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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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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青色的幕布渐渐围住了天,京城各坊的灯火逐一亮了起来,将整个城悠悠笼罩在一片橙黄中。
国子监集贤门外,早已排满了来接人的马车。
各家的仆人脖子都望酸了,迟迟没能等到自家公子女郎出来,不由得有些着急,担心出了什么大事,正要回各自府上去向老爷夫人交代,天字甲班的学生们终于陆续出来了。
仆人们悬起的心刚要放下,一抬头,又瞥见自家少爷脸上青青紫紫的伤,心又赶忙提了起来,
“二公子,您的脸怎么了?”
“小王爷,您这胳膊……”
仆人们纷纷出声问询,却被自家小主子挥挥手,“你们都先回去吧,告诉父亲母亲,我们今夜不会去用饭了。”
另一头,乐家姑娘正在和家中来的奶妈说这事,奶妈一听,顿时变了脸色,“女郎是女子,平日里抛头露面也就罢了,岂能和男子们厮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乐家姑娘性情软弱,心中原本很想去,被奶妈这么一说,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纪琅站在一旁,听了乐家奶妈的话,亲亲热热地挽起乐家姑娘的手臂,
“女子怎么了?难不成女子连一般酒楼都去不得?今日是我要请客,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老妈妈你要是不服,大可回府告诉乐伯伯乐伯母。”
乐家奶妈被她一噎,哪里敢和公主计较,干笑了两声,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女郎跟着纪琅走远了。
这些公子女郎整日被拘在学堂,五日才休沐一次,出个门也被一堆奴仆小心跟着,根本没有自由可言。今日把奴仆打发回家,像个大人一样呼朋唤友地去酒楼吃饭,所有人的兴致都极为高涨,在路上大声交谈,笑语喧哗,引得路人纷纷转头,好奇地张望。
蔽月楼是整个京城,乃至整个魏国最大的酒楼。传闻中说,当年魏国的开朝天子率兵北上时,曾路过这蔽月楼,在这里用了一顿饭,感到万分惊艳,甚至说,光是凭蔽月楼做的菜便可换三座城池,而蔽月楼酿的酒则可换十座城池。所以至今蔽月楼上都留有“天子阁”这一包厢。
虽然传言有所夸张,不过在魏国,人人都以在蔽月楼醉饮为傲。
不过这些少年,平日里根本没机会来这里吃饭,即使有几个曾来过的,也是跟着长辈一起,半点自由都没有。
老板娘热情地把他们一行人引到了天子阁,众人各自寻位坐下。老板娘很有眼力见,一眼就看出纪琅是带头的那个,忙殷勤地取了一份菜单递给纪琅,请她点菜。
纪琅翻开一看,蔽月楼不亏是蔽月楼,连这些菜的名字都取得别致,什么隽触之翠、菩提玉斋,只是完全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菜。
纪琅转了转眼珠,瞥到身边的陆霁,干脆把菜单塞给他,“陆霁,你来点。”
陆霁哪儿能看不出她的心思,无语地接过菜单,随意地扫了一眼,勾了十几道菜,然后将菜单还给老板娘,老板娘看了一眼陆霁选的菜,发自内心地赞道,“小公子真是会挑。”
纪琅嘴角抽了抽。
切,会点菜叫什么本事,纪琅托住下巴想道,要像我这样的,会吃菜才叫本事呢。
很快,端菜的侍者鱼贯而入,将菜一道道摆上长桌,纪琅瞄了一眼,这些菜色泽美观,酱香浓郁,一看就是好菜,但纪琅身为公主,好吃的美味的吃过太多,倒也不算太惊艳到她。
待送菜的人退出去,阁中的氛围终于轻快下来。大家议论起刚才打架的事,只觉得酣畅淋漓,又说起平日严格的夫子,严苛的学业,个个眉飞色舞,口若悬河。
一开始众人还端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只夹面前的菜吃,后来便逐渐乱做一团,抱着碗在席间乱窜,也不讲什么规矩。徐禁微虽然是乙班的人,但也飞快融入了甲班学生当中。
桌上摆着眼下京中最流行的春酒“新巢”。
早时因为都不太会喝酒,所以没人主动去碰它,后来渐渐放开了,便有人提议要开酒。
一个叫李横的公子率先开了一壶酒,给众人满了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先开了头,所有人都陆续喝了起来。
这酒味道很淡,初入口时泛涩,吞下肚后却唇齿留香,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杯。
谢亭用竹筷敲敲杯盏,
“干喝有何意趣?”他晃着脑袋,“不如来一回行酒令。”
此言一出,便有人笑道,“谢兄倒是趣人,难道要效仿昔日兰亭,曲水流觞之乐吗?”
