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索》君怜其华

2、第一章

　　嘉贞八年北京，大雪随大风呼啸疾飞，凛冽的空气撩拨人的身子却撩拨不了一颗寒心。
　　今年的北京真冷啊。
　　方点在被子中蜷缩着身子，双手相挟放在两大腿间，她用被子将自己卷起来，依然觉得冷的不行。
　　即便是点了炭火。
　　一个月前的此时，方点在干什么呢。
　　是一个人蜗居在二十一世纪的北京的一个复式楼里，开着暖气，上下两件单衣，坐在一台电脑前写毕业论文。
　　鬼晓得她困得不行沉沉睡去后醒来就是这幅光景：桐木架子床，淡黄色的帐子，蓝色的被褥。再往床下看，是一个正烧着通红冒火星子的碳盆。
　　她学马哲不信天神，可她就是穿越了。
　　收起无奈的思绪，方点又沉沉睡去。
　　吱呀声响起，一个丫鬟走了进来。
　　“小姐，你快起来吧，再不起来，吴先生又要走了。”丫鬟说话小心翼翼的，声音也不敢大，一边说话一遍熄了炭火。
　　方点本来不想出声，没一会皮肤开始冒鸡皮疙瘩，她这才晓得抚晴把碳火熄了。
　　卷着被子，方点愤愤起身，道：“抚晴，你熄炭火干嘛，冷死啦，今天大雪你知不知道！”
　　抚晴无奈屈膝准备跪下，方点见此急忙道：“我不过说你一句，你跪什么跪啊，快起来快起来。”方点有些急，五官也逐渐挤在一起。
　　抚晴没有理会方点的话，还是直直跪了下去。
　　“服了......”方点撇撇嘴也是无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扶人，“我都说了你不要跪，我真的见不得有人给我跪下，这膝盖下面不是自尊吗，你怎么说跪就跪啊。”
　　抚晴低着头，半晌才作声，“小姐，你快起来洗漱吧，一会吴先生等不及走了，老爷又要说你了。”
　　“你让他走，跟我爹说吴先生教的东西我都会，爹要是不信就让他来考我。”抚晴无论怎样都不起来，方点只好做回床上。
　　“小姐你就去吧，过几天就是春节了，老爷还想让你展示展示..….”
　　“展示什么？诗词？我会啊，不需要教啊。”方点仰面身体向后倾倒，双手撑在床上，轻松答道。
　　“小姐，你..….”抚晴难为道。
　　“我什么我？你直说。”
　　“小姐你明明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会诗词..…”说着，抚晴的脑袋愈低，声音愈小。
　　方点噗嗤一声，倒是来了兴致。历史上对方尘女儿的记录少之又少，所以方点对这个女子的唯一一点了解应该是野史。传言方去尘的唯一的这个女儿，美若天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后和史称“少年美丰姿，有隽才”的刑部侍郎刘玏结了婚。
　　方点笑笑，野史不能信太多。
　　“那是过去，现在可不一样了。不信你来考我，是一样的。”
　　抚晴听见这话，竟真的是思考起来。方点趁着这点她失神的空档，拎着她两个肩膀，把她提了起来。
　　猛的重心偏移，让抚晴一惊，急忙说道：“小姐，抚晴一个下人哪能靠考问您呢，我还是去和吴先生赔不是吧。”语毕，便退了出去。
　　方点看着抚情出去，自己也算轻松些。重新爬回被窝，忙着捂暖自己。到底是太冷了，方点怎么样都暖和不起来。
　　唉，刚才应该让抚晴把炭火重新烧起来。
　　却说她为什么讨厌那个吴先生，换做任何其他的先生，方点都会去，但是这个吴先生方点真的接受不了。
　　学马哲的，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方点还记得，高中政治哲学那本书的第一课就是探究谁是世界的本源问题，思维和存在，简而言之就是物质和意识到底哪个是本源。
　　一开始，方点只当这些东西是高考必考内容，死记硬背，从来没有细细思考些什么。到了大学，重新学马哲的时候，她便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认为物质是世界的本源。
　　不是方点讨厌吴先生的行为或是人品，而是方点每天被一个唯心主义的人灌输唯心主义的思想，真的让人很痛苦。
　　虽然说阳明心学在历史上有一定的进步，但当吴先生告诉她：“所谓月亮，太阳以及世界上的万物都存在于人心之中，都是心之意念的产物。”而又不能反驳时，给方点的感觉就像是：蒲公英生长在这，是因为种子飘落在这，而你却说是因为你认为它该存在这一样。
　　方点不能反驳吴先生，是因为虽然思想上是存在对立，但不得不承认吴先生也是一个才华盖世的人。她跟吴先生学过几日也算是受教良多，可当吴先生急于给她灌输心学的时候，方点这才在她和吴先生之间按了暂停键，装着小性子不学了。
　　随便吧，考啥她都沾点皮毛不怕。
　　室内静了下来，好半天才传来门开的声音，方点以为是抚晴应付完吴先生回来了，也没说什么再点炭之类的话，但是许久后方点还是觉得屋子里热了起来。
　　方点想说些谢谢的话，又觉得如果是抚晴的话，应该会先过问自己，而不是直接点上炭火。
　　她想转过身子看一看来人，一道清润的声音便入了耳。
　　“不冷呀，北京这么冷的天，连炭火都不烧。”
　　原来是大哥！这一个月以来，在家里比较熟悉的，除了抚晴便是大哥，说话总是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样子。
　　方点喜悦的起身，“大哥怎么来了，不忙吗。”
　　“不忙，”方修从架子上取来短袄批在方点身上，“今年皇上身体抱恙，只想着能清净些，让礼部不要安排国宴，算是让咱们礼部今年春节回家休息休息。”方修笑着答道。
　　他一向喜欢她的这个妹妹。
　　方修和她在六百多年后那个家庭里的哥哥们不太一样，他们几乎不会来关心自己这个妹妹。于是常年不走动，过年也就没有这么热闹。所以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催婚问题。
　　方点想到此便问道：“哥，你今年多大了。”
　　不可否认地，方点能感觉到坐在她床边的方修顿了一下，但还是温声道：“今年——该二十一了。”
　　“哥，你不怕家宴上被催婚啊？哥长得这么好看，又是礼部侍郎。”方点笑意盈盈。
　　方修默了一瞬，眼皮垂了下去，“哥要看着妹妹嫁了，才能安心结婚。”
　　“那哥还是别等了，我不想嫁人。”方点在这个时代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观念，事实上，从她心里总觉得婚姻关系根本谈不上是生活的保障，更多时候像是个累赘，这点是方点从她爸妈那里得出来的道理。
　　况且她现在是在明代，一个男人可以有多个女人，方点作为一个在二十一世纪的生活过人，这种行为是万般不能接受的，况且她一个女子根本不能阻止她的丈夫纳妾，所以她才会坚定在明代不结婚。
　　她知道她这种观念在一个古代人看起来是非常荒谬的想法，可既然话说出口了，她也不怕被方修说。
　　可谁能想到，方修竟然没有说教她。
　　那是一句特别暖心的话。
　　“也行，哥哥养你一辈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之后方修便没再说什么，宠溺地摸了一把方点的头，便出了她的房间。
　　方点前前后后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哪一句话想着一句这么让方点安心过。
　　相比较六百年后的父母的不解，方修的话温暖许多。她承认她是一个比较缺爱的孩子，所以她现在因为方修红了眼。
　　亲情啊，相隔六百多年才让方点体会到了那么一点。
　　方点很久没有这么喜欢一个称谓，一个给她底气的称谓——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