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无间地狱 ...
-
5
谢燕子很高兴。
“我们清清这么快就交到好朋友啦。”
“....嗯。”
沈清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默认老人的话。
就像自习课时，自己默许叶兴隆他们坐在自己身边一样。
“清清？帮外婆开下门。”谢燕子在厨房喊。
沈清漪起身，走向门。
透过小窗，沈清漪看见门外站着个女孩。
是叶兴隆的发小，杨一一。
沈清漪开门。
杨一一端着一盘菜，看见她，飞快地移开视线：
“我奶奶叫我拿酸菜过来....”
她递过酸菜，沈清漪没接。
沈清漪盯着酸菜，一动不动。
“为什....”
“一一来啦！快进来！”谢燕子在厨房探出身子：“谢奶奶在炒肉，给你奶奶装点。一一先去清清房里等等哈。”
“我，我就不....”杨一一后退一步。
沈清漪沉默一会儿，移开身子：
“进来。”
杨一一就不应该头一热帮她奶奶送酸菜。
她正僵硬地站在沈清漪的房间正中央，僵硬地原因有两个。
一是因为这是沈清漪的房间，二是因为这个房间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乱七八糟。
由窗下敞开的行李箱为中心，各种衣物蔓延开来，书桌上没有一本书，而是随意地堆放着各式精品饰品。
沈清漪盯着衣柜前歪歪扭扭折叠的几件连衣裙，一言不发。
“呃....啊！”杨一一试图转移注意力，指向书柜上唯一的一本书：“《□□的葬礼》！你也喜欢这本书啊。是很了不起的书。”
沈清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柜：
“我不喜欢。”
“....”杨一一理所当然地接不上话。
沈清漪绕过她，径直走向窗台。
小镇的傍晚似乎放慢了时间，在暖色的余晖之下，疲惫，不耐，怠倦，似乎都在这一神奇的瞬间得到解救，大家都恍惚带上温柔的面罩。
沈清漪不知在看的哪处，面部的线条竟柔和了下来。
一扇窗都拢不住的温柔，杨一一像是被迷惑了一般，向她走去。
如坠烟雾，目无焦点地看着街边磨菜刀的老林和大妈唠家常，被压抑的情感找到隐秘的宣泄口。
“沈清漪，大城市是什么样的呢。”
沈清漪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夕阳夺去她所有的注意。
杨一一不由自主地侧过头，紧紧地看着她。
隐秘的宣泄口被蛮狠地扯大，崩腾而出。
“大城市都是像你一样吗？所以大家才会一个劲地往那里挤。”
沈清漪染上金光的睫毛抖了抖。
“即使头破血流，离开家人，也要去那里，就像无可救药的吸毒患者。”
杨一一靠近沈清漪，和自习课时的距离一样，近到可以看见她耳侧细细的浅色绒毛。
“那里和你一模一样吧。我都一样从来没见过。”
从未见过，已向往至极。一见，便再也抽不开目光
沈清漪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心脏一紧，杨一一强忍住心脏的异样，小心翼翼地与她对视。
深黑的瞳仁空荡荡。
“无间地狱。”
杨一一的瞳仁瞬间放大。
“那里像无间地狱。”
沈清漪声音清脆，表情平静。
好像那不是出自她口。
沈清漪怔愣地看着杨一一的眼睛。
圆圆的眼睛，在自己的话音落下几秒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产生泪水。
杨一一的鼻尖开始泛红。
“你……”
沈清漪不由地出声。
杨一一飞快地用手背胡乱擦着眼睛，转身飞奔出房间。
沈清漪站在原地，瞳孔慢慢扩大。
那家伙哭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话吗？
沈清漪的身体一阵乏力。
她靠在窗台边，沿着墙壁慢慢地滑下。
瘫坐在地上，沈清漪找到熟悉的姿势。
抱紧自己。
无间地狱，是她对那个她长大的城市所有的感想。
沈清漪没告诉过任何人。
或许是被温柔的黄昏迷惑，或许是被杨一一眼中无尽的向往刺痛，她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说出来的同时，轻松，报复般的快感，罪恶，后悔……一股脑涌了上来。
这些在看到杨一一的泪水时化为了更能挠乱大脑的东西。
沈清漪紧紧地抱住自己。
但她今天并不能从中寻求到一直以此为生的安全感。
沈清漪将脸埋入环抱自己而形成的小圈中。
隐隐透着光线的黑暗中，少女惊恐地睁着眼睛。
糟透了。
杨一一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叶兴隆家门口且敲了门。
怎么来到这里的已经忘记，对于自己自然而然地第一个去找叶兴隆倾诉，她已经习惯。
“干啥。”
门应声打开，叶兴隆一身短袖短裤人字拖，吊儿郎当。
杨一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
大城市似乎如她藏在阴暗处的想法一样。
她好像在那里遭到过很坏的对待。
说不出口。
只要一说出口，就好像真实发生了。
对大城市所有的美好幻想在摇摇欲坠。
到底是怎样糟糕的对待，才会让那个无谓的沈清漪觉得那里是无间地狱呢。
“咋了？”叶兴隆对着愣愣的杨一一晃了晃手：“没事吧，杨一一？”
在沈清漪难过的时候，会不会有人问她没事吗。
那么单薄的沈清漪，经不起任何恶劣的对待的。
那么的单薄....
“呃....呜....”试着张嘴，眼泪先比哽咽冒出。
叶兴隆瞬间睁大眼睛，握住杨一一的肩：“谁欺负你了！”
“不，不是....”杨一一发出简单的字词，眼泪随之更加放肆。
如果有个像叶兴隆的人陪着她的话，她还会觉得那里像无间地狱吗？
“没事，一一。”叶兴隆试着放低音量，靠近她：“你慢慢说，怎么了？”
“呜....不是我，是....”
