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兀穷年》捞艾忒

1、第一章

　　深冬时令，院里处处盖了雪，幸而无风，不至于尚在这漆黑的夜里吹洒了廊上的灯。天黯如墨，雪似银虹。
　　主屋里不知何时开了窗，屋内的烛火烧的极亮，在雪上投下了一片红，透到了结凇的松枝上。松枝上裹了冰，显得格外清寒剔透，映着烛光，活脱脱一位红盖头底下的冰皮玉面大姑娘。
　　临安屏息侍立主人一旁，偷偷观摩着桌上渐渐生动的丹青图。虽是少年人，下笔却颇有浑厚老练之态，只是收笔略快的飞扬姿态，还是暴露出稳重之下轻狂意气的端倪，这图中画的是尾红鱼，外头白雪皑皑，画里却是碧波翠水，赤尾搅动一池绿萍。
　　或许是因为屋里炭火烧的旺的缘故，临安看着，竟觉周身有一股暑气，眼看到了该就寝的时辰，临安唯唯诺诺道，“主子快准备睡下吧，方才夫人来传话了，明一早夫子要考学问。”
　　“嗯”，少年人不痛不痒的应了一声，看向窗外，外头的雪还未停，明早还要温书，应付夫子。
　　临安端来净口用的茶水和盐粒，又绞了泡在温水里的帕子，少年洗漱完后，换上寝衣，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临安见状，忙拿了小灯去门口守夜，以防扰了主子清净。冬夜难熬，临安两只手捧着那一点灯火静静的发呆。
　　“临安哥”，这道声儿脆脆的，像咬了一口鲜桃儿一样。临安一听，便知是杏花来了。“临安哥，我过不久就要走了。”
　　“上哪去？”临安心里猛地一空，可追问的话头到了嗓子眼，说话的气势就弱了下来，只是软绵绵的从喉口吐出。
　　“回家去呀，我的契就签了两年，”杏花水盈盈的眼里颇有些不舍，
　　　“太太平时不喜我们婢女到这院儿里来，我就这时辰来了”，说着，从身后变出一件新衣，鹅蛋脸上挂着笑，“这里头可是羊皮缝的呢！冬夜里你守门忒冷，穿了暖和。”
　　临安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泪兀的就流了下来，他心里头明白，他该说点什么的，可他偏过身去，两只手也不知道抹眼泪，满脑子里头都是刚才烧蜡烛时看见的红光。
　　“临安哥，你怎么了？”杏花见他不吭声，低下头声音也不自觉小了起来，临安这才回过神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又从怀里掏出一直贴身带的两贯钱，塞给杏花，杏花的手摸着这钱上的余温，怔怔的看着临安。
　　临安站在院门口看着雪地里慢慢往回走的杏花，他自小跟着主子也是识文断字的，他眼中又流下泪来，他想着，兀兀穷年。