孩子回了老家。

　　何父的老家在安溪县，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他和任云都是安溪县里的人。不同的是，他是贫民家的孩子，而任云是地主家的孩子，半个县城的地都是她家的。小时候的任云是个大小姐，却不喜欢在家里呆着绣花。天天跑出来跟他们疯玩，还拿家里的点心给他们吃。
　　她高高在上的像个公主，那些孩子都围着她转，而他像个哈巴狗一样仰望着她，渴望从她手里漏出来的一点点心。
　　小时候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没想到一朝风云变幻，任云的父母被划分为“黑五类”，家里的财产也被分了精光，常常被拉去游街示众，挨批斗。他也朝他们吐过几次唾沫。似乎做这些为他们的不幸找到了发泄口。
　　而他与任云的命运似乎被颠倒了，任云被寄养在了一个亲戚家，听说过得很不好。而他则因为成分被推荐上了大学。
　　不久之后，任云家里被平反，在他即将毕业时，她也上了同一个学校。他们在大学相遇、相识、相恋。或许被那场浩劫给吓怕了，或许是在亲戚家被虐待了，长大后的任云远没有以前骄傲的样子，变得唯唯诺诺，看着曾经的大小姐开始讨好他，对他言听计从。不得不承认，他心理有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感。
　　任云大学毕业时，他们准备结婚了，他也是真的喜欢这个曾经骄傲，如今事事以他为中心的任云。可他忘不了当任云把他带到父母前面时，任云的父母尤其是她母亲看着他的眼神。好像他还是那个当年为了一块点心向他们摇尾乞怜的小男孩。他受不了。他蛊惑任云跟他私奔，任云不同意，他就冷暴力她，果不其然，她妥协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他们有了困难，任云的父母应该会帮助吧，毕竟任云可是他们的独生女儿。
　　任云建议他们把孩子给他老娘带，可他清楚老娘的性格，一定会狮子大开口，再说，何曼虽不得他心意，可毕竟是他的亲身骨肉，他老娘重男轻女只有比他还严重，他哪能送孩子过去糟践呢。思来想去，只有找任云的父母了。
　　何俊生抱着何曼，提着包袱踏进任云的父母小院的时候，记忆便自动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候的他是个村里头的野孩子，身上衣服打着补丁，一个月能洗一次澡，脸上脏兮兮的，留着清鼻涕。
　　如今，他已经是大学老师，穿着体面干净，是老家人的骄傲，可一到任云母亲面前，他的骄傲被碾了粉碎。听说任云家里祖上是当官的，清廷退位后，到安溪县躲避战乱。
　　老太太年轻时留过洋，很有一番见识，如今年龄要六十了，可依然打扮精致，脸上着了装，穿着一身裙子套装，花白的短发整整齐齐别在耳后，手腕上还戴了一只翡翠手镯。听说平反后，政府把他们家的祖宅和当年查抄的一部分衣裳首饰还回来了。
　　这所院子，虽然没有了当初的富丽堂皇，奴仆如云，可依然有着巍峨气势，房子里的主人，依然气度高贵。何俊生呐呐说不出话，来时路上想的这会都说不出口，本来他想老太太要是帮他带了孩子，他就承诺给老两口养老，他们就任云一个女儿，难道不想老了身边有人照顾吗，而且任云说老太太当年藏了不少好东西，当年他不屑一顾，如今想起来不免心头微热，到时候这所院子和那些东西不就是他这个女婿的了。

　　看着何俊生抱着孩子不说话，老太太倒先开了口，眯着眼打量他，您找哪位啊。
　　何父赶忙说，妈，您不记得了吗，您的女婿俊生啊，我给您发信了。爸呢？
　　老太太似乎不意外他的回答，说，他爸前年去世了，既然任云当年执意要离家跟你走，这些年，我也就没去找她告诉她。

　　何俊生万万没想到老太太的心竟这么狠，任云她爸去世了都不来说，明明家里是一个县里的，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一边又想，可千万不能让任云知道，她执意要来，他怕路上碰到了他的宝贝儿子便好说歹说把她劝了回去。
　　原以为此行会很顺利，没想到怕是不成了。心灰意冷之下，何俊生竟一句话不说抱着何曼就往外走，何曼这会也被他爸吓住了，来之前，她妈和她姐特地教了她会叫外婆。这会竟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声，外婆！
　　看见老太太紧紧盯着何曼，脸上浮现着痛苦的神色。何俊生心道有戏，便抱着何曼朝着老太太怀里送。
　　嘴里说道，妈，看看您的外孙女吧，长得多漂亮啊。任云又怀孕了，不然早来看您了，这孩子现在没人管，您就帮帮我照顾着，她也能替我们孝敬您。
　　老太太黎女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女婿她当年就不看好，市侩虚荣，他那两个姐姐为了凑够他上大学的学费被磋磨成什么样样了，他竟然无动于衷。女儿因为发生了那场浩劫被教的窝窝囊囊，半点都不像他们的孩子，竟然有勇气为了这个不值钱的男人向她和她爸抗争！
　　被拒绝后竟一走了之，连她的消息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老伴本就受了不少罪，又被气的卧病在床，不久就撒手人寰了。
　　她知道女儿因为当年的事埋怨她，当年他们成分不好，提前知道消息后匆匆找了一远方户亲戚把她寄养在人家家里，写了断绝书，又立了协议，就是怕拖累到她。
　　没想到看走了眼，那户亲戚拿了那么多钱，却把她女儿当下人使唤，女儿因此被教的不成样子。他们平反后，就把女儿接回家，想要好好补偿她。
　　高考一恢复，便托在首都的亲戚给她买了教科书，请人辅导。从早到晚，她和丈夫两个人轮流陪着她学习，家里这些从不让她操心，结果考了两年考上了，却跟人跑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也心灰意冷了，既然女儿心里埋怨她，索性就不联系了吧，就当没有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