“是沈清漪。”
叶兴隆一愣，握着杨一一肩膀的手有些发紧：
“她怎么了？”
“然后啊，王大靖那个二货就咬着笔盖笑，笑得太用力，你知道怎么了吗！”
叶兴隆如往常一样兴匆匆地揽着杨一一的肩放学，嬉皮笑脸。
沈清漪依旧被迫害，不情愿地走在他们前方。
“不会吧....”杨一一猜到了什么，眼睛瞪得滚圆。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他吞下去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笑作一团，同时瞄向沈清漪。
沈清漪面不改色。
杨一一朝叶兴隆挤眉弄眼。
“更屌的来了！我今天早上听见王建国问王大靖。”
叶兴隆故意减低音调模仿：
“大靖啊，拉出来没。”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嚯哈哈....”
两人再次笑作一团，同时眼珠转动，紧紧瞄住沈清漪。
沈清漪的嘴角奇怪地抖动了一下。
两人瞬间极为振奋。
杨一一鼓励地拍拍叶兴隆。
到了岔路口，叶兴隆意犹未尽地跟她们告别。
杨一一跟沈清漪之间瞬间沉默。
杨一一试着想些话题，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便自然地咽了下去。
平时跟叶兴隆他们都能随口讲出的话，在面对沈清漪时，却说不口。
忐忑至极，杨一一小心地瞄她。
对方似乎不处于这尴尬的气氛中，面无表情地走着。
身影单薄，细腻的肌肤白过了头，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发光。
不知为何，杨一一突然产生了一种类似怜爱的心情。
就像看见破碎的精美洋娃娃。
“你没事吧？”
这句话就在这种奇艺心情愈加强烈时说了出来。
深黑的瞳仁瞬间放大。
沈清漪站定，看向她。
当那双黑到深邃的瞳仁对上她的眼睛时，她的心尖颤了颤。
无声的深黑海浪涌起，她差点溺死在其中。
于是，杨一一不争气地决定落荒而逃。
“我，我家到了！先走了，明天见！”
杨一一快速转身踏上楼梯，大步抛下身后的一切。
布鞋不断重重踏在楼梯上的声响混杂着胸腔内的快速鼓动，充斥着杨一一的整个大脑。杨一一在那一瞬间恍惚变成了当年那个躲在奶奶身后，不敢面对毫无印象的父母的小女孩。
沈清漪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晃过神来。
她使劲摇摇头，往谢燕子小卖部走。
沈清漪看着路上排列整齐的砖块，如往常一样一步一个砖块，心里数着数。
这是她从小的习惯，但今天不知为何，却有些不能集中注意。
十四，十五，十....
十？
又乱了。
沈清漪有些懊恼地咬咬下唇，试图揪出挠乱大脑的原因。
“你没事吧？”
少女轻轻的声音再次浮现在脑中，沈清漪晃神地站定。
那么轻柔的语调，就好像十分地小心翼翼。
不是那种害怕她的小心翼翼，沈清漪分得清楚，而是一种温柔得多的小心翼翼。
就好像，像对待很宝贵的东西一样的小心翼翼....
沈清漪瞪大眼睛，惩罚自己一般地用力咬住下唇。
荒诞至极！明明已经无所谓了！已经无所谓....
“你没事吧？”
沈清漪愣住，惊愕于眼睛的发胀。
鼻子酸酸的....
她无措地摸摸鼻子。
“清清？傻站在那干啥呀？快过来。”
抬头，谢燕子站在小卖部门口，冲她笑着招手。
沈清漪快速擦擦眼睛，向她走去。
“今天这么早回来啊。”谢燕子伸手想摸她的手。
沈清漪抬手缕缕头发，不露声色地躲了过去。
谢燕子并未在意，笑着收回手。
“啊呀，这可真是不得了了，长得太像阿婉了，简直一摸一眼。”
沈清漪这才把注意力放在站在谢燕子身边的老人身上。
是一个微胖的老妇人，看起来很爽朗。
“对的呀，跟我的阿婉一样漂亮。”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沈清漪：
“真别致，和阿婉当时一样，跟娃娃似的。”
沈清漪有些不太舒服，直直对上老妇人的视线。
谢燕子往前一步，似无意地挡在老妇人和沈清漪之间：
“清清，这是住在街对面如意楼的林婆婆，一一的外婆。”
“....婆婆好。”
“好，好。好姑娘。”林婆婆面露赞许：“婆婆是想来问问，清漪愿不愿意来帮婆婆骑自行车送豆奶啊？送豆奶的小工快要回城里了，一一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本来想找兴隆那小子的，但他要帮他妈看店。我想来想去，就想到，诶，还有个清漪呢。”
“怎么样，清漪？早上六点半，七点就能送完。一天二十块。”
沈清漪低着头：
“我没有自行车。”
“外婆有，就在后院里。”谢燕子接过话：“那是阿婉的，她以前就骑着那俩送油条。”
“哎哟，小小的姑娘，骑着那么大的自行车，好乖的哟。”
“清清要不要去呀？”
沈清漪抬头，看向谢燕子。
老人回忆起女儿，笑得更开心，眼尾细细的皱纹眯起。
明明是两张迥然不同的脸，沈清漪却恍惚觉得自己面对着妈妈。
如往常一样美丽的母亲笑着看着她，涂着艳丽口红的嘴向上勾起，描着细长眼线的眼睛弯弯的，显得很妩媚：
“清清，做得到吗？”
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她无法说出：
做不到。
“我做得到。”
“哎呀，清漪真乖。”林婆婆亲昵地拍拍愣神的沈清漪，并未意识到沈清漪答话的奇怪：“那后天开始，行吗？”
沈清漪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后退一步：
“……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