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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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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墨尔兹从梦中醒来,翻身下床,将窗户打开后,用力伸了个懒腰。天色渐亮,冷风带着干燥的空气钻入房间,还残留着隐隐的花香。他搓了搓手臂,不禁打了个寒噤——他出了一身冷汗。似乎是做了什么梦,内容和窗外浓雾的景色一样模模糊糊。他眯起眼,又轻轻把窗户关上。
他在洗漱间简单刷过牙后,放了些水。他看着那水面上倒映着的影子,不禁又想起来昨天那团火红的、四角棱形的特米果果形。他双手捧起一些水泼在脸上,再抬起头,平滑的圆镜上倒映着墨尔兹仍存些稚气的脸庞,只不过多了些苍白无力。他甩了甩头,将水放掉后,拿起毛巾简单擦了擦脸。
[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样。]墨尔兹叹了口气。
走出洗漱间后,墨尔兹抬头望向墙上的时钟,六时十八分,正好是卡埃们吃早餐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拉下门栓,推开了木门——
“呃…”
墨尔兹抬头就是墨理那张略显紧张的脸。二人四目相对,只顿了一瞬,墨理又扬起微笑,并抬起右手挥了挥,试图掩盖他刚刚犹豫不决而迟迟未敲响木门的动作。
“早安啊,小朋友。”
未等墨尔兹做出反应,墨理就往他手里塞了个盒子包着的奶油布朗尼。透过上方的透明纸向盒子内部一看,还有一个开心的笑脸。大概是看到墨尔兹拿稳了,墨理就拉起他的手走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今天老头儿是老头儿规定佣人休息的日子,委屈你吃这个了。”
听见墨理微微上扬的尾音,墨尔兹又仔细看了看怀中的那个盒子。盒子的质感偏软,表面非常细腻,不过吸引他注意力的还是透明的那面——
那个开心的表情,现在正印在透明面的另一侧,笑容有些扭曲。
墨尔兹默默收回视线,心里并不想做出什么评价。
“今天没人会打扰我们,”墨理说,“所以我带你去实验室转转。”
“这和有没有人又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对你自己的伪装技术很自信?那不如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才被我捡到的?”
“……我有理由怀疑你收留我的目的。”
“别对我这么抱有敌意嘛,作为老师,我可是会伤心的啊。”
“没看出来。”
说完这句墨尔兹才想起来一个让他疑惑的点。
“你站我门前,是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敲门的啊。”墨理头也不回的说。
“需要我形容一下你那个犹犹豫豫的样子吗?”
“啊哈哈...也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你醒没醒,吵醒你可还有我的损失,”墨理话音刚落,二人就停在了一个纹着中愿花的门前,“我不太信你会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干,所以我现在可以认为你对现代卡埃医学有所了解,一会儿我带你实操一下。”
“可别拖我后腿。”墨理冲他眨眼。
“拖后腿?应该的应该的。”墨尔兹抽回手,递给墨理一个明艳的笑。
“...真是神奇,”墨理望着桌子上所摆的那堆草药,“看来只是命名不同啊,你们对草药的熟悉程度相当深厚。”墨理咂了咂嘴,又说:“不过你们和我们所用的量完全不同,少了许多,甚至有些可以完全不用。”
墨尔兹不说话,顺便忽略掉了医生后来的自言自语。他望着足有十七米高的医药用品屏柜,内心飞速算着这种高层柜子受多大力才会倒下,结果发现,哪怕是天灾,柜子,不,建筑物都不一定会倒。不由在内心赞叹设计师的建筑技巧。
“别走神,”墨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刚刚问的你也没听到,对吧。”
墨尔兹依旧没有说话。这让墨理有些猜不透他倒底是在掩饰尴尬,还是单纯的不想理他而已。
“你们是怎么用草药治病的,详细说说。”
“涂敷、食用、取汁入食,“墨尔兹垂眸,不假思索的答,“我们只能这么用。”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的墨理多少也感到些许愕然。他背着手,在墨尔兹面前不断踱步,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苦恼。随后他停在桌子一侧,沉默,还是沉默。
“或许你认为,我们之间的差距还是过大,单凭你,一个卡埃医生,你认为对于教授医术给一个布诺而言,是无能为力的,对吧。”
墨理转头看着墨尔兹,眼神中无带有审视的意味。但墨尔兹并不畏惧,反而撑桌起身,迎向墨理锐利的目光。
“你是认为,我既然知道这点,还提出学医,反而目的不纯,对吧。”
墨理不答,但墨尔兹确实猜了个半准。
“别多想,医生。我在蒙尘是经常和卡埃人打交道的,你也知道总会有卡埃人去蒙尘低价交易原料吧?我家中是生产原料的,我也总会和他们打交道。所以你们的思维方式,多少还是了解的,”墨尔兹面不改色地说着假话,冲墨理微笑着,“按你们的思维方式,如果我是一个卡埃人,我应当发问,问您为什么踱步,在思考什么以及担忧什么,而不是深入思考您因什么而思考,以及会担忧什么。您应该也听说过‘里昂调查’吧,一群生物学者用卡埃惯用思维逐层推进实验得出结论最后说的却是‘布诺人直觉敏锐’,”墨尔兹轻声嗤笑,“我们和你们的思维方式不同而已,您不必认为我早就知道,这只是我们总是推测使用推测思维罢了。你不怎么和布诺人打交道吧,我能理解。”
“因为我们见怪不怪了。”墨尔兹看向他,澄澈的目光不禁让他侧了侧头。
墨理的脑中飘过虚影,与眼前少年的身形重重叠叠,却总是不重合。他说的对,但墨理觉得很是别扭,仿佛说出这话的可以是他,但也绝不应该是他说出这种话。
“很复杂朦胧的感觉。”他想。
但墨理闭口不言了。他只是转头仔细看了看墨尔兹。在衣服完全遮盖住少年身上很久也不消退的伤症后,他似乎终于能不带任何私情的观察了。他一开始就知道墨尔兹有着一身的秘密。即使患有易伤症,但在蒙尘,又有多少事情能让一个少年全身布满大小伤痕呢?墨理大发善心的同时,就已经不打算让墨尔兹溜掉了。“用尽方法让这个布诺人留下”是墨理所想,也是他正在做的。学者对于知识的渴望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由此,他对墨尔兹身上的秘密产生了兴趣。墨尔兹173左右,比他所见过的布诺人都高,身形偏瘦,宽大的衣服显的他弱不禁风,面容白净,长相似乎可以算作上乘;有患有易伤症的墨尔兹,真的像是精雕细琢的瓷器般,只能看,不能碰,但又被笼罩在神秘感中,让人捉摸不透——他的身上谜团太多了——这样的人很危险,但又总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墨理陷入了目眩神迷之中,难以目拔。不得不说,墨尔兹很会把控心理,看出墨理已经看透他的本质之后,他就不再那样伪装自己。另外,虽然墨理还猜不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但他总会在恰当的时机说着穿透人心的话,也会在合适的场合做出近乎完美的行动,让墨理连教授他的机会也得不到,同时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多一分的不给,少一分的又没有,总是恰到好处又不偏不倚…
墨理盯着他看了许久。墨尔兹也没有躲闪的意思,仿佛在说:
“给你看,看个够,能看出什么算我输。”
“我对你还有用,对吧?”
少年人反而笑了。
“您不是最清楚的吗?”
墨理简单地了点头,他心里有了个主意。
“啊哈,我知道了。”
墨尔兹倚在那张铺满草药的桌上,双手环胸,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好了。”
“请讲。”
“你,做我的贴身侍仆。”
他看见墨尔兹突然就站直了身子。
“嗯?”
“你没听错,”墨理的手指指向墨尔兹,虚虚一点,“我之前不是说我没想好嘛,这次想好了。怎么样?”
“......”
这次反倒是墨尔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故意的。”他瞪着墨理。
“啊啊,这完全是一个合理的报答嘛,你看你身份不便,作为主人,我是肯定会帮助你的,这点你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为什么?”
“嗯...只是突然觉得这样也可以,还是说,我给你一个地位平等的身份,”墨理走到墨尔兹面前,微微俯身,迫使墨尔兹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墨尔兹挑起眉,双手撑在桌沿上。
“嗯...妻子?”
“...我劝你别拿我打趣。”
“哈哈,当然是玩笑,”墨理站直,离开了墨尔兹身边,“不过我也不用你为我做些什么,只需要你陪着我。”
“就这样?”
“从字面意思上的话,就是这样。你也别觉得有什么,我自然会全力保你。”
墨尔兹又听到墨理的轻笑,那种让人听不出情绪的笑。只不过这次,似乎带着点愉悦。
“如何?”
“...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
“乖孩子。”
墨尔兹对上墨理那张笑嘻嘻的脸,实在是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