纪琅抬眼看去,是徐禁微在说话。
见其他人一副跃跃一试的样子,纪琅心中暗暗叫苦,什么行酒令,她哪儿会这个!
趁徐禁微向老板娘讨要酒筹时,她找个理由刚要遁出门外,忽然被人一把薅住后领,“逮到一个准备逃跑的,”陆霁眯了眯眼,问大家,
“该如何罚?”
众人顿时一阵起哄,都嚷嚷着让纪琅开这个头,纪琅在众人灼灼目光之下,只得先抽了一根酒筹,背面写着旁座者陪饮一杯,再翻到正面一看,上书:花时同醉破春愁①。一旁小字写着,抽中此签者,须以“春花”为题作一首诗,且与“愁”字同韵。
纪琅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喝酒!喝酒!喝酒!”见她作不出来,大家更是高兴,催促纪琅快些喝酒。
纪琅皱了皱小脸,“你们就这么欺负请客的人?”她瞪了一眼罪魁祸首,见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她脑中忽然闪过那句“旁座者陪饮一杯”,纪琅立刻站起来指着陆霁,“你要跟我一起喝!”
谢亭眨眨眼,又带着众人,“陆霁!喝酒!陆霁!喝酒!”
陆霁面色僵了僵。
“引火烧身了吧?”纪琅得意地晃晃脑袋,主动喝了一杯酒,豪放地把酒杯亮给大家看。
陆霁没办法,只能陪饮了一杯。
他从来没沾过酒,酒液乍一入喉,强烈的刺激顿时让他无所适从,脑袋眩晕了一瞬。等他清醒过来,再看纪琅,她已经兴致勃勃地和别人一起看下一个人作诗了。
陆霁:……
秦月怜摇了根签,同样是以“春花”为题作诗,她站起来想了想,慢慢道,
“花时秉烛作酒筹,春山同醉……思玉楼,”她抿了抿唇,有些想不出来了,忽然看见对面的徐禁微嘴唇动了动,她不由得盯住他的唇,尝试着按照他的暗示,一字一句道,
“今日乘兴,犹嫌少,”她仔细辨认着,“明宵谁共醉金,瓯。”
“举报!有人舞弊!”
徐禁微的小动作悉数落在了他人的眼里,当场就被揭发得干干净净。
他无奈地站起来,“是我的错,我替秦姑娘喝吧。”说罢,他利落地喝了两杯酒,引起众人此起彼伏的欢呼。
酒令继续,谢亭白敛等都一一作了诗。
很快,就轮到了陆霁。
他扶了扶仍有些晕的头,勉强掷了一根签。签面写着,“须以春为首字,取八种春景,作一首‘春诗’。”
这可有些难了,在短时间内要想到八个与春有关的景象,还要作诗想韵,怎么都简单不了。
纪琅抱起手,等着看戏。
陆霁偏不让她如意,他起身,撑着桌子看了纪琅一眼,见她秋眸如水,亮亮地望着他,不由得道, “春水拍柳岸,”他顿了顿,一片混沌的脑子只能想到“水”对“山”,于是道,“春山响空弦。”
他垂首,看见面前的一道笋,旁边搁着一杯酒,干脆就地取材,
“春笋盈齿甘,春酒乱沉酣。”
说到这里,他的思绪已经顺了过来,一口气道,“春絮绵如雨,春花开欲燃。春光何处看,春燕,”他停了一下,“卧庭兰。”
“不错,”谢亭头一个拍掌,“倒是没用‘春风’‘春草’‘春烟’这等俗套的词来敷衍。”
其余人纷纷附和,承认这诗作得别致。
陆霁坐下,斜眼看纪琅,她气鼓鼓地塞了两口菜在嘴里,不理会他。
行酒令又过了几轮,纪琅总是答不上,不知不觉中喝了不少杯酒,这酒虽然不是烈酒,但后劲十足。陆霁眼瞧着她的脸逐渐泛起红晕,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坐也坐不稳,直往他身上倒。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妄图再来几轮的谢亭。
谢亭当即见好就收,“今日不早了,我们不若就此散了,免得回家又受一顿责骂。”
众人深以为然,于是各自告别,陆续起身往家去了。
秦月怜扶着喝得半醉的方拂雨,担忧地看了纪琅一眼,转头对一旁的白敛说,“白公子,你正好顺路,能不能送阿琅一程。”
白敛随父亲住在宫中太医院院舍里,本来也是如此打算的,闻言点头道,“自然。”
纪琅起身,脚下不稳,不由自主地一个踉跄,朝前面直直扑去。
白敛当即伸手要去接。
没想到却接了空,他抬头一看,纪琅已然倒在了陆霁的怀里,陆霁神色冰冷,“不劳白学友费心,我送公主回宫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