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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座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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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雨,连绵不断的雨,没完没了地下着。
七月末,夏乏,万物刚经历完一场充斥喧闹与生机的春天,都在安静的小憩,只有雨丝毫不通人性,小孩一样兴奋地冲刷着万物,也不管别人乐不乐意,迫不及待宣告它的到来。
郑沐哲在又一个闷雷打响的瞬间心烦地砸了下床。
不同于青春伤痛文学里对夏季的诸多幻想和狂热痴迷,郑沐哲大多数时候对夏天的理解只有闷热、大雨和失眠。
毕竟他住在地理位置极为“优越”的平仲市。往北看,这里冬季不算严寒,不供暖气,凭被子和体温占领保温高地;往南看,这里高温不到“不惑”,卡二十九度玩欲擒故纵,装空调嫌浪费当做积灰的摆设,人手一把扇子试图得过且过。
在外地人眼里已是天堂,但二十度没有空调的夜晚还是难熬。
郑沐哲房间的书架上扣着个静音风扇,但他不喜欢开,他追求极致的安静,于他而言那种细微的声音比轰鸣的雷声致命,开着反倒更难入睡。
他在雨声中翻来覆去大半夜,好不容易让意识有些迷离,天边已经吐出一抹白。
再醒来便是日上三竿,窗外的烈阳光明正大登堂入室,架子上形形色色的书籍在阳光中反射出光芒,配合窗外吊兰和室内的木质家具,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书院气息。
一夜失眠并未影响他第二天的心情,任谁在雨天反复失眠到最后都会麻木。
失眠又怎样,雨照样在夜晚降下,太阳也照样在六点升起。
父母出差的高中生没有标准作息可言,郑沐哲洗漱时发觉腹中空空,一看时间才惊觉已是下午。
“完蛋,忘了领牛奶。”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门口,开门一看,果然,早八点送来的酸奶正在经受日光浴,牛奶享不享受这份大自然的馈赠他不知道,那一秒他只意识到这十六瓶胀气酸奶大概是只能和垃圾桶结拜了。
防止父母出差回来后冲着这十六瓶发福酸奶对他进行一番爱的教育,郑沐哲当机立断提上钥匙出门,临行前又跑回房间从一个钱包里取出两百,跨上单车飞出小区,轮子碾过水坑留下一串水印,像是时间的痕迹。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内火旺,再加上下午的燥热,哼哧哼哧骑上一会便开始出汗,到餐店第一件事就是抓过一瓶水猛灌。
“沐哲来啦?这次吃什么?”店里老板是他父母的熟人,这一带出名的好脾气,郑沐哲小时候犯事就躲来这儿,逃过了他父母不少扫帚毒打。
“缪叔”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和原来一样,一份酸辣馄饨。”
这片是老街,房檐挡不住下午的阳光,郑沐哲上半身笼在明亮中,微风一扫吹起额前发丝,他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五官中尚有少年人未退的青涩和稚气,但眉眼的浓墨重彩遮不住,加上身量欣长,夸句芝兰玉树也不为过,往人推里一站就是最惹眼的那款。
缪老板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番,这小子真是越长越出众,就他站这喝水的半分钟,路过几个女孩都往他脸上瞟。
郑沐哲付过款就进了店,一坐下就听到鬼叫。
“郑哥!”缪杰鬼哭狼嚎地朝他扑来,郑沐哲“卧槽”一声,忙不迭起身避开。
“免礼免礼。”他装模作样整理一番仪容,“孩儿何事相求啊?”
“求你大爷,半个月不回我消息,你再不出现我都要怀疑你创作废寝忘食猝死在电脑面前了。”
郑沐哲踢了他一脚。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缪杰捂着屁股躲开,差点撞上里屋端来的酸辣馄饨。
“看路看路!”周姮骂骂咧咧地说,唯恐这兔崽子把汤撞洒了。
郑沐哲双手接过碗,道了声谢坐下。
“缪木水!不帮忙就闪一边坐着去,碍手碍脚的。”周姮对着缪杰骂了一句又进里屋去了。
缪木水是缪杰的外号,周姮取的,因为她每次骂人的时候,“杰”字一出口就觉得骂得不得劲,“木水”就没这种感觉,脑子又木还进水,骂人气势都能加三分。
确定周姮一时半会儿不出来,缪木水又凑了上来:“我姐真是区别对待。对你就这么好,朝着你没有不笑的时候!对我就像欠她几百万似的。”
“你少给她添堵不就没事了?”
“沐哲啊!”木水拖长了尾音,还假模假样地抹眼泪,张开双臂又要挂到郑沐哲身上来“你怎么和她串通一气啊,咱俩多少年啊?你要兄弟我怎么活啊!”
“嘶,你起开,我今天穿的白衬衫,油溅上去我和你没完。”
缪杰也不知道遗传谁的老妈子属性,逮谁都能一顿唠,对着发小更是没完没了。
直到沐哲出言打断说自己再不去买酸奶明天就等着上断头台,对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了嘴。
出了店门郑沐哲松了口气,世界都清净了不少,说来奇怪,他一个这么喜静的人,能容忍缪杰这个话唠在耳边唠叨十多年,玩成最好的兄弟,也是够神奇的。
顺利买到酸奶后他没有急着回家,顺着附近的银杏公园骑行了一圈。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文学爱好者,对生活的敏感度远高于缪杰那样的纯直男,自己也会创作,会从生活中汲取灵感,像这样的放空式的骑行,是他给自己找感觉的一种方式。
这里离新城区很远,公园许久没人打理,很多地方年久失修,虽然还会有黄发垂髫来散步,但已经隐隐有了人走茶凉的迹象。
其实秋天还好,这儿会有年轻人来拍照,算个当地小有名气的景点,但夏天的银杏没什么特色,和街边所有品类的树一样,一眼望过去只有无尽又单调的绿。
他骑到半途看着满眼的绿又折了头,这片乏味的银杏林他已经看过上百次,看不出什么新意了。
他兴致缺缺骑回了家中院子,路上有小区住户不知干什么漏出的水,和白日里摊开的雨水相差无几,但傍晚拉出的水花印没有白天的长。
这是一座生活节奏缓慢的城市,人们行走间没有一丝半点急促的迹象,即使在新城区也见不到大城市中车水马龙的繁华和喧闹,炒烤摊上摊串的老板都不急不忙,晨起上班的年轻人能在早班前打两把游戏,不能说落后,毕竟这也是一些人选择的生活方式,但就像这座城市里的银杏,缓慢的生,缓慢的落,周而复始,对于十六七岁心比天高的少年来说,不算无趣,但也泛善